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惜哉时不遇
这厮到死了,说是回归本真了,但也只是片刻,最后还是要奋力站起来,替整个集团承担政治责任,也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笑他。
这是刘乘心里的吐槽,但嘴上什么都没说,或许这位前军将军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吐槽背后的黯然。
这年头,遇到一个人格正常的军政集团领袖似乎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死一个少一个,谁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样的?
回到眼下,姚襄既死,自然要大举收降羌人部众。
下面人去收,上面人去分。
刘阿乘肩膀窄,已经吃了略阳氐众,当然没资格再吃,主要还是桓温一口闷,唯独桓温势力广大,本身就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军政派系存在,免不了要从内里再分,甚至刘乘那一口也算是某种意义上桓温集团的内里分赃。
此外,还有军功的问题。
寒流明显马上就到,为了避免大部队外加这么多无依无靠的羌众在洛阳经受严寒考验,肯定要尽快将人送出洛阳盆地的,只要出去,哪怕是到南阳、长安都会舒坦很多。
而这种情况下,军功、赏赐、抚恤就需要给出来,有些嫡系部队当然可以靠着桓温的威望缓一缓,但有些真不行,真就要先拿到手才好打发。
纷乱之下,忙碌至极,再加上毛穆之因为他阿爷当年惨烈之事而明显不愿意沾染过多政治、人事,此番刘乘的军功也足够敞亮,却顺理成章的成为整个营中在桓温身前最有发言权的一个。
一时间,各方都免不了要尝试与刘乘交涉勾兑。
这个怕自己军功被淹了,那个说自己部众损失比较多,还有人希望早些回去过冬,躲过严寒。
对此,刘乘一律整理妥当,也不表态的,只转交给郗超来办。
说一千道一万,谢安则是没法真正信任的,而且这厮应该待不久;罗友看起来最近得到重用,但不过是在习凿齿被打压下一种被动的选择,何况罗宅仁在军事谋划上确实明显超过一些人,出来打仗自然需要他,实际上的政治地位还是没有越过荆州出身;至于王猛……就事论事,此时他在桓温这边的政治地位,未必有苻坚来的高,只不过,之前讨平关中有他一份大功,所以明显有一份自主权罢了。
只有郗超。
在桓温这里,郗超才是他刘阿乘的政治关系压舱石,而且随着习凿齿被贬斥,郗超的地位如今愈发稳固,基本上坐实了征西将军府幕属实权第一的位置。
刘阿乘当然也需要用这种方式在外人面前来强调和表现他与郗超一而二二而一的政治关系。
当然了,刘乘也不是不干活的人,在他的汇总和组织下,在实际上已经担任记室参军的袁宏协助下,还有伏滔等人的帮忙,这位前军将军利用表格制度,层层汇总,很快凑了一大摞表格,摆出来让桓征西来填。
按照刘乘的意思,如果桓温能在寒流封冻抵达前把这个表填完了,并执行下去,洛阳这事就妥当了。
石梁坞内,刚刚睡了一次好觉的桓温第一次对自己非常信任和喜欢的表格制度产生了畏惧。
“如果实在是办不完,那就从头改变思路。”其实,刘乘在将这个表格汇总起来以后,也立即意识到了问题,那就是可能真来不及了,所以,素来妥当的他立即提出了昨晚上跟郗超密谋的预案。“实在不行,我们就让一部分兵马带着羌众先走,剩下的部队,就地在洛阳冬营集训!”
“冬营、集训?”桓温愣了一下。“这么多人,这么多文武官员不回家,都在洛阳过年?”
“对。”刘乘认真答道。“我跟伏参军、罗从事一起算过了,如果能及时把羌众遣散走,再去掉一些护送兵马,后勤应该是能支撑的,尤其是不作战的情况下,补给其实没那么吓人。”
“军中士气不会影响吗?”桓温终于认真起来。“哦,你是想趁机做个射柳大集,并在这里做此战之后续赏罚?”
“不光是射柳和赏罚。”刘乘笑了一下。“属下之前就注意到,西府、关中的部队都是第一次与荆州军合作,各家之间明显有隔阂,而接下来数年,桓公肯定要统帅全局与慕容鲜卑并争,如果不能让各部配合妥当,只怕要出大岔子……明公,你想过没有,慕容恪素来知兵,但他从聚河北之众围杀冉闵开始,每次动用大军都不着急,也不在意一时胜败,这固然是他善于用众,懂得胜败根本的缘故,但这里面难道没有鲜卑人跟河北人配合不妥当的说法吗?”
桓温几乎是听到前两句便大为心动,因为从前两句开始,他就听出了刘乘的暗示。
甚至这都不是暗示,是明示!
整合各方王师,这是堂而皇之的所在,但此事明显是公私相宜,整合了听谁的?当然是谁来整合听谁的啊,当然是谁的赏罚作准听谁的啊!
要知道他之前就一直尝试侵占西府,花了两三年,中间把北豫州的都督权拿到手,前后都不忘反复拉拢那些人,才勉强吃了一半,如今机会难得,趁机集训,兼做赏罚,有些事情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所以,先把羌人送走,确保了后勤,便可冬营?”桓温反应过来后,自然转变态度。“然后从容赏赐、抚恤部队,还可以从容对各部将领做赏罚……?”
“不止。”刘乘继续笑道。“或者说不行……恕我直言,明公现在没有资格对各部将领、各部部队做赏罚抚恤。”
“御龙,你在开什么玩笑?”桓温当然晓得刘乘有后话,所以也直接笑着反问。“我没资格做赏罚,谁来赏罚他们?”
“名不正则言不顺。”刘乘忽然严肃起来。“明公,恕我直言,你用什么身份对我此番带来的数千寿春兵马做赏罚?我降服的周成、蒋干部,又与你有什么干系?我此番有功无过,明公只是假黄钺而已,难道要无端斩我吗?”
“那你觉得……”桓温又不是傻子,或者说一扯到这个话题他自然会更加敏感一些。“我该怎么办?”
“这就是冬营的另一个作用了。”刘乘状若坦然。“明公应该知道,天子年底束发成年,即将改元……”
桓温立即点头,这事人尽皆知,实际上明年的年号大家都知道了,升平嘛,早就通知下来了。
“所以,桓公应该带头上表,此间诸将联合署名,一则称贺,二则继续建议以会稽王辅政,承西洲之会,三则奏捷,并以前线统帅的名义替诸将做赏罚。”刘乘拢着手从容言道,仿佛在说什么家常。“与此同时,关中、荆楚、兖豫诸将,也应该联合上表,以明公此番击退慕舆长卿、彻底剿灭羌众的功勋,请朝廷任命明公一个新职位……一个足以节制天下兵马的职位……我看大司马就挺好。燕主都知道信重慕容恪,以慕容恪为大司马,统辖十万众,以朝廷对桓公的信重,没道理不许吧?”
“哎呀,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桓温似乎有点尴尬,这事他不是没想过,他想过很多次,梦里都想过,包括具体流程,但这个事情肯定需要别人配合,现在刘乘忽然说,我们既然要冬营啥的,趁机把这事办了,他自然有点心慌慌。
“这很急吗?”刘乘闻言诧异四顾。“诸位,这事办的急躁吗?”
所到之处,原本以为今天是来填表的几位核心幕属自然都纷纷说不急,却都声音比较低,明显有点心虚的样子,袁宏更是没敢吭声。
“征西,时势不同,非此不足以驭众以抗鲜卑。”来之前明显得了招呼的郗超更是直接带头出列,表情严肃。“我等以为,征西当进位大司马,以节制天下兵马,对抗鲜卑!”
郗超作为东曹出列,如此正式做言,属吏们当然不傻,自然纷纷跟上,苻坚在其中倒是完全能够理解,便是一直冷眼旁观的谢安都面不改色气不喘,站在了众人队列中,而且速度比其他人还要快,那才真是让反过来冷眼旁观的刘乘心里暗叫一个服气。
这就是谢安与一般有明确立场政治家不同的地方。
他非常聪明,极度擅长从旁观者视角来看自己和整体局势。
所以,别看谢安看看瞅着那两人一唱一和的心里无语,可他也非常清楚,人家桓温现在立了新功,又有对抗鲜卑的大义,这个时候,本就没有人也没有政治逻辑能阻止这位权臣更进一步。
你谢安现在的位置和身份,也不允许你此时表露真正的政治立场去阻拦什么。
那为什么要阻止?
说句不好听的,桓温接着胜下去,他谢安也会接着跟着拱手、署名的,真让桓温统一天下了,他谢安甚至会主动帮忙去搞禅位,以确保自己外甥女和外侄孙的性命与后半生富贵。
搞政治,首先要确保事情能搞得成。
桓温眼见如此,心中大喜兼大定,立即在这石梁坞的大堂上重新坐稳了:“这事咱们之后再说,现在暂时不要传给外人听,最起码,咱们现在还是要先把麻烦事情给做了,先商量一下,如何迅速安置羌众?安排好了,才能讲冬营的事情。”
刘乘在内,大家纷纷点头,这就对了嘛,先做事,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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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冬,荀羡闻段龛已败,退还下邳,留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将三千人守琅邪。参军谯国戴遂等将二千人守泰山。燕将慕容兰屯汴城,羡击斩之。
——《魏晋春秋》.孙盛
ps:感谢jamesxu-sbz老爷昨夜的第二萌的,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