第一百一十六章 注视
简娜看着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听着她平静的、带点自我调侃意味的话语，鼻子忽然发酸。
她的目光扫过了即将突破最新冰墙的怪物孩子们，扫过了已将转运床和护工吞噬的坍塌，用力咬了下嘴唇道：
“好……”
她后面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仿佛冰块化成了热水。
她只能告诉自己，以后的事情以后解决，肯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芙兰卡预估着时间，开始用复活女尸那颗黑色眼球和对应的辅助材料调配起“绝望”魔药，简娜一边任由湿漉漉的感觉从眼角延伸至脸的边缘，一边专注地阻挡着怪物孩子们的靠近。
她不再制造属于自己的“疾病”，将这些奇形怪状的目标都留给了芙兰卡。
——怪物孩子们诞生后，她也在悄然散播神秘学病原体。
被两人对话弄得一头雾水又惊骇莫名的罗珊也收敛住了思绪，为简娜的冰墙添加起可以增强防御的各种图案。
光芒迸发中，那些怪物孩子没能在最短时间内打破冰墙，更进一步。
它们背后，走廊的地砖、两侧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不断垮塌着，看不见底部的黑暗深渊距离它们越来越近。
又过了一阵，部分怪物孩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自己从冰墙表面滑落往下，另外还有部分身体变得僵硬，已无法做出流畅的动作。
而拥堵在冰墙外面，和简娜等人隔了有几米的那些终于被坍塌追上了。
它们潮水般向前挤去，却无法越过兄弟姐妹们的身体。
它们开始坠向隐藏着未知恐怖的浓郁黑暗。
强烈的绝望情绪从它们的身上散发了出来，并急速蔓延至病情逐渐加重，趴在冰墙表面的同伴处。
就是现在！芙兰卡抬高瓶子，将翻腾着玫红色气泡的深紫色魔药凑到了嘴边。
她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那魔药没有味道，或者说芙兰卡已分辨不出味道。
她只觉自己的精神和思绪急速坠入了无光的、封闭的黑暗，往着不知通往何方的深处坠去。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睡在床上的芙兰卡依旧紧闭着双眼，可她的头发却诡异地漂浮了起来，逐渐变长，越来越黑，越来越粗。
守在别墅客厅内的“审判”女士瞬间有所感应，一下就“闪现”到了芙兰卡的房间里。
望着出现异变的芙兰卡，“审判”女士没仓促处理，而是拿出灰白龙鳞制成的符咒，将它激发，让它虚幻。
“梦境出现了变故，‘圣杯二’被逼在梦中晋升‘绝望魔女’。”“审判”女士的话语和虚幻的符咒结合，飞快透明，融入了夜空。
就在这个时候，“审判”女士感觉到了某种注视，来自“旅者行囊”、来自未知之处的注视，对芙兰卡的注视。
梦境都市，目曙医院负二层。
芙兰卡的意识和精神飘荡坠落于封闭黑暗之中，感觉有一根根带着强烈绝望的无形丝线从外界延伸而来，依循着彼此间的神秘学联系，拉扯住了她的身体。
同时，她还看见了两点璀璨星芒。
那是她重视的人，也是重视她的人，是让她知道自己是谁的锚点！
浑浑噩噩的芙兰卡逐渐找回了清醒，隐约感觉到深邃黑暗的某处有饱含怨毒、痛恨和期待的目光在看着自己。
突然，她位于精神世界外的“旅者行囊”出现了振动，让她清晰可知的振动。
那是白骨雕刻成的“原初魔女”神像在明显颤动。
与此同时，芙兰卡发现高处有难以形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那穿透重重镜中世界而来！
她的头发瞬间变得全黑，触手一样飘荡在了半空，它们的顶端纷纷鼓起了圆球，像是要睁开一只只眼睛。
芙兰卡的脸庞更加美丽了，散发出了让罗珊这位爱好异性的女孩都移不开眼睛、怦然心动、想要飞蛾扑火的魅力。
芙兰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仿佛能拨弄心灵琴弦的声音：
“可以了……”
简娜不再维持冰墙，激发了早握在手中的“冰镜符咒”。
晶莹的光芒里，她感觉到另外一只手拿着的镜子表面荡漾起微光，失去了坚如磐石的质感。
真的可以钻过去，通过镜中世界离开了！
那种隔绝被打破了！
另外，简娜还发现之前隐藏在镜中世界内的危险也消失了。
这出乎了她的预料，她原本觉得“原初魔女”的注视能打破阻碍，贯通镜中世界就算很不错了，根本没想过那真能驱散隐藏的危险。
这同样也是芙兰卡的疑惑。
她艰难地对简娜和罗珊道：
“你们……先走……”
她还在对抗魔药冲击，改造身体，暂时没法移动。
若不是梦中世界将这场晋升压制在了序列7层次，她在这个阶段连说话都办不到！
简娜没有犹豫，深深地看了芙兰卡一眼，抓住罗珊的胳膊，钻入了手中的化妆镜内。
那面化妆镜随之落向了地面，周围的冰墙彻底崩塌。
不过，距离芙兰卡最近的怪物孩子们都已感染了重病，无力再靠近和袭击。
镜中世界内，简娜带着罗珊，穿梭于一条虚幻的隧道，往自身灵性指引的对应镜子落去。
只是眨眼的工夫，她们两人就抵达了新的镜后区域，可以脱离当前世界了。
简娜忽有感应，扭过脑袋，望向了镜中世界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危险的事物苏醒了少许，让整个镜中世界瞬间就充满恐怖之感。
无声无息间，镜中世界彻底崩溃了。
“芙兰卡……”简娜瞳孔放大，小声喊出了同伴的名字。
她眼前的场景意味着芙兰卡短暂没法借助镜中世界逃离了，而等到镜中世界恢复，“原初魔女”的注视很可能已经结束，隔绝内外的力量将再次出现！
简娜的嘴唇流出了少许血液，她忍耐住痛苦对心灵的侵蚀，抢在镜中世界的恐怖崩溃急速蔓延过来前，拉着罗珊，钻出了镜面。
她知道盲目返回只会导致自己迷失于镜中世界深处的时空乱流里，对救出芙兰卡毫无帮助。
她打算前往目曙医院一楼，乘电梯重返地下区域！
这个时候，还在晋升过程中的芙兰卡也发现了镜中世界的崩溃。
她随即感受到黑暗深渊的底部出现了地震一样的剧烈晃动。
那就像是隐藏在黑暗深渊内的某些事物受到镜中世界崩溃力量的刺激，做出了一定的反应。
伴随着这样的晃动，芙兰卡脚下还未被崩塌波及的走廊一下垮掉，带着她和几百个怪物孩子坠入了看不见底部的黑暗深渊。
艹！芙兰卡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那些怪物孩子的绝望更加浓郁了，凝成了实质，芙兰卡也不可遏制地被绝望情绪包裹了。
这帮助她度过了晋升的最后阶段，让飘荡的粗长黑发落回了她的身边，不再异化，并还原出少许亚麻之色。
芙兰卡咬着牙，使用起“魔女”的羽落之术，让自己的下坠变得缓慢，能在一定程度内控制。
她选择远离之前感应到的强烈心理阴影，也就是那个疑似巨大罩袍的事物，那里绝对能让她生不如死。
她飘荡向了别的区域，赌一把运气。
万一深渊其他地方的心理阴影强烈归强烈，但没有致命的危险呢？
做人嘛，总得抱点希望，不能就此放弃，完全地绝望！
…………
简娜带着罗珊从电梯厅门的金属镜面内钻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刚将视线从摇晃地面收回的女性版卢米安。
她没有诧异于卢米安为什么也在这里，脱口而出道：
“芙兰卡在底下，不是负一层！
“镜中世界崩溃了！”
卢米安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他没问具体的经过，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们去急诊中心找周明瑞，看能不能请到他帮忙，让他到地下区域去一趟。
“至于其他的，交给我，我来处理。”
周明瑞现在也在目曙医院？简娜和罗珊都吃了一惊。
不等简娜开口，卢米安沉声补充道：
“我预想过不得不进入目曙医院地底尝试破坏的场景，有做一定的准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找周明瑞同样重要！”
说话间，卢米安已是来到电梯前方，按动了往下的箭头。
简娜的视线刷地模糊。
她没有执拗地坚持，“嗯”了一声，拉着罗珊就奔向了急诊中心。
她知道，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知道，现在不能任性，她知道，没有神性的自己即使去了目曙医院地底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拖累卢米安和芙兰卡。
她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些。
这一刻，她因强烈的痛苦感受到了自身的弱小，又因自身的弱小更加地痛苦，涌现出了想要改变这种情况的极致渴求和动力。
她的“痛苦”魔药彻底消化了。
卢米安进入了电梯，摁下了“-2”这个按钮。
电梯开始往下沉降，卢米安表情冷峻地看着金属镜面上那个明艳绝伦的自己。
等到电梯停稳，厢门打开，他快速出去，将目光投向了电梯间外面。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看不见底部、宛若深渊的黑暗。
卢米安的眸光一下凝固。
突然，电梯间的阴暗角落里，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神子。”
卢米安猛地侧过脑袋，发现安全通道出口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吕永安，目曙医院的产科主任、“伟大母亲”的恩赐者吕永安。
吕永安的脸庞被昏暗笼罩了起来，她望着卢米安，嗓音低沉地说道：
“想从那里救人，只能祈求母亲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