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人生几十年总会有风雨来陪
与此同时,扬州城南十五里的扬子津。
水面上正有四五艘漕船,正在分道扬镳。
望着缓缓驶离的李亚船队,小道士忍不住回头看向梁勉翩:“大兄,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啊?”
“覆水不能再收回,都已经做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梁勉翩手持一柄羽毛扇,在胸口轻轻摇着。
他已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只是还没来及洗澡。
这一扇,便把头发上的臭气全部扇到了小道士脸上。
望着大兄,小道士也免不了捂鼻与佩服。
他居然真的沿着银库的茅厕,在粪水里游了三进院落,才从外间的暗沟里爬出来。
他迎来了新生。
足足七十万两白银的新生,这比他预想的五十万两要多多。
靠着银匠师傅们的好手,花费近两个月时间,硬是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中的五十万两弄成了银包铜。
算一算这一百二十万要支付的本息,外加给高级会员的更多更高分成,起码要给出去一百五十万两。
他哪儿来这么多钱?
无非,只是把剩余的五十万两,按照四成银六成铜或五成银五成铜的比例弄成了一百万两银包铜而已。
手下们从中估计吞掉了数万两损耗,他也当没看见了。
不给钱,谁跟你玩命呢?
虽然瓜洲渡的粮仓里,还有近一半截留隐匿的南粮,但事已至此,还是尽早撤离吧。
只是,如此欺骗那纯良的李亚与共工会成员,还是让小道士良心不安。
“他们日后要是来寻仇怎么办?这群人可不是善茬。”
“人生几十年,总会有风雨来陪。”梁勉翩却是面带微笑,“后不后悔以后再说吧。”
将李亚等人当做诱饵丢开,全盘计划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就算等他们反应过来,他都该在瓜洲渡了。
等他们互相联络好,确认了情况,喊回民团,汇聚人手,最快也要半天时间。
再赶来瓜洲渡,他都该过江了。
望向那缓缓驶离的船队,梁勉翩冷笑一声。
共工会那套说辞,也就他们能信了。
还共工撞倒不周山了,还汉人等炎帝后代,还都是神族来了。
就算真有这么一个共工会,也该说自己是好的光明的一方,别人是坏的黑暗的一方啊。
哪儿有自称是坏人的!
只不过这群人是共济会的武力支持,他不不屈从就是了。
真搞不懂,为什么李亚为首的这群刘镇士卒就偏偏信这个?
不过,这就与他无关了。
转过头,来到这漕船内部,望着内里满满当当的木鞘,梁勉翩却是露出了笑容。
“清点过吗?不会被人掉包吧?”
“清点过了,也开鞘验过了,都是重量无误,切开也不是铜。”小道士笑道,“至于总重,我用了曹冲称象之法,船只吃水只是稍浅了一小指宽度,没太大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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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小道士的话,梁勉翩这才缓缓点头,他手下的这群亡命徒多少贪了一点,但还好不多。
“我信不过,趁着未渡长江,还是先抽几根,开鞘验一验货吧。”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众人都是转头。
却是一个肥壮汉子,面色干黄,法令纹上两块横肉凸起,正随其讲话而晃动。
说话的这人,却不是别个。
而是刘良佐帐下的亲将,曹虎。
除了他本人,在扬子津上了梁勉翩船的,还有一营大约二百士卒。
这批人半是家丁,半是募来的死兵,陆陆续续偷偷坐船过来。
瓜洲渡有三五百人,船上还有二百人,共计八百左右。
只不过由于盔甲目标太大,他们都仅带了武器,唯有将校才能有一套两裆的内甲。
他们来此不为别的,正是要为刘良佐接收这一批海量的白银。
防止梁勉翩叛变或逃跑。
毕竟这可是七十万两白银,对于几乎要黄摊子的刘良佐部实在是太重要了。
如果此刻扬州大变,他们更是要肩负起抢占瓜洲渡,迎来京营渡江的准备。
只可惜,这七十万两不能独吞。
毕竟卢九德卢公公,阮大铖阮尚书,马士英阁老都盯着这笔银子呢。
但就算只能分一半,都已然是了不了。
“曹将军想验,请自便吧。”梁勉翩倒是如沐春风,毕竟这钱数是定好的。
等于菜还没上桌,背后的大佬与小佬们都分好了。
他上船是七十万两白银,接手的是曹虎,要是过了江缺斤短两,他们只会找刘良佐麻烦。
不怕曹虎从中揩油。
曹虎明显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正因如此,他才要谨慎,否则找到他头上来怎么办?
帮梁勉翩擦屁股吗?
叫来几个士卒去开鞘,梁勉翩站在一旁与曹虎闲聊起来:“扬州城如此大乱,泰兴大兵要动了吧?”
“还不清楚,但大概是要动了。”曹虎目光紧紧注视舱内,“如今京营与伯爷都在江阴常熟一带,扬州一乱,即刻过江。”
就算泰兴的兵卒不动,扬州大乱无法组织防御,也是过江的理由啊。
“京营也来了?”梁勉翩作为骗局,最看时局,忍不住惊道,“岂不是要与淮安撕破面皮?”
“不然呢?”曹虎瞟了他一眼,“疯太子在淮北与活尸作战,那高鹞子也被活尸牵扯住,如今不攻扬州,断了他们后路,更待何时?”
“此难道不会使尸潮南下吗?”
“攘外必先安内,必须集中一条心,淮安有个皇帝,南京有个皇帝,像什么样子。”曹虎话说到这,却是只说了一半。
如今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乃至徽州府、宁国府都在闹奴变。
而太子似乎有与福建郑家联姻,抛弃方氏,扶植郑家女为后的意思。
这要是让太子与郑家勾结上,长江下游的郑家二兄弟该如何处置?
改镇?
他们直接迎太子南下怎么办?
不改镇?
那太子就是想什么时候过江就什么时候过江,至于限制长江贸易来挟制太子,几乎成了空谈。
所以趁着朱慈烺一时失智跑去打活尸,拿下扬州府,彻底断绝这种可能才是王道。
原本只是刘良佐镇,现在才有京营出动的事。
虽然京营才整训了半年,但好歹在马士英的操持下,汰撤了大量老弱病残。
如今京营内,都是从各地招降的奴变壮民或者本地勇悍之士。
虽是新兵,但已经比早先半营老残半营空好多了。
虽然起码还要再练半年,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赶鸭子上架也上。
“如若时辰没误,如今都该上岸了吧。”曹虎遥遥望向扬州,“扬州之富,恐怕不止这百万两!”
“曹总兵!”
“何事?”曹虎扭过头,却见那兵卒站在面前欲言又止。
他连忙凑上去,两人耳语一阵,曹虎面色却是猛地黑了下去,双目更是露出难抑的凶光。
梁勉翩的心跳忽然停跳了一瞬。
不对劲。
举着一枚切开的银锭,那曹虎板着脸来到梁勉翩面前。
“银子呢?”
“不在这呢吗?”
“这里顶多只有十万两。”
“不可能。”小道士跳了起来,“每根木鞘我都做了标记,而且重量也是对的啊,我还开了几个木鞘,没包铜啊。”
“外层木鞘里是真白银,你检查过内层木鞘没有?”
“总重是对的啊。”那小道士额头冒汗,“我总不能一根一根查吧,那样太慢了。”
“总重一样,是因为这银子里面的确没灌铜,灌的是铅!”曹虎一甩手,将银子砸到梁勉翩脸上,砸出了一个红印。
梁勉翩弯腰接过银锭,面上没有表情,双腿却是止不住打颤起来。
铅和银差不多重,总重的确是大差不差,手中这块银锭外层银白内层银灰。
虽然差别不大,但肉眼仍旧能分辨。
“其,其他银子呢?”
“内层的木鞘,都是这样!我问你银子呢?”
银子呢?
什么时候?
谁换的?
不可能啊,不可能的,他每一环都算好了,到底是什么时候……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唯有搬运码放木鞘的人。
等等,梁勉翩的瞳孔渐渐放大了。
“李——亚——”
梁勉翩的面皮转瞬间就红了起来,连嘴唇都气紫了。
李亚,你是个狠人啊!
真能装啊你啊,怪不会信共工会呢,原来就是为了迷惑他,造成他们迷信的错觉。
他以为自己是黄雀,太子是螳螂,结果他成了螳螂本身了。
“被耍了。”梁勉翩扭头看向曹虎,“曹将军,现在还来及,我们刚从扬子津过来,那李亚肯定没走远。”
曹虎此刻也冷静下来,毕竟两人已经是同舟共济了:“你知道是谁了?”
“知道了,只不过那伙人武艺高强,还赖将军襄助!”
七十万两,如此重利,摆在曹虎面前,他也是难以自持。
思索不过数秒,他就答应下来:“好,不过我要再分三千两。”
“好!”一口应下,梁勉翩朝着船老大喊道,“调转船头,我们回扬子津,去三汊河。”
五艘漕船当即转向,气势汹汹地向北驶去。
船首推开河波,梁勉翩在船舱内待不住,焦急地来到了甲板,只是左顾右盼。
只求李亚等人还没走远,只求不要出意外,否则,他恐怕要被卢公公扒皮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等梁勉翩返回扬子津附近,却发现不知为何,正有大小船只堵在渡口与桥梁。
你争我抢,似乎是要逃出扬州。
梁勉翩大概猜测是流民导致的富户出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七十万两,细究不下去了。
“让开,让开!”
河面上船只碰撞,而五艘漕船在其中跌跌撞撞,改南下的河道为东进。
好不容易穿过拥堵的河段,眼看着河口就在眼前,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梁勉翩!”
梁勉翩此时慌了神,下意识朝着声音处看去,这一扭头,他就知道不好。
果然,相隔数十步远的一艘游舫的船头,正站着一青衣书生,居然是那宗灏。
他向来清雅的神态,此时择人而食一般,神色间更是带着几分释怀。
狞笑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漏气破音的大吼瞬间响彻了整个河面。
“我找到他了,这边,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