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草虫鸣何悲
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很多,局势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原因再简单不过,桓温来了。
不止是洛阳的羌人部群,刘乘也知道了,不是什么人做了曹无伤,而是桓温出兵的同时,已经遣人来送信了。正式的信使是伏滔,其人已经抵达许昌,还有一个军事上的临时信使,是薛强的部众,从黄河上坐小船顺流而下,本来是找戴施的,正好撞到了留在卷县的诸葛南岳,然后又遣了诸葛北岳匆匆来告。
桓温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主角,而且戏份越来越多的那种,他和慕容恪一东一西的攻防才是之前刘乘和姚襄那一战的根本,姚襄集团从来都不是什么要专门对付的敌人,他是桓温和朝廷对慕容鲜卑的战略回应,而刘阿乘此番出兵,也本质上是奉命来做侧翼呼应。
于是乎,当桓温真的如约降临之后,一切的焦点都被转移了过去。
蒋干进入汜水关后,惊讶的发现,非但姚襄已经匆匆去了洛阳,而且理所当然,留守在这里的赫然是病中的王亮……他当然没有直接见到王亮,守军不可能让敌人晓得他们的二号人物在病榻上,可是,当王亮见到权翼那封信后,却是毫不迟疑,也毫无避讳的召见了蒋干。
刘乘猜对了,权翼给的情报和判断也很准确,王亮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做出了交换承诺,并且立即在病榻上挣扎着制定了简易计划:
第一步,乃是立即先将权翼的家眷送过来以作诚意,名义上就是报答刘乘交还姚兰的尸首,同时他将亲自派遣亲信带着亲笔信去见被困住的姚苌,告知相关讯息;
第二步,刘乘可以先交还船只,而条件可以通过招降姚苌的名义从姚苌那里提出来,同时这边则将略阳氐众趁乱调度到成皋与汜水关内;
第三步,就是在一个月内,刘乘那边通过姚苌部流失、逃窜的方式,将部众依次送回,而关内则以蛇越滂招降的名义,将略阳氐众依次放出去……最后就是下个月,也就是十一月廿日为限,双方部众都交换了一半以后,形成稳固互信了,以姚苌率领本部“叛逃”和自己献出汜水关为准,形成最后的大交换。
平心而论,似乎比较公正,而且看得出来王亮是迫不及待的想完成这个工作。
但是刘乘还是迅速让蒋干折回,否决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王亮已经开始咳嗽了,需要咳嗽好一阵子,喘息匀当,才能说话,而且烧还是没退,脸色绯红。“他既有意,何至于逼人太甚?”
蒋干看着对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做一个好使者:“王长史,刘前军的原话是,他不能赚死人便宜,尤其是此事虽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蒋先生知,可权子良先生也在旁边看着呢……万一占了你大便宜,又把病成这个样子的你气死,到时候就不能收服子良先生为己用了。”
王亮懵了一下,但确实思考不及,不能如寻常时那般迅速醒悟,反而剧烈咳嗽起来。
“三件事。”蒋干见状赶紧解释。“首先,刘前军让我提醒王长史,天已经转冷了,而桓征西绝不可能拖到大河封冻才动手,肯定要在大河封冻前做出致命一击……你拖到下个月,还让姚景茂假投降什么的,不是把姚将军和三千兵中大部分兵白白沉在他手里吗?”
“哎呀……咳!”王亮虽然发着烧,却还是觉得脸颊滚烫,自己确实是病糊涂了,连这个都忘了。
“其次,王长史,虽说需要遮掩,但是让军士们反复做投降和叛逃这种事情,对士气人心伤害都很大,能不做还是不要做。”蒋干继续言道。“最后一件事则非常非常重要……刘前军让我务必小心提醒你,桓公既至,你们又在荥阳这里大败,难道羌人到了这一步还要继续顽抗到底,不应该寻求外交解决的途径?而莫忘了,有资格与桓公做利害说明,并且一直认为可以允许部分羌人进入关中安置的,素来只有他……就连你们自家,原本想要找到的调解人也是他,他是你们羌人少有本就信任的调解对象。”
王亮这一次倒是坚定摇了下头,很显然还是有自己的一个念头。
而蒋干见状不由失笑摇头:“王长史我看你是真糊涂了……刘前军还让我问你,便是你们一定要咬着牙抵抗到底,一定要让核心部众逃到北面去,可是你们不考虑完全战败的可能性吗?不考虑被俘虏的那些人吗?一旦到了那个地步,不还是要指望他来为你们说话?”
“咳……”王亮心下一沉。
“所以,现在的形势已经很清楚了,前军觉得,应该是你们更着急达成交换,而且甚至是你们更着急请他入关才对。”蒋干见状,给出了最后通牒。“当然,他也知道,王长史肯定要尽力拖到最后一刻,最起码要确保他的兵马不与桓公合流,参与战斗……但那是你们一厢情愿,刘前军说了,那些一次能载三千人的船只已经足够有分量,他放船,然后招降姚苌,接着你带略阳氐众降服于他,等入了关,他放任姚苌再逃去,方才合理,而且限期五日……”
“蒋大将军,莫要玩笑!”王亮忽然从榻上奋力嘶吼,却又嗓子剧痛,继而连连痛苦咳嗽,引得外面一名相貌平平的和尚匆匆进入,连忙帮忙取药汤来送上。
然而,王亮却艰难的推开,只继续死死盯着前方颇远的石赵故人。
“王长史。”蒋干见到对方这个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听我说,你根本没得选,不如赶紧降了,然后去养病,留有用之身去找姚襄以图后计……不瞒你说,姚苌之前已经尝试突围一次,却被从容击退,而刘前军也说了,接下来五日内,他会持续围困、进攻,并在五日后发起总攻,直到你答应。
“且如果这个期限内,姚景茂自己撑不住,先把船烧了,那也怪不得任何人。”
话到这里,蒋干躬身一礼,复又指了指外面:“我就去门外候着,你想明白了,愿意为姚家那个大单于承担骂名,就随时喊我进来,不愿意的话,我天黑前再走……而五日内,你想明白了,也可以随时去找人,但是我要提醒你,只有今日及时答应,姚苌和他的兵还有船,才能尽量保全,晚一日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少多少船。”
说完,转身就走。
“法师。”过了好一阵子,王亮恢复了一点清明,却又在榻上盯着那送药的和尚泪流不止。“我知道你是佛图澄厉害的弟子,政治上的算计不比我差……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请你看在与我们都算是同乡的份上,替我计较一下……好不好?”
那名相貌寻常的和尚,也就是因为王亮得病而被姚襄回洛阳途中专门薅过来的释道安了,闻言幽幽一叹:“这件事贫僧也算不清楚,因为这里面有两个秤砣,我不知道轻重……我问你,船只很重要吗?”
“最少最少值三千甲士的命,甚至值更多。”王亮强忍着喉咙里又痛又痒,艰难做答。
“那么景茂对景国忠心耿耿吗?有机会一定会去寻景国吗?”释道安继续来问。
“若是连景茂都不愿意寻大单于,滠头羌众便都是个笑话了。”王亮言辞愈发艰难。
“那最后就只有一个问题了。”释道安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放任对方咳了出来才继续问道。“王长史,放这个刘前军早几日入关,他的部众能造成你们最核心六千精锐的阵亡吗?”
王亮闻言彻底醒悟,或者说其实刚刚蒋干说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悟,只是需要这么一个信得过的聪明人给他说清楚而已。
而真说清楚了,却还是那么令人痛苦。
果然,其人闻言面目扭曲,涕泪交加,忽然又剧烈咳嗽,咳嗽了好久,方才收住,复又拽着释道安的胳膊,几乎是恳求一般奋力来问:“法师,法师,你给我说实话,我们大单于果然没有天命吗?”
他或许有天命,可我怎么知道?!
释道安见惯了风雨,真心懂政治的,当然晓得天命是要靠兵强马壮人心制度等等一系列复杂事物所构建的,谁也说不好。可问题在于,作为一个和尚,安抚人心却是他的基本工作,必要时当然可以说谎,尤其是对方还是个病人,说不得还会死,那就更需要安慰了。
“贫道说实话。”
一念至此,释道安勉力相对。“我当日听我师说过,姚家是有王气的,但是未必应在老单于和大单于身上……我怀疑是景茂,或者是更下一代。”
王亮闻得此言,双目明显一亮,脸上的鼻涕都不再冒了。
而释道安则低声打着补丁:“王长史,你应该晓得,这话贫道没法说,尤其是老单于和大单于当面的时候,更没法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亮心中狂呼,却似乎因为绝望与病况选择了第一时间相信这个他平时绝对不会相信的命数说法。
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这一次,咳完之后,其人主动拿被子抹了脸,然后气喘吁吁做出了请求:“请法师念在滠头羌众都是你乡人的面子上,替我走一趟荥阳,答应刘前军,并与景、景茂做联络,说明情势……后面榻上小匣子里,有当初大单于做平北将军时刻下的长史官印。”
释道安没有理由拒绝,他本就要去接触南面朝廷的重要人物,唯独到底都是常山那边出来的,其人取了官印后忍不住提醒:“王长史,你要好好养病,若是五日内死了,那就弄巧成拙了。”
“我拼了命也要活够五日。”王亮说了一个明显的病句。
释道安哀叹一声,转身出去了,而人一走,病榻上的王亮便咬住了被子,重新落泪,稍作冷静,他便如何不晓得,释道安是在安慰他呢?
另一边,和尚外交非常有效果,释道安当晚便于荥阳城内见到了已经休息充分,神采奕奕的刘乘。
撵走那些幕属、门下少年的刘阿乘私下听完对面和尚的讲述,却既没有因为自己逼凌一个病人成功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终于见到了常态介入政治的北派僧人而且是传说中佛图澄弟子而好奇,反而看着那个官印莫名出神……他忽然想到了王猛和慕容垂,金刀计,金刀计,怪不得此计根本没法破……假设,假设释道安是自己收买的人,然后盗了官印出来,可已经挨了一顿打,饿了两顿饭的姚苌难道敢不信?
也不知道王猛此番有没有跟过来?慕容垂又在做什么?
此番入汜水关,又要与多少英雄豪杰再会?自己在其中还是第六十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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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佛图澄与弟子释道安语:“氐羌皆有王气,然皆不应其老主,或有后化。”时道安修法不足,不以为然,后经丧乱,渐有所成,思及先师诸类言语,颇多应之,乃以为然。至永和末,其携僧众百余人避祸邙山,复见姚襄兄弟,依然不得王气,心大愕然。后襄以使诣太祖,终大悟,遂不再与人论气。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