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梅花桩外骨如霜
郑森带着“寻找郑成功”的任务走了，左梦庚等人也走了。
至于李本深，跟着第一批出汴河的粮船一起走了，就连侯方域都跟着去找史可法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带着大批从郑和号采买的木材与工具去另一个地方。
三月廿八日，薄暮，侯方域渡淮至清河县码头。
下了跳板，他左右观望，却是哂然一叹，昔漕运盛时，清河县虽非淮安，也是舳舻相衔，帆樯蔽日。
他崇祯十四年就来过一次，记忆中商客漕卒摩肩接踵，市声喧阗达旦。
可次年黄河决堤，又逢这几年的兵荒马乱，今再来时，渺渺河面之上，唯见断缆浮波，败舟依稀。
再看码头，无非十余只破烂空船搁浅于滩，积满黄沙与败叶。
到了县衙，叫来一名胥吏，问清了守将沈通明的所在，这才骑着马飞速赶往了郊野。
自桃源县破后，大批难民都聚集到了县城周围。
破破烂烂的草棚中，难民们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更是被阻拦在木栅形成的营地中。
如今城外的难民营地，对新难民都要进行脱衣检查与七日观察。
在侯方域所见，位于难民帐篷与县城关厢之间，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那是密密麻麻，如小树林般的木桩群，不少顶头还被削成了尖刺状。
侯方域自然认得这是什么，这个便是梅花桩，专用于围城。
它选用长五尺、围一尺的坚硬圆木，插入土中，如梅花般密集排列，各木桩间相距仅五寸。
甚至还有扛着长枪的兵丁，在沿着这些梅花桩巡逻，以防那些没通过验身的难民闯过去。
沈通明是本地卫所出身，受史可法调用，侯方域与之相熟，进帐直接问道：“沈总兵别来无恙啊。”
“侯先生。”见到侯方域到来，沈通明放下账册，站起身躬身一礼，接着就迫不及待问道，“不知粮草与火器可至？”
侯方域故作不悦：“原来沈总兵只盼着粮草火器，竟不问我一路鞍马劳顿？”
沈通明哈哈一笑：“国难当头，军情如火，何作小儿女情态？”
“放心，粮草火器都已备妥，在码头卸货。”侯方域坐到了沈通明对面，拿起他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可沈通明仍是追问：“具体可有多少粮草？多少木材？多少火器？”
侯方域无奈将货单递出，沈通明瞧了一眼，忍不住道：“竟能买到这些粮草？”
“托太子的福。”侯方域凌空对着南边抱了抱拳。
不得不说，太子郑和号真是救了老命了，大批的粮食通过私盐贸易从江南、湖广与江西运来。
外加从尸占区搬运库存粮草的行为，原先高昂的粮价才渐渐抑止。
否则史可法筹集的饷银顶多也就买买粮草，哪有可能买来火器、木材与工具。
至于那郑和号，管理也是严格。
真不知太子从哪儿找来那么一批老实巴交的胥吏，对那些官场上的阴私勾当一概不知。
如船主贿赂，旧例陋规等一概不收。
盐税令旗更是分申报、查验、估税、收款、记账五个完全分离的环节，每个环节双人复核。
至于那方氏制定的条例更是无比繁琐：
要用她制定古怪横写表格来上报账务，要求郑和号盐税吏们的一切通讯记录都应登记，以及禁止盐税吏们私底下与船主有生意往来。
不过想想也是，太子给他们每人都配备了随工作年限上涨的养老年金与住宅。
据说方氏给盐税吏们算过账，以十年来计算，没收与罚款的提成要高于受贿的风险收益。
况且贪腐过甚，还有被太子亲自用廷杖打死的可能。
想想太子的幕府，侯方域一时竟然想入神了。
除方氏之外，那王辅也是有才能的。
在总统府执掌机务以来，公文往来，物资调用，军器材料，尽皆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若是把他放到史督师幕府去做个幕友，都绰绰有余。
再说缪鼎言、晁霸与张人将等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勇将，而在遇到太子之前，都是寂寂无名之辈。
也不知太子，是从何处搜集的这些人才。
再想想太子自己的所做所为，侯方域心中隐隐有感。
说不得，太子的疯还真是装的。
之前太子的“惜我不是英宗”在《大明真史》后，侯方域就觉得不对。
这有两种可能。
要么《真史》就是装疯卖傻的幌子，太子故意用模糊的态度去迷惑四镇、东林与阉党。
要么《真史》是太子发自内心的写作，于谦英宗就是太子就是真史里那个意思。
和朱慈烺接触久了，侯方域觉得是后者。
但经过公明堂李鸭八与前几日会见四镇后，他又把不稳了。
难道太子真的是装疯卖傻的天才？
须知当年燕王未起势时，同样是装疯卖傻韬光养晦……
入他娘的，淮安还真在南京东北边！
要是太子于淮安起事，恐怕杀去南京的速度，会比燕王快的多。
嘶，细思极恐啊。
见坐下说了一句话后，侯方域就一脸出神地坐在那一言不发，沈通明等候好久，还是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侯先生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太子的事情。”
说起太子，沈通明也是感慨万千：“想当初，我接替老倪镇守宿迁，后因尸潮沿徐州南下，阻隔道路，逼得我等从沭阳南下，弃了宿迁。
幸得太子庇护，否则宿迁百姓也要丧没于尸潮了。”
原先宿迁的护漕参将就是倪鸾，直到崇祯十七年清军第一次南下撤出。
后来沈通明镇守宿迁，就是接的倪鸾的班，而倪鸾本人也因此撤职居家。
倪鸾本人是山东临清州人，曾经镇守过凤阳与宿迁，在这一带混迹已久，根深蒂固。
他不像金声桓，不仅是外军，还是失地的辽东世袭百户，没法直接驱赶走。
沈通明虽是淮安卫军籍，但跟倪鸾一样都是武进士，双方相交许久。
说到这，沈通明一拍脑袋：“我正要问你，上次我跟你说，让你通报太子清河县与安东县的情况，你说了没？”
“说了说了。”侯方域不耐烦地挥挥手，“奏本递交总统府了，可总统府日理万机，哪能那么快看到你的塘报。”
“非是我邀功。”沈通明皱起眉，“以如今之粮草剩余以及火器存余，若无新军支援，恐怕不到六月清河县与安东县都要沦丧了。”
“等史督师回来就好了。”
“史督师同样在徐宿前线抗击尸潮，哪有多余兵力分给我，不能让太子责令东平伯出兵吗？”
沈通明给东平伯发了不止一封申状，求史可法给东平伯发了三封劄付，全都石沉大海。
如今太子有能，他正期待太子能做事呢？
听沈通明如此催促，侯方域只觉其好不晓事。
待到五六月，太子南下扬州，到时自然有刘良佐与高杰所部来填补空缺。
况且淮安城墙坚固，还有河流为险要，就算清河安东城破，难道还能威胁淮安城内吗？
依太子的性子，要是知道清河与安东两县的事，还会南下吗？
“你不要急，太子自有决断，我粮草都给你运来了，还怕撑不到那一天吗？”
见侯方域略有恼怒，沈通明只得无奈告罪。
待侯方域离去，他在帐内徘徊许久，也只是叹息一声，重新坐倒。
淮安无虞，可清河安东以及淮安城外的百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