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雨(续)
丁匡闻得讯息,如遭雷击,继而六神无主。
这不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物,按照某些人私下评价,就是个寻常淮上坞堡主的格局。
而他之所以能成为刘乘前军将军府的司马,反过来挡着许多人,如权翼、蒋干、苻坚等要出身有出身,要能力有能力,要资历有资历的军府诸幕僚,本质上因为他家是谯郡坐地虎。
现在闻得家族核心力量遭此打击,当然失态。
“酇县还好。”蒋干丝毫没有顾忌丁匡的心情,脱口而对。“没有威胁到我们的涡水防线。”
“周府君那里怎么说?”刘乘直接来问。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蒋干笑道。“谯城背靠涡水,又是当年祖逖在中原步步为营时的重要据点,如今城池得到修缮,物资充足,没道理守不住……不过,真正让人放心的是,这些鲜卑人打草惊蛇,如今消息传开,周府君必然会严密防守。骑兵突袭嘛,要的就是一个忽然而至,攻我等之不备。”
这是实话,骑兵的厉害就在这里,拿破仑时代之前,后勤、侦查都是那一套,一个将领没法对四五十里之外的情况做出及时反馈的,而骑兵一夜奔袭百里,有时候还穿越浅滩、河流,相当于完全从视野外出现,任谁都要发懵。
但真看到影子了,这种小建制精锐骑兵的突袭能力也就是那样了。
“蒋先生所言正是我最想知道的,这下我就放心了。”刘乘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来言。“不过,我素来缺乏骑兵作战的经验,而两位参军,包括坚头都算熟悉这些,所以还想多问几个问题……请你们几位挨个做答。”
蒋干昂然以待,权翼看了眼莫名被喊来的朱绰,没有吭声,而去了斗笠,但身上还是有些湿的苻坚则依旧是那副过于平静以至于反而无法遮掩兴奋之态的样子。
至于谢玄和范宁,则明显认真起来,准备听这三位具有北方色彩的参军来做辨析。
“那好,这股兵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刘乘认真来问。“是慕容恪已经胜了诸葛将军,准备继续南下向我们这里用兵吗?是先锋?是斥候?还是什么?”
“我不觉得是慕容恪派来的,最起码慕容恪没有直接下令如何。”蒋干率先摇头。“慕容恪胜诸葛攸基本上是必然,但他没道理扔下东面北府的彭城、下邳等重镇,也没到不管西面的洛阳和北豫州诸镇,从两团人中硬生生挤进来打我们……这既不合乎慕容恪的用兵习惯,也不符合基本用兵的道理。”
刘乘看向权翼,后者也随之点头:“蒋参军说得对,不大可能是慕容恪的派遣,慕容恪也真没道理打我们。”
“那为什么会有这支兵?”谢玄是真好奇。
“我觉得应该是得了军令上的便宜,自行来劫掠,或者是想找军功的鲜卑贵种。”说话的苻坚,他给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判断。
而苻坚这个人在寿春也很有意思,刘乘观察人是真有一套的,他老早看出来,这厮看起来非常稳重,像个大号的谢玄、范宁,但实际上,对上一些人却又格外的在意。
一般来说,他喜欢观察刘乘、权翼应对事情思路和方法,并且非常在意这两人对他的肯定,然后对谢玄、范宁两人则明显存了比较高低的心态,也非常在意这两人对他的认可。
“确实,这就对了。”蒋干抢在权翼前拍案来笑。“否则没法解释会有这么一支全骑精锐这么深入……不过,他们未必是冲着酇县的来的,说不得是奔着涡口、谯城甚至淝口来的,毕竟,之前咱们跟河北的许多交易都是从这条路走的,而他们是半路上撞到了,或者干脆是没想到酇县会有人。”
刘乘也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
这个行为太有游牧军事贵族的做派了。
一开战,立即去抢之前双方的贸易据点,或者直奔对方某些要害,通过军事冒险的幅度与战利品来证明自己的军事能力。
“所以兵力不会太多?”刘乘追问道。
“没法太多,否则行动也不便,渡河也不便……考虑到一夜之间突袭掉我们一幢人,并且原本准备对付涡口这种有千把人驻守的地方,那应该就是四五百到一千骑之间。”权翼点头道。
“看领兵人的性格,说不得三百骑也敢来。”打开话匣子的苻坚继续笑道,却不知道想到了自己哪个同族兄弟。
“那他们现在会往何处去?”刘乘再三颔首,继续来问。“他们晓得自己已经打草惊蛇了吧?”
“肯定晓得了,说不得会撤兵,但按照那些年轻气盛胡虏贵种们的脾气,掉头去打别处倒也寻常……”说着,蒋干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看向了一直带着兴奋姿态来听几人言语的朱绰。“前军的意思是,他们打草惊蛇,晓得我们有了防备了是不错,但如果确实是鲜卑贵种年轻气盛,干脆会去打彭城或者陈县?很可能是陈县?毕竟他们是从东北面过来,回去从西面回去才合乎那些人的心思?”
“不知道。”刘乘摇头以对。“只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才喊了阿明过来。”
朱绰明显一惊,而苻坚和谢玄都明显有些诧异,一起看向了刘乘——一开始叫朱阿明就是想到这一层了吗?尤其是苻坚,他可太清楚刘乘是什么时候强调让朱阿明过来的。
“陈县确实危险。”权翼捻须望着案上灯火幽幽以对。“其实,也就是这几种可能……撤兵是有可能的,那咱们委实没办法;继续南下涡口或者谯城的话,咱们小心防备,同时支援一下便是;掉头从彭城走一遭,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前面慕容恪打的就是北府诸葛将军,只不过彭城的城池太坚固了,就几百骑兵,想摸下来北府如今的总据,未免可笑;这样的话,陈县就显得危险了……”
“可不是吗。”蒋干也肃然起来。“人少,驻军只有一两千,且北豫州与我们如今分属两处,不担心军情会被直接送过去,依旧能够有出其不意做突袭……最关键的是,之前咱们南北贸易,朱家掺和了不少,其中一条线走的就是沙河到陈县的路,如果此番来袭扰的这个鲜卑贵人有心的话,他是知道那边情况的。”
“听明白了吗?”刘乘扭头去看已经面色发白的朱绰。“朱阿明,你马上回去,把三位参军的言语细细说给你阿兄听,但不要惊动其他人,也不用过于惊慌,就是一种可能……让他派遣妥当人去给你阿爷报信,以防万一。”
朱绰点了下头,不顾外面雨水,直接跑了出去。
人一走,刘乘看向剩下几人:“那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我们该怎么做?”
“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蒋干苦笑道。“这就是骑兵之利……不过前军也不必觉得如何,我们觉得白挨了一刀,他们还觉得白来了呢,路上损耗的战马算谁的?”
“最起码得去酇县一趟吧?”一直没吭声的范宁突然插嘴,这一年来,除了打《三国杀》偶尔少年脾气发作,其人平素越来越沉稳,也很少参与自己职责外的事情。“该抚恤抚恤,该收尸收尸……”
“这倒是……”蒋干立即笑了。
“请……”丁匡也赶紧向刘乘做请求。
“那人……我是说那个鲜卑贵种骑将,会不会想到我们会这般做,然后杀个回马枪呢?”谢玄忽然出言。“按照常理来推断,这种贵种骑将,冲着涡口,结果只打了酇县,肯定是不甘心的。但也未必就去陈县吧?尤其是他们袭击我们之后,立即下了雨,这些鲜卑骑兵果然能适应淮上雨水,轻易奔驰得当吗?会不会被迫留在原地?被迫继续埋伏酇县,甚至是涡水沿岸可能过去的援兵呢?”
屋内猛地安静下来。
“是有这种可能,但我巴不得如此。”刘乘旋即笑道,然后看范宁。“武子,如果这个时候出兵,后勤能保证吗?我是说雨具、船只什么的?要几日内迅速到位。”
范宁看了眼外面的雨水,语气平缓:“看多少人了,先走水路去谯城,再转陆路上岸,三千人的部队,从芍陂动员一千人的船夫、民夫,带四千人二十日的粮秣,两日内绝对没问题。”
“丁司马。”刘乘肃然来对情绪渐渐缓和的丁匡。“如果是这样,你敢回酇县做诱饵吗?”
丁匡一声不吭,就地叩首。
刘乘点点头,复又来看谢玄,也是无奈:“阿遏,我是真想带你去,但安西将军府那里还要你来处置,这次就不要跟着去了……照顾好你阿爷。”
谢玄也只能俯首行礼。
————我是就地叩首的分割线————
升平初,南北和睦逾年,商贾往来寿春,得利十倍,而太祖亲经营其中,发刘郎钱,以家客族亲转营江左名货,得利尤重。或忧其堕入。及二年五月,慕容恪出河南,大败北府诸葛攸,有鲜卑骑兵越三百里至于谯郡,年余安乐,化为乌有。寿春之众闻之多惊,而太祖闻而大喜,顾左右曰:“求利鲜卑,正为鲜卑也。”遂即发兵相迎。众方知其向北之志未可夺也。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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