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吹我东南行
石梁坞,或者说石梁坞在内的洛阳城东地区地理位置非常好,甚至堪称风水宝地。
这里有当日我大晋为了解决洛阳用水和运输问题修筑的七里涧等一系列运河水利工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面环水、一面临城的长方形区域,内里包含了石梁坞、豆田壁、圉乡等一系列坞堡和一片面积广大的农田。
相对于西面残破的洛阳旧城,此间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就地耕种屯田,自给自足,而且还有一个天然的护城河,阻碍了团伙盗贼的往来,内里的交通还方便。
这是之前姚襄核心部众占据的地方,也是他们不舍得走的缘故之一,地方太好了。而如果给他们充足的时间,让他们将这些坞堡扩建起来,连成片,说不得真能天长日久下去。
实际上,石梁坞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当年八王之乱洛阳废弃后,有位唤作魏浚的将领带着几百户流民退到此地,所谓抚养遗众,修整军器,竟然渐渐成为大晋朝在洛阳盆地唯一的据点,魏浚也被任命为河南尹。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这地方好归好,但规制真不大,人一多就保护不了,大军也是挡不住的,所以后来还是被匈奴人给端了,魏浚也就此殉国。
回到眼下,随着寒流抵达,整个洛阳盆地进入到全年最冷的时间段,黄河上都开始凌汛了,七里涧这种人工渠更是早早结冰,但随着羌众被强制迁移,以石梁坞为核心的洛阳城东地区却反而热闹起来。
原因不言自明,就是所谓冬营。
除了外围少数防卫和驻扎需求的部队外,数以万计的部队和民夫被聚集到此地内外,沿河道建立起了多个联排军营,以方便管理。并且在刘乘的主导下,统一了工匠、后勤,建立了简单军市,还要求洛阳、弘农一带的坞堡尽量带农产品过来做交易,让妇女过来帮忙补衣服。
至于说射柳大集之类的活动,更是一开始便做了宣告,然后立即在宣武场一带设立了赛场。
再加上往来的后勤集中运输队伍也都要直奔此地,信使们出入不停,可不得热闹吗?
但又不止如此,军士之外,中上层的活动也很频繁,宴请不断,聚会不停。
洛阳周边那些有名的残破之地,从金谷涧旁金谷二十四友常常聚会的金谷园,到金镛城旁无数次阅兵的宣武场,再到白舍旁斩杀过嵇康的牛马市遗址,包括最后将晋惠帝圈禁致死的豆田壁,都快被这些随军幕属文士们给探访个遍了。
至于说去北邙山里找残破墓碑,找到祖宗哭一哭,找不到祖宗随便找个名人也哭一哭之类的事情,那就更普遍了。
说到底,军士有军士的需求,文人有文人的活动。
尤其是这场冬营,桓公说的冠冕堂皇,甚至有些无可奈何的感觉,就是来不及嘛,就是因为关中和河东局势来晚了嘛,现在急着回家过年的话就是要来不及做军士赏赐与抚恤,就是来不及对参战文武做赏罚……那不如就在这一起过年好了!
顺便就在这里把赏罚什么的,战后安排什么的给捋顺,也让部队相互熟悉一下,省的大家拿不到实物和说法,回去路上乱套。
事情的确是这么个事情,可这不耽误大家心知肚明桓公要做一点统帅该做的事情,更不耽误大家纷纷来向桓公表态效忠,乃至于不耽误大司马三个字莫名其妙就传开了。
桓温本人似乎很诧异,说什么就当时那个屋子里的几个人,也都是有数的,它,它,它怎么就传开了呢?
这种情况下,因为时间的放松和官位的驱动,交际式的集会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巴结不到桓温,那桓温幕下的幕属们为啥不巴结?
不是说指望几句好话就给这次的功勋换个杂号将军,而是说,既然桓公都要节制天下兵马了,总得在人家核心幕僚前留个印象才行,对我们这些受节制的将领来说,这些核心幕属跟尚书台的执政们有什么区别?
唯独我大晋朝讲的就是一个士庶天隔,所谓士族跟士族,劲卒跟劲卒,也就是现在还是战争期间,还是军队行军在外,否则光是士族都能给你弄四五层来,所以这种交际不免显得混乱和复杂。
三个人例外,释道安、谢安、郗超。
释道安不用多说,佛图澄的弟子,早年就在河北成名,肚子里也有真货,又唯物又务实的,从桓温以下,便是不信佛的也不讨厌他,而且他的身份自然是来去自如,各家都能说上话。
至于谢安,其人本就属于那种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苏州乞儿的主……当年没出仕的时候,刘乘这种人贴上来,他都捏着鼻子推荐;去花山看个景色,担心附近寒门小人过来,匆匆逃走,本质上也是说,寒门小人真来了,他也不会真的推脱出去得罪人;甚至刘乘说一个刀斧奴在路上,下雪外面冻死人,他都能记住许多年,也都是一个意思。
天然的务实,且心里面能够用超然态度共情到很多人的心思,只不过这些不耽误他有自己立场和态度罢了。
更不要说,如今谢东山已经出仕当了小草,那就更务实了,朱宪这种人来请他都去。
还有郗超,郗超那里反而直接,他不是那种随便交际的人,看谁不顺眼当场就黑脸,但是他有个任务,就是替大司马筹集当大司马的那个上表名单,可不得来者不拒嘛?甚至还要主动去问的。
反倒是刘乘,意外的没有了之前八面玲珑的样子,他似乎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看碟下菜了。
有些人来请,他就直接过去,乐乐呵呵的,有些人来请,他就直接假装没看到,甚至有时候有人来请,当时去了,结果见到人就黑脸走人,或者在现场待个片刻,就直接离开了。
主要是陈祐被他点名针对了,都到这个身份地位了,如今又有军功傍身,这要是不逼着其余那些将领们站队帮他霸凌陈祐,反而显得露怯,所以连带着几个想说和的都吃了挂落。
有传闻说桓温那里也在考量刘乘的态度,要弃用陈祐的。
其次,是刘乘确实比较忙,桓温没交代,他也主动试着管理这么多人一起冬营来着,事务繁杂,那遇到一些明显没什么说头的社交,也就显得敷衍了。
相较而言,倒是袁宏最近声名鹊起。
人家袁阿虎确实肚子里有料,诗文辞赋,张口就来,什么聚会都是主角。而且他还是桓温身前新贵,记室参军嘛,多重要,尤其是孟嘉现在正在朝廷那里做使者,很可能回来就会有更明确的调整。
再加上西府诸将本就更熟悉袁宏,很多事情都找他来做询问、商量,那就更显得其人如鱼得水了。
也就是他不惯常参加公开的将门、劲卒那一层的聚会,否则名声连谢安、郗超都要压过去的。
“你在想什么?”刘乘无语至极。“怎么可能把周成一部调到关中,又凭什么将人家的兵与你?”
“我与你换,不让你刘御龙吃亏。”薛珍脱口而对。“我拿战马来换!”
“战马是你的?还是人是我的?”刘乘愈发无语,脸色也干脆变了。“朝廷规制在你眼里算什么?什么叫换?薛将军,若是你脑子不能转过弯来,咱们老早绝交,不要等你闯出祸来,还让别人以为咱们是什么老交情……”
“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刘御龙在江左升腾起来,便看不上我们旧日交情了,我之前还以为是胡扯。”薛珍愤愤起身。“不换便不换,何必扯什么规制?!”
说着,竟然直接在邓遐、王洽等人面前拂袖而去。
“你们跟他一起过来,晓得他本意?”薛珍走后,刘乘扭头相对剩余二人。
“我也要借你此地说一句,此人如何与我无关,当年就是半路上投奔我的,御龙你也该知道。”王洽第一个摇头。“我来凑这个数,是想找御龙打探洛阳这边留守人选的……不瞒御龙,我不想回洛阳,洛阳如今太破败了,不如襄城安稳,何况之前桓公还有意调度我去别的郡国履任。”
“此事我怎么能做主?”刘乘摇头道。“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虑,朝廷已经有正经的河南尹了,而且你离开洛阳也好几年了,未必有人家更熟悉。”
“哦。”王洽先松了口气,这就是说,桓温还是倾向于使过,让同样熟悉洛阳情况的戴施来做了,却又赶紧重申。“薛珍这厮如今只在关中,又素来被看重,估计是又有些心野了……将来关中稳固,他自然老实了,御龙倒也不必纠葛。”
“这种骄兵悍将多得是,尤其是北面来的。”邓遐也略显不耐开口。“想整治其实不难,但御龙你如今远在寿春,没必要也没时间跟这种人计较,只把你那个族兄弟讨回去,跟桓公说一声,事情也就妥当了。”
“也只能如此了。”刘乘叹了口气。“不过他有句话说的还算不差,我这几年确实变了……以前的时候,一个北流单家,有口吃的就行,有个人能结交,那也跟遇到吃的一般,荤素不忌,能拉拢就好,现在到底弄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反而晓得要取舍了。”
邓遐略显诧异,却又有些警惕:“御龙这是何意啊?”
“其实,这个道理我之前也晓得,不然也不会整日喊着北伐,喊了北伐,便要与那些不愿意北伐的人做对立;喊了宁为百夫长,便不免跟那些看不起武夫劲卒的人对立……只是天然匮乏根基,这才被迫结交了许多无谓之人。”刘乘正色道。“偏偏又没本事带着他们一起用力,所以,这些日子,我确实不耐烦与一些人做交道了。”
“那你现在是要……”邓遐愈发不安起来。“到底何意啊?”
“私交是私交,政见是政见。”刘乘笑道。“若论私交,我与姚襄还有慕容氏的慕容德那些人都算是有私交,可我的最基本的政略便是要北伐铲除他们,也不耽误的……二如薛珍这种人,但凡是个人都要厌弃他那种武夫做派,可若是说到政见,若我想要北伐时他敢战能战,而且能够稍微约束,便是厌恶他又何妨用他?我觉得桓公也是这个意思,这才留着他。”
“原来如此。”邓遐点点头,若有所思,好像听懂了一般。
“北伐北伐。”王洽摇头不止。“御龙,也就是咱们认识的早,要是你现在再说这些,我怕也是不敢上你门了……”
“我倒是能理解王府君。”刘乘再笑。“你在北面辛苦挣扎了那么多年前,求得就是安稳,如今得了安稳,反而往事不堪回首了。”
“那你呢?”王洽忍不住追问。“你就没有不堪回首?”
“我是反过来。”刘乘敛容以对。“我回淮上的时候太早了,太年轻了,反而避开了最纷乱那几年,一开始只是私仇家恨,以北伐为孝,可这几年,反复几次北上,亲眼看到中原与北方各地名胜化为废墟,老百姓弃掉名城平野之地钻到山泽之内求生,反而更加坚定,此生一定要尽力而为,为天下稍取太平!所谓驱除五胡,恢复华夏,便是此意了!而之所以全力尊奉桓公,也恰恰是因为桓公是如今安定天下的唯一可选。”
王洽听完沉默半晌,最后方才一声喟然:“御龙,你如今的格局自然不是我能够得着的,但我到底年长几岁,还是与你一句话……只希望你过些年真正掌握一方,成为一方诸侯的时候,依然还有如此志向,一则公私权势,二则体魄精神,三则内外形势,都会让人心轻易更易的。”
“受教了,王府君拳拳之意,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最起码咱们的私交要比薛珍那边强许多。”刘乘拱手以对,却又转头往邓遐大腿上拍了一下。“如何,应远兄?你又来寻我作甚?”
“我来给……”邓遐回过神来,也没拍回去的,反而有些尴尬。“我来是因为朱宪……你也晓得,我跟袁府君,就是庐江的那个,是表兄弟。”
“自然。”刘乘点了下头,他还真知道,之前便打听过袁真的关系网,彼时还是很震惊的。
“他要过来。”邓遐继续言道。“朝廷好像是要让他持节过来宣抚我们……”
“题中应有之义。”刘乘脱口而对。“我知道,信使已经提前到了,他要等到朝廷正式使节一起,就动身过来。”
“既如此,朱宪便顺着这个找到我,他不是他弟弟朱斌在我表兄帐下吗?”邓遐愈发尴尬。“想找你做个赔罪……说当日不是诚心避战。”
“应远是想说,朱宪拿朱斌在你表兄帐下说事,希望你看在你表兄的面子上替他与我做说和。”刘乘似笑非笑。“你也希望我看在你表兄的面子上受了他赔罪?”
“是。”邓遐连番点头。“大略这个意思。”
“何须袁府君的面子?你邓应远的面子就足够了。”刘乘直接喊人。“朱阿明,去找王官奴,让他写个帖子给你阿兄,着你阿兄过来喝酒……让高将军他们也来。”
说完,便再度拍了下这位二郎神的大腿:“于我刘阿乘而言,你本朝张文远的面子比袁府君的面子大的多,何须忐忑?”
邓遐倒是坦荡,直接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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遐与太祖相识前,已有盛名,常自诩樊哙。后太祖以魏张文远比之,遐初不通,着人读《通俗演义》,始晓张辽事迹,大喜,易以文远自比。且复永和以来,南北大征,皆有所历,其部精锐,虽少骑众,亦多为先锋。后至升平年间,虽北虏亦知,此即南朝张文远也。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