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要害(上)
沈劲懵在那里,迟疑了一下,认真来言:“御龙,你要想用钱,我家里还有些绢帛……”
孬好没说出“这是犯法的事情”。
“我要你绢帛干什么,我就要沈郎钱,而且是新铸的沈郎钱,源源不断的沈郎钱。”刘乘无奈道。
“可你铸钱,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沈劲这次是真没法转过弯了。
之前的政治讨论,他还能不停的给自己一个解释,七拐八绕,总有思路和理由,可现在你刘乘说要铸钱,就只能是为了钱本身啊,毕竟他爹当年铸钱,就是为了筹集军资。
总不能给士兵、军奴发铜矿石吧?
而且还因为沈郎钱太薄太小,使得即便是自家吴兴拉出去的军士们也都怨声载道。
“当然是为了赚钱。”刘乘耐住性子答道。“铸钱不为了赚钱、省钱,那是胡扯。”
“御龙,你听我一言,你千万不要为了这一时之利,闹得军心不安,用这个发军饷……”沈劲说到一半,自己就卡住了。
不光是刘乘那个侧着脑袋像看傻瓜的一样的眼神,他自己都反应过来,就对方之前处理天师道时的手段和大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拿小钱代替五铢钱喝兵血的事情。
“你先别说,我先说,若是问你,你听了来答。”刘乘等对方自行停下,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枚轻薄的沈郎钱来。“这是你阿爷当年铸的钱吗?”
“是。”
“这玩意轻薄如斯,我卖草屩的时候就知道,在京口,那些便宜东西,卖三个五铢钱的就得要五个沈郎钱,一个五铢钱的东西就得要两个沈郎钱……你知道吗?”
“这真不知道。”
“我现在问你,明明老百姓锱铢必较,明明沈郎钱那么劣,而且沈郎钱与五铢钱在最便宜那些物件上的兑换浮动往往会差一两成不止,可是为什么大家还是要用你们沈家几十年前为了造反而铸造的劣钱呢?”
“……”
“你们知道吗?”刘乘扭头来问门口立着的沈赤黔、谢阿遏、王官奴几人。
三人几乎齐齐摇头。
“因为缺钱。”沈劲低声相对,这位到底掌握着半个吴兴郡经济的人俨然回过味来了。
“对,因为缺钱。”刘乘肃然道。“因为缺钱,哪怕是几十年前的劣钱,民间也依旧来用,并且自行根据经济流通制定出相关兑换比例……且这还是江乘,是江左经济最发达的地方。那我问你,你想过淮水两岸,战乱频仍,人心不定,只有坞堡和军队才能存活的情况下,经济流通要差到什么份上吗?”
“可是劣钱发下去,便是有用,可底层军士们和那些坞堡主见到以后,什么都不懂,也只会不满。”沈劲大约懂得了对方一点意思。
“那我就铸好钱啊!”刘乘无语至极。“铸好钱不行吗?”
哎呀,私铸钱竟可以铸好钱的吗?沈劲如遭雷击,若是这般,那这件事情全然可以做的。
真不要小瞧沈劲,便是门口立着的谢玄也都恍然,他脑子里都没转过这个弯来,私铸钱等于劣钱,这是所有人从接触这个概念便有的固有认知。
“淮上缺钱,我们铸好钱、优钱,比着五铢钱来铸,朝廷这么多军资、军械在这里,只是正常发行和购买,都不耽误我们赚钱。”刘乘继续来言。“同时还能用钱和商贸打通坞堡,而且如果我们发的钱是优质钱,军士和坞堡都认,军官和坞堡主不许,都管不住,到时候整个淮上都用新的沈郎钱,只这个名字那自然也是一份权威……一举多得,为何不能铸?”
“我尽力。”沈劲回过劲来,赶紧答应。“此事做得,于北伐大局也有用,自然做得。”
“不是尽力,这是要害!”刘乘勉力提醒。“这件事情要当做头等事情来做,等你到了谯郡安顿下来,立即把这件事情安排下去。让我舅子沈贺或者干脆我丈人亲自去监督,钱铸好了,送到南园那里,由我妻阿芜亲自验收,然后负责交通的刘野走专线运过来,让赤黔接住,统一分发。我不占你的便宜,铜料人工你出,自然要扣除你的本钱,运到淮上以后中间的差利咱们二一添作五,但铸钱、发钱的每一步我也都要掌握清楚,因为我要用他们收服军心,收服淮上坞堡……”
早就醒悟过来的沈劲连番点头,就差指着淝水发誓了。
而刘阿乘这话也不是什么安抚哄骗,沈劲父子加他们的兵现在都陷入自己手里,让人家赚个辛苦钱,最后不也是要用在兵上,替自己北伐?
再说了,差利二一添作五已经不少了。
“前军。”就在这时候,旁边听得认真的谢玄没有忍住开口。“若是铸钱百利无一害,为何朝廷不自己来铸?”
刘乘难得用之前看沈劲一般的目光来看谢玄这个顶级的别人家好孩子,便是沈劲不知道攒了什么劲,竟也用这种眼神来关怀人家谢家子。
谢玄登时被两人看的发毛。
反倒是旁边的沈赤黔到底是做惯了刑家土豪子弟的,当场笑了一下,替自己阿爷作了解释:“谢……谢郎君,我听人说,从会稽转运赋税到江乘,路上要消耗一半,而前军之前转运天师道的物资,明明分散在各处庄园,情形混杂,却只用了两成,还让所有人都得了利……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铸钱百利无一害,恰恰是因为它不是朝廷所铸呢?”
谢玄听到一半就默然起来。
“阿遏啊。”刘乘见状倒是语调和缓起来,乃是跟老婆娘家人吵架都不耽误见缝插针教育这些人。“这便是我当日上《万世治安策》所论江左之痼疾在于士庶天隔的体现之一,士人生下来便能靠着家门做官,那为何还要讲道德、学文化?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明明也可以混吃等死,却非因为读了书立了志气想做门内芝兰玉树的。
“你想想就知道了,那些人占据高位,能躺就躺,想拿就拿,下面人想怎么糊弄也就能怎么糊弄……就铸币这件事,不要说后来仓储运输了,只是一个开采矿山,你信不信,朝廷发下去文书,各郡都办不妥当,非要求一个产出,甚至要逼反矿工和地方豪族的。”
谢玄只能低头受教。
就这样,借着谢尚一面,将沈劲整个连皮带骨囫囵吞下之后,刘乘几乎是迫不及待便将铸币的事情安排了下去。坦诚说,如果不是因为来到寿春,敏锐意识到这个缺钱和经济流通的问题,他都不一定对沈劲那么粗暴。
但粗暴也有粗暴的好处,这不就吃下来了吗?
而交代完此事,连送沈劲到淮北都来不及,便继续他的项目流程,或者说,就是要从沈劲这里做好了战兵军士名录,才好让他去谯郡。
随着现役军士正式开始统一登记名录,一个有意思的说法立即便传出来了,刘前军恐怕就是在等他妻叔沈劲,刘虎子有三幢兵是不错,但高衡的兵马不足,只有一幢人,另一幢人还在老家那里招募中,所以刘前军手里之前相当于只有两千人。
两千人是没法压服寿春诸将的。
如西府这里的冠军将军王侠,手里就是六幢人,是谢尚最后最核心的兵马;朱宪有四幢人……其余那些将军、太守啥的,每人也都两幢起步,两千人,真压不住谁。
但沈劲这两千装备齐整的战兵一来,可就真质变了,现在刘前军直接能控制的就有四千人,已经成为最大的实力派,稍微拉拢一两个人,就足够压服寿春这里大约一万多人,二三十幢兵马了。
更何况,这刘前军鬼精鬼精的,专门让刘虎子在颍口,高衡在淝口,沈劲落在寿春城下,内外三角天然锁住了寿春。
所以,这个名录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坦诚说,这种流言每天都有,而且五花八门,之前甚至传出过刘前军要给大家发老婆……其实也不能算是单纯的流言,真要是刘阿乘能在寿春干个四五年,他肯定想法子搞相亲大会,鼓励这些人找老婆。
既鼓励将门之间的婚姻,也鼓励地方坞堡跟西府内里的通婚。
不说什么军心和战斗力问题,只是一个促成内部团结,吸纳控制坞堡,都应该这么干。反正人活着都会想着娶老婆,那你们这些人为啥不娶对我刘前军来说有用的那个?
而回到眼下,这个流言有利有弊,刘乘几乎可以想到是哪些人在发明或者传播这个流言……而他本人对此乐观其传。
因为这意味着,那些军将、幢主事到临头还是不大懂这件事的要害到底在哪里,他们心里肯定有点慌,有些本能抵触,却只能把事情推到夺权这种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而且指望着谢尚出来干涉,甚至被沈劲给吸引了注意力。
那还说什么?
趁热打铁,趁着流言赶紧把这件全系列项目中要害中的要害给办踏实了。
人真不多,在刘乘的要求下,寿春这里的幕属几乎是全员出动,包括刘乘在内,遇到稍有挫折和抵触的部队便亲自坐镇,亲自录名。就这样,大举折腾了十来日,四月初三,依靠着原本掌握的军官名册,以其他调查表格为验证,顺势扩大而完成的全军战兵军士名册正式出釜。
而一直到这一日,刘乘才晓得,算上沈劲这两千人,西府这里目前竟然还有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一人。
当然,名义上的满员是一万七千四百六十二人,三十三幢,外加谢尚在内的多个将军号、太守号持有者的直属骑兵卫队、门下督骑等。
数字肯定会变,说不得拿到名册的当天就有人下河淹死了,就有好多个新的年轻小伙子从后方被族内长辈喊过来。
但是刘乘心知肚明,他已经靠着先声夺人,掌握了西府的一个要害。
总算能松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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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有言:“沈郎钱,轻如絮;刘郎钱,洁如盐。”然,吴中人尽皆知,沈郎钱、刘郎钱皆出同源,独沈充盘剥为上,太祖劳军第一,故一源而两分。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