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四使使视适是时
正值崇祯十八年的三月，春风正好，成群的桃花夹着玉兰，盛开在巳时的阳光中。
明人好午宴，夜宴反倒少见。
在白墙黑瓦的豹房门前，却见一武生打扮的青年，与一儒生打扮的中年人下了马。
两人叫仆役牵去马厩，便擡首望着匾额上硕大的豹房二字。
那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嘴角肌肉便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听人说太子府邸叫豹房，还以为是外号。
没想到真叫豹房啊！
甚至还是用匾额高高挂起的硕大豹房二字，生怕别人看不到一般。
再想想那大明真史中的内容，中年儒生倒是又释然了。
难怪！
见儒生脸色有异，青年武生却是问道：“黄巡按觉得如何？”
中年儒生咂摸半晌：“太子怕不是真太子，太子也怕不是真的疯了……”
“又疯又真的太子岂不是正好，况且我观《大明真史》，太子倒是疯的正正好。”
“左将军慎言。”
相比于中年儒生，从大明真史中读出了太子因应激而对历代先帝疯狂维护，青年武生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说实话，相比于那些白面书生所写的史书，以武生的视角来看，《大明真史》反倒是更利好武将。
除却文官集团起源于夏的论断外，武生对于扬武抑文的论断，却是非常欣赏。
祖宗江山，就是尽叫白面书生坏尽了。
太子疯的倒是恰到好处，甚至有点好的过于巧了。
否则，父亲何必派遣自己与黄先生来一探虚实呢？
此时，终于有仆役前来引路，二人便递了长七寸、宽三寸，贴着红纸写着姓名的名帖。
“平贼将军山东临清左梦庚顿首拜”
“巡按湖广监察御史徽州黄澍顿首拜”
不得不说，在侯恂的信件下，左良玉对此次出使倒是相当重视。
眼前两人中的武生，居然是宁南侯或者说宁南伯的亲子左梦庚，至于儒生，则更是湖广巡按兼监军黄澍。
两人跟在仆役身后，不便再说话，入了豹房，到了会客厅，却见四张八仙桌分两侧摆开。
最中间的翘头案，则是留给了朱慈烺。
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会客厅的布置，左黄二人都觉简陋。
桌椅布置都很普通，墙上的古董字画倒是颇具韵味，只是看那折痕，似乎是被挤压折叠过，真不知会客厅是如何布置的。
两人被引着入座，倒向先到的几名使者拱了拱手：“几位来的早啊。”
先到的几名使者同样纷纷还礼。
这几人他们并不陌生，三镇派来的使者都是各自阵营中的重量级人物。
除左梦庚与黄澍外，高杰派来了侯方域与外甥李本深，黄得功则是派来了好友兼水师提督翁之琪。
就算不相熟，至少见过面，再不济多少也是在塘报传闻中听过名字的。
“左衙内应该来得更早些，竟然来的这般迟了，莫非是又自作主张了？”李本深阴阳怪气地笑道。
左梦庚毫不迟疑地反怼：“我已经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却还是比你们晚了，到底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啊。”
“哈！”李本深眼睛一瞪，便要站起，却被一侧的侯方域拉住衣袖。
李本深坐好，侯方域反倒站起，长袖善舞地将左梦庚引着坐下，询问起了世伯身体。
侯方域是史可法的幕僚，而高杰如今与史可法交好，所以李本深愿意卖他一个面子。
侯方域之父侯恂，是左良玉曾经在朝中的靠山，更是屡屡将其提拔，双方私交甚好。
可正因如此，马士英、阮大铖等人立福王时，忌惮东林党倚靠左良玉干涉朝政，居然迟迟不任命左良玉为第五镇总兵，在其他方面也不予合作。
这就是江北四镇有五个的由来，左良玉实为第五镇而却无第五镇之名。
不怪左梦庚借自嘲隐射四镇！
那可是在明末诸跋扈军阀中，实力最强，地盘最大，资格最老的左良玉！
马士英与福王重建了一个新朝廷，所有重量级军阀都会被招抚，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左良玉是崇祯朝的残党，弘光朝没有能承载他的船是吧？
福王都称帝改元了，才知会左镇一声，最终左良玉所获得的，只有补发崇祯十一年的军饷。
这谁能忍？
空有实力与地盘，而又不被朝廷接纳，若不是尸潮阻路，趁早投了鞑子得了。
可太子的出现却给了左家希望，一个太子，活的！
如能握住这太子，左良玉难道不可以另立朝廷，尤其是太子还与东林复社势力交好。
要论正统性，太子不比福王正统性强多了。
换句话讲，左梦庚就是来试探太子成色，看看能不能邀请这位明朝的“明献帝”来“许昌”的。
安抚好了左梦庚，侯方域这才返回李本深身侧，低语道：“此行汝舅父是如何交代你的？”
李本深不情不愿地懒散拱手：“你是主使，行事都听你的。”
“不要与左镇发生冲突，到时候史督师可管不到左镇，别忘了，你们现在正与左镇接壤呢。”侯方域肃容道，“咱们这趟是有正事的。”
“知道了，知道了。”
这次三镇幸忠，不是因为别的事，还真是因为朱慈烺。
当然跟朱慈烺那封信没多大关系，反而是跟朱慈烺请封太子的上书有关。
朱慈烺一封上奏，朝廷将通州十盐场划拨给了朱慈烺，可史可法的军饷同样指望着扬州盐商。
通州十盐场被划走，朱慈烺又在搞令旗票盐，成功变成了两淮第一私盐贩子。
纲商们手中的盐引窝本成了废纸，自然是没有钱给史可法。
别忘了，给朱慈烺的先期划拨的二十万两银子中，有十万两都是扬州盐商们众筹的。
这可叫他们找到理由了，死活都不肯再出钱出粮给史可法，高杰部没有了饷银便如无根之水，当然无法再继续与另外两镇耗下去。
这盐赋太子不给史可法，那高杰必亡或与史可法翻脸，为马阮二人除一东林大将。
这盐赋太子要是给了史可法，那刘泽清必定与太子翻脸。
怎么分配都是错。
这就是阮大铖的二桃杀三士之计，扬州盐赋让太子与刘泽清、高杰与史可法去争吧。
越争，他们之间的裂隙越大，就越无法联合起来干扰到南京的弘光小朝廷。
没了饷银，一时半会又拿不下这二镇，高杰自然是想停战的。
正巧朱慈烺先前有一封劝和信，这下被史可法用上了。
黄得功不可能驳太子的面子，刘良佐就是个打酱油的。
这次矛盾，主要就是高黄二人的矛盾，是土桥之变矛盾的延续。
这俩都二人幸忠了，他没理由再打，史可法自然是赶紧调解。
于是，三镇便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这才有了黄得功与高杰双双派出使者，前来拜谒太子的事情。
黄得功是为了确认太子真身，确保这的确是太子。
高杰，则是为了找太子要钱要粮，不然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三镇吃猪头肉停战，自然是对外传的消息。
黄得功、高杰、刘良佐的确是借太子之信而停战，可原因却不是那一盘猪头肉。
这就是左梦庚反怼的原因之一，都是来面见太子，都是所图不轨，难道你高杰部就高人一等吗？
看桌上气氛终于缓和一些，翁之琪便是朝对面的侯方域问道：“侯先生久在淮安，竟不知这位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可有定论？”
“呃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