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吴会非我乡(下)
三月初,寿春桃红柳绿,刘乘带着范宁、苻坚等新旧幕属与寿春诸将一起送已经无法说出完整话语的谢尚南下养病,或者说死而归乡,出城十里方回。
这就显得很没礼貌了。
因为同一日,蓟县那里,同样是面对方面老臣离退休,人家就是出城三十里相迎。
当然了,还是不一样的,那边是迎接亲爹。
出迎的人是年仅三旬的中书令乙璋,他要迎接的人是他的亲爹,乙逸。
没错,名字很好听。
而且不光名字好听,乙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只一个官职和一个临时职责就能体现此人在大燕政权内的权位,他之前是幽州刺史,并且在大燕于蓟县立国时出任龙城留守。
实际上,这也是乙璋能够这般年纪出任中书令的缘故了。
他爹都是这个权位了,现在又老迈自请离职,可不得把乙璋提拔起来吗?这是几百年来的政治规矩,南朝也是这样的。
等了好久,结果前面往来的四五拨骑奴侍从都说没见到老太爷,对此,乙璋茫然许久,毕竟,他爹素来以守时著名,信里说是今天到,而且又没有新的通讯,那自然一定会今天到。
而既然今天到,肯定中午之前会经过潞水,所以他才过来迎接。
想来想去,其人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下令:“再去找,不要找什么几十个人护卫的车驾,也不要找什么穿锦袍的,就是最简单的鹿车,老夫妇亲自驾车!穿着布衣那种!”
鹿车,乃是说最窄小的车,只能横着放一只鹿,一人乘坐有余,两人乘坐勉强,如果是一男一女,那只有夫妇挤在一起才可以,所以才说夫妇共挽鹿车,一则亲密,二则甘于清贫。
毕竟,这么小的车子,也不可能华丽。
现在,中书令乙璋说他那个幽州刺史、龙城留后,退休了都还是什么什么大夫的爹带着妈,竟然亲自驾着一辆鹿车,一路从龙城赶过来,周围这些从小长在石虎年代,从河北这边才投效过来的奴客们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唯独面面相觑后,乙璋虽然面色涨红,却根本不再更改,也是不敢怠慢,纷纷又越过浮桥去找。
这下子,原本刚刚通行的潞水浮桥也被当值小吏再度阻断,许多百姓乃至于次等士族、鲜卑军官在内的人只能等在河边,好以让贵人的奴客们先通行。
按照乙璋的指示,奴客们很快找到了几个相关目标,然后小心一问,竟然真有一个用老骡子拉车的老头说自己是乙逸,却不晓得儿子已经做了中书令,只说来儿子这里养老,再大着胆子拿乙璋二字一问,方才确定。
然而,原本很快乐的老头闻得这些人是自己儿子的奴客后,却反而脸色一黑,登时就不高兴了。
等到这些人簇拥着乙逸渡过潞水浮桥,来到自己儿子身前后,老头面色竟然又发白起来,盯着自己儿子和身后浮桥看了许久,但到底是一方执政,愣是没有吭声,而是低着头赶着鹿车向前,却又在离开潞水浮桥后数里的距离,不顾前面引路的骑士,忽然驶入一个岔道。
“老郎主!”
有人本能喊了一声,老头好像耳背根本没听到一般。
“老大人!”
似乎是有人意识到什么,赶紧换了一个具有鲜卑特色的辽东称呼。
但乙逸还是不吭声,继续驾着鹿车往岔道里走。
这次,轮到乙璋面色发黑了,却也只能掉头拽马,随之入内,其余侍从奴客不敢怠慢,纷纷随从,而乙璋回头想说什么,却最终放弃,任由这些人跟了进来。
走进去几百步,乙逸停下车子,不顾老妻的劝阻,直接从鹿车上站起来,对着儿子作色询问:“阿大!你身上衣服色彩这么鲜丽,莫非是蜀锦?!”
“是。”乙璋骑在马上低头以对。“我还给阿爷阿娘准备了一样的蜀锦衣服……这是陛下赏赐下来的。”
乙逸登时气闷,复又强压怒火询问:“那我问你,这些人都是你这几年在河北私人收录的骑奴?”
“是。”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你衣服鲜亮,但也是丝衣吧?”乙逸继续喝问。
“啊……是。”到底是亲爹亲儿子,乙璋此时已经晓得此事难了,干脆抬起头来了。“阿爷!现在大家都这样,如果我的奴客不穿丝衣,不要说比不过封、高、阳、韩,就连河北士族都要嘲笑我们的。而且儿子又不是为了个人如何,这是家族和朝廷的体面。阿爷你的权位,其实根本不比那四家当家的差,只不过咱们平原乙氏门户不足,不像人家后面家族绵延高贵,而越是如此,我才越不能失了排场!而排场是根据官位来的,现在咱们侍奉的是皇家,不是之前的燕王了,是自上而下一起提高了仪制!我不过是随波逐流,确保咱们家的位置罢了。”
“他们……”乙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半日方才来问。“可是,我再问你,这么多高头大马……这么好的马,它不该留在军中吗?照你这么说,每家都有几十骑这种精悍骑奴,却只是用来做排场?陛下和大司马不管的吗?”
“管的。”乙璋愈发无奈起来。“阿爷,这就是管的结果。”
“什么意思?”乙逸明显惊惶起来。
“一开始,大家是学着南方士族跟河北一些士族,坐车子的,可车子要用牛来拉才像话,还要躺在上面谈玄论道,可之前不是缺耕牛吗?谈玄论道也容易学江左那般不通军事。于是大司马和陛下一起商议,禁止我们这些从塞外回来的人,无论士族还是鲜卑贵将,除非像你这种老臣,否则都不许坐牛车,都要骑马。”乙璋稍作解释。“也不许谈玄论道。”
“可是,可是……还有陛下……”乙逸愈发慌张起来。“陛下和大司马怎么能?”
“我知道阿爷你什么意思?”乙璋终于不耐起来。“阿爷,你在这里待上几年……不对,待上一年,咱们就要迁都去邺城了……你待上一阵子就知道,河北有多富有?真真十倍于辽东不止!人口、赋税、物产,用都用不尽!像我们这种身份,用这种仪仗,已经是非常简朴的了。”
乙逸刚想说什么,乙璋复又提醒:“这还不算,莫忘了,大司马还刚刚打下了青州,青州也很富的,你说咱们家祖籍平原,我不知道青州,你肯定知道啊,那里有多少铁矿、铜矿,还有什么鱼盐之利,去那边的将士都发了财,咱们家作为国朝数得着的家门,到时候赏赐也好,日久天长的财富也好,也少不了的……这还不算,等到了邺城,那里水陆方便,宫室华美,皇家仪制再上一个台阶,咱们也要跟着水涨船高,也要再起一层仪仗的。”
乙逸立在鹿车上,春风拂过,好像刚进城就被城里人嘲讽却不知道自己哪里乡巴佬的乡巴佬一样,只能愣在那里。
可他去年还明明是国家顶尖重臣。
过了好久,其人才缓缓开口:“可是,可是当年老王,还有陛下、大司马,司徒,还有吴王他们,都是这般简朴,才能入主河北的……”
“那般简朴是为了入主河北,现在已经入主河北,马上还入主中原了。”乙璋真的有些无语,要不是这是自己亲爹,他犯得着这么循循善诱吗?“那些南人,晋人,在江左,那才叫奢侈!我们只要比他们简朴不就行了?所以陛下和大司马不许用牛车,不许谈玄论道了。”
“可是一旦奢侈起来,你们怎么敢保证一直比江左简朴呢?”乙逸已经有些小心翼翼了。
“阿爷。”乙璋是真无奈了,其人直接翻身下马,在地上叩首,然后才抬起头道。“咱们先进城吧!进城了,你亲眼看看,就知道儿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了。你的教导,儿子没有刻意的违背,实在是现在就是这个样子。而儿子现在已经做到中书令了,你不要觉得把车子驶入岔道再来教训,就是给儿子留体面了,我也三十多了……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乙逸张口欲言,却终于无声,而旁边老妻更是拽着丈夫,俨然是不愿意看到最亲近的两个男人这么对峙下去。
无奈之下,乙逸终于坐回去,麻木而又熟稔的赶着鹿车,在一众华丽的锦衣骑士的护卫下,于当晚抵达了蓟县。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时间来到四月,心情一直不太好的燕主慕容儁忽然大摆宴席,目前在蓟县的所有自己人,也就是一起入关的那些文武汉鲜,基本上都到了。
慕容儁开这个宴会倒不是为了开解心情,而是准备宣布一件大事,先在政权核心人物内部做个通气,事情很简单,他要立太子了,要在明年迁都邺城之前把太子立了。
没错,慕容儁最宠爱的那个太子,或者说前太子慕容晔,在去年的七月份去世了,病死的,死的极快。来到蓟县,先活了三年,然后当着他爹的面,忽然得病,恶化,死掉,当时慕容恪带着全国大部分兵力在青州呢,慕容垂在冀州呢,追究迁怒没有半个对象。
这个打击太大了,慕容儁好久都没走出来,以至于青州战略性的全取都没让他开心。
一直到现在,大半年了,才慢慢靠着感情很好的皇后可足浑氏照顾,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准备重新收拾局面。
新太子慕容暐才八岁,但基本上没有任何竞争者,因为他是可足浑氏所出。
大家也都有预料,唯一的问题就是慕容暐年龄摆在那里,不免让大家忧心将来的某种可能罢了。
事情本身很顺利,慕容儁精神也好了一些,倒是没有在酒席整什么幺蛾子,反而对近臣、重臣们多有问候,一打眼看到乙璋,更是赶紧招手来问:“中书,老校尉(乙逸曾任护东夷校尉)这些天如何,能适应河北气候吗?”
“他本来就是河北人,如何不适应?比我适应。”乙璋赶紧笑着上前,按照习惯盘腿坐在对方身侧的一个蒲团上,低声以对。“精神也好,经常如当年那般骂我德业不修……只是这些天天气转热,去了皮裘,总是喊睡不惯木榻,嫌硌得慌。”
“去将司徒(慕容评)送来的那个软玉枕,还有那个什么……”慕容儁点点头,立即捧杯回头吩咐。
“我那里有一件鹅绒被,据说是江左取鹅绒加入锦被,然后熏香去了异味的。”旁边慕容恪赶紧出言。“也是司徒送来的。”
“不用,我那个比你的好。”慕容儁摆手。“对了,锦翠被!被子里是翠鸟的绒毛,本就比鹅绒味道清淡,熏香之后更是数月不散,颜色更是漂亮,配上翠绿色的锦缎,简直绝了……给老校尉拿过去。”
乙璋赶紧从蒲团上起身,跪地谢恩。
“什么恩?”慕容儁连番摆手不耐烦道。“你将老校尉伺候好了,让他多活几年,便是对我的恩!他骂你你就听着嘛,不像我们兄弟,没有爹来骂,也没有儿子去骂,只有兄弟几个对骂。”
此言一出,慕容恪以下一堆慕容都尴尬,偏偏扯到死了的太子,谁都不好说的。
乙璋也只能低头应声。
“对了。”慕容恪在旁想到什么,复又提醒自己的皇兄,也是赶紧转移话题。“那件事陛下要不要给中书先说一下?”
“哦。”慕容儁反应过来,摸着身前跪伏之人后背说道。“到了邺城,就要把朝廷正经的规制给凑满了,各台都要有长官,你性格强直,家传的德业也是公认的好,就不要干中书令了,准备去做御史中丞,专门做拾遗补漏、讽谏朝廷的工作,一定要好好干,不要丢了老校尉的脸,也不要丢了我们兄弟的脸。”
“臣感激涕零!”乙璋大喜过望,重重叩首于地。
“感激什么?”慕容儁又不耐烦了。“不用你们这些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世代重臣之后,用谁啊?好生干活便是。”
乙璋只是感激。
下午的时候,乙逸收到了御赐的锦翠被和软玉枕,面对如此奢华之物,这位之前大半个月大受打击以至于明显畏缩的老臣一度鼓起勇气,决定明日一早入宫去做劝谏。
然而,晚间的时候,醉醺醺的儿子回来,却当先告知了他阿爷自家即将升迁为御史中丞的好消息,然后倒头便睡。
乙逸闻得此言,看着迷醉的儿子,到底是熄了去宫中做劝谏的念头,且不知道为何,当日晚间,盖着锦翠被,枕着软玉枕的他再度感受到了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的那种迷茫无所依的孤独之感:
之前有这种感觉,还是年轻时为了避难,离开河北,刚刚抵达辽东的那几年,也就是那几年的刻骨铭心,让他在辽东数十载,都未忘记自己是河北人,可如今回到蓟县,来到儿子身边,却又觉得此地什么都陌生至极,连儿子、君主都不是自己所认识的了。
那接下来该去哪儿,平原吗?
平原就是真的家乡吗?自己都忘了家乡长什么样了。
“我恐怕活不了几年了。”前大燕幽州刺史、龙城留守,现左光禄大夫乙逸,忽然对着已经熟睡的老妻老泪纵横。“也罢,就死在儿子身边吧,正好不用亲眼看国家灭亡了。”
诗曰:
将军在重围,音信绝不通。
羽书如流星,飞入甘泉宫。
倚是并州儿,少年心胆雄。
一朝随召募,百战争王公。
去年桑干北,今年桑干东。
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
汗马牧秋月,疲兵卧霜风。
仍闻左贤王,更欲图云中。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