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嘱托
卢米安念完阿蒙当前的尊名后，一道充满救赎意味的光芒就从虚无之处、从命运长河中照了出来，凝缩为戴着尖顶软帽和单片眼镜的阿蒙。
阿蒙左右看了一眼，微笑说道：
“你们谈好了？要不要来一场决斗？
“你们‘猎人’的耐心可真好啊，去年九月就该谈的事情，居然拖到了现在。”
说着，阿蒙轻轻鼓了下掌，为两位“猎人”的耐心。
“红天使”梅迪奇顿时嗤笑了一声：
“你都换途径了，怎么还像乌鸦那样哇哇哇叫个不停？
“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窃取”别人最高序列的非凡特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目标放弃对抗，主动配合，也需要不短的时间，也存在不小的失败概率，并且本身还得有极高的位格。
催促完阿蒙，“红天使”重新坐到了自己的铁王座上，后靠住椅背，翘起右脚，摆出了惯常的嚣张姿势。
祂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失落，只是眼神略显放空，似在追忆。
“你在想什么？”阿蒙笑着问道。
“红天使”梅迪奇“呵呵”笑道：
“想你出生前的事情。”
阿蒙摇了摇头，用右手捏了下夹在眼窝内的单片眼镜。
祂左手则拿出一颗红色的苹果，凑到嘴边，喀嚓咬了一口。
“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阿蒙笑着说话的同时，脸上的单片眼镜骤然亮起。
祂向“红天使”梅迪奇伸出了右掌，手腕沉重而缓慢地转动了起来。
“红天使”梅迪奇猛地被点燃，浑身上下都置于明亮的紫色火焰里。
祂承受着这种痛苦，保持着戏谑的笑容。
在烈火中燃烧，在烈火中永恒。
…………
将“红天使”梅迪奇那两份“征服者”非凡特性“窃取”出来，交给卢米安后，阿蒙离开了保护区。
祂站在依旧奔腾的塞伦佐河的河谷上方，眺望起远处的世界：
一株株巨大到仿佛快伸入天空的橡树立于大地之上，青葱的绿色覆盖了人类留下的文明，“哇”“哇”“哇”的哭喊声间或响起，伴随着群体飞行的动静。
突然，隐约可见的灰白雾气内，踉踉跄跄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长相俊秀，穿着正装，眼眸猩红，俨然是序列不算太低的血族。
出了保护区后，这血族的身体迅速就发生了异变。
他崩塌成了血肉之块，长出了大量的生育器官，这有的来自男性，有的归属于女性，有的源于特殊生物。
它们彼此互动着，和周围环境里的石头、木材、藤蔓等互动着，孕育起形形色色的新生命。
阿蒙饶有兴趣地看了一阵，抬起右手，弹出了一朵近乎无形无色的火焰。
那火焰落在了疯狂蠕动不断孕育的血肉之块上，瞬间将后者点燃，连同新的生命一起烧成了灰烬。
阿蒙转而将目光投向灰白雾气的边缘，看到那里有三名血族在注视自己，为首者是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月亮”先生埃姆林。
阿蒙笑了笑，重新望向一株株巨大橡树屹立的地方。
今晚祂负责值夜。
赶来清理异变者的“月亮”先生埃姆林凝望了一阵，走出灰白雾气，忍耐着绯红月光的照耀，回收了已被严重污染的非凡特性。
他和另外两名血族彼此看了一眼，沉默地返回了保护区。
封印好那份非凡特性后，埃姆林回到位于贝克兰德的自身住处，坐至落地窗前，眺望起高空的红月。
只有在保护区，他才能感受到绯红之月带来的安宁，带来的灵性滋长和独属于夜晚的美丽。
废墟界的绯红月光对他们血族来说，是一种痛苦，似乎想将他们点燃，烧成纯粹的灵性。
回想过去这段时间的经历，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埃姆林也不由产生了沉重的情绪。
以前，他总说自己要成为血族的救世主，并且充满动力，但那是在始祖仍存，血族的末日还存在预言当中的情况下，现在，血族的末日真真切切地到来了，发生着。
比起其他途径的非凡者，红月降临后，血族和“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者受到的影响更深，更为严重，近一年来，埃姆林已不知看到过多少位同族异化成怪物或变成最凶残的敌人，并亲手处理了其中很大一部分。
每天都有熟悉的脸孔在告别，每天都有令人悲伤的事情在发生。
这就是末日。
到现在为止，和红月降临前相比，血族的人口只剩下原本的一半，略少一些。
“我能怎么拯救……”“月亮”埃姆林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不再是遐想，不再踌躇满志。
——受红月降临的影响，血族公爵们活动愈发受限，轻易不敢使用能力，害怕一下就失控异化，埃姆林等侯爵已是血族能动用的最强大力量。
隐约猜到红月，也就是“伟大母亲”降临为什么能带来如此大影响的埃姆林又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依旧没能想出该如何拯救自身族群。
太阳升起，白昼来临，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进入了沉眠，希望自身活跃的灵性能借助梦境给予一些提示。
浑浑噩噩间，埃姆林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女性声音：
“埃姆林……埃姆林……”
埃姆林茫然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隐隐约约看见了一道丰腴柔美的身影。
他本能就喊道：
“始祖！”
那声音语气略显飘忽地说道：
“有件事情需要交给你。”
换做以往，埃姆林肯定会很喜悦很自得很骄傲，因为这意味着他真的要当血族的救世主了，但现在，他只觉自己的肩膀沉甸甸的，身体似乎都快要无法承担。
他默然了好几秒，嗓音低沉地做出了回答：
“是，始祖。”
那丰腴柔美的身影充满母性地说道：
“我会给你一份‘美神’非凡特性，它里面有我的精神烙印和自我意识残留。
“你保管好它，将来的某一天，也许我能通过它获得新生。
“它还包含多余的一份‘创生者’非凡特性，我会提前分离出来给你，之后，你去宝库里拿辅助材料，争取短时间内就完成晋升，在末日来临后，尽可能地保护好剩余的血族成员。”
埃姆林没有欣喜，疑惑又担忧地问道：
“始祖您呢？”
为什么要做复活和新生方面的安排？
那丰腴柔美的身影微笑着说道：
“有些事情必须得做，有些希望必须争取。”
埃姆林一下怔住，听出了始祖莉莉丝语气里隐藏的决绝。
那丰腴柔美的身影没做过多解释，只是用母亲的口吻说道：
“我的孩子，只要你们还在，我的血脉还没断绝，还有人记得我的名，我就将永世长存……”
这声音逐渐飘忽，消失在了梦中。
…………
丰腴柔美的身影从星光铸成的梦幻大门内走了出来，看见了雄伟巍峨的古老宫殿和承载着这座宫殿的灰白雾气。
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长风衣的“愚者”已坐在青铜长桌的最上方，静静等待。
这是他的一个分身，一个投影。
“这就是‘源堡’？”满是母性光辉的美丽女性坐到了斑驳长桌最下方的那张靠背椅上。
祂是“大地母神”莉莉丝。
“‘源堡’的外显和延伸。”“愚者”先生嗓音平和地回答道，“你沉睡中借助梦境找我，有什么事情？”
“大地母神”莉莉丝仿佛怀抱着虚幻的婴儿，笑容浅淡地说道：
“我想请你杀死我。”
“意义是什么？”“愚者”先生语速不快不慢地问道。
“大地母神”莉莉丝笑容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堕落母神’借助我曾经窃取欧弥贝拉身份和命运这件事情，通过象征上的操作，让我陷入了现在这样不死不活的困境，但反过来，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既然我等于欧弥贝拉，那杀死我就会让真正的欧弥贝拉也跟着死去，而祂是联系‘堕落母神’和‘母巢’的纽带，将纽带斩断，可以有效滞缓‘堕落母神’容纳‘母巢’的进度，为大家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堕落母神’能利用象征，我想‘愚者’先生你肯定也可以，掌控‘愚弄’的你或许还是这方面的大师。”
“你等于欧弥贝拉这个象征确实成立，依然存在。”“愚者”先生轻轻颔首道，“可现在杀死欧弥贝拉，会让‘母巢’仇视我们，从而选择回归‘堕落母神’。
“对祂来说，欧弥贝拉是祂有了新生的意识后，自己诞下而不是让别人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有神秘学意义的长女，就如同‘堕落母神’是‘最初造物主’的长女一样，祂非常重视欧弥贝拉。”
不等“大地母神”莉莉丝回应，“愚者”先生用手指轻敲起青铜长桌的边缘：
“这可以利用，但时机未到。”
“大地母神”莉莉丝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至少我还能用死亡发挥一点作用。
“我等着那个时机到来。”
说完，这位“大地母神”站了起来，缓步离开了灰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