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边境之外
遥远的世界边境，可描述宇宙的秩序尽头，被称作“静海空间”的独立空间如往日一样静静漂浮在虚空之中，由虚空引擎支撑起来的秩序场以半融合的方式连接在世界屏障上，而在静海的人工穹顶之下，此刻正阳光明媚，微风吹过港口。
银白色的星状引擎主体如一座巨岛般漂浮在静海中心，此刻“岛屿”上正回荡着一种轻柔而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虚空引擎正在进行常规自检。
从某种意义上，这整个“静海空间”其实都可以视作是世界方舟的引擎舱——只不过这引擎规模实在巨大，以至于引擎舱里都有着一个五脏俱全法则齐备的“微缩世界”罢了。
主驱动序列的一处控制室中，船长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站在监控台旁，圆形的房间中央地面凹陷，一面如镜子般的巨大水晶镶嵌在凹陷坑中，水晶上方漂浮着大规模的全息投影，显示着虚空引擎目前的状况。
露克蕾西娅的身影则站在不远处，向自己的父亲汇报着最近发生在旧世界的一系列事情——
死亡之神（前）奇思妙想搞出来的“轮回之门”，暗月王庭的污染危机以及平安解决经过，在旧世界扎根且已经无害化的树天使，复生的暗月子民，以及……旧世界如今的样子。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普兰德变成了一座比原本的城邦规模要大许多倍的空岛……甚至算是一片小型的浮空大陆了，”露克蕾西娅一边说着一边托起手中的水晶球，水晶球投影出普兰德空岛如今的样子，“树天使‘寄生’在空岛中央，不过鉴于它现在已经完成‘转化’，再用寄生来说已经不太合适了……它现在已经是这座浮空陆地的一部分，甚至支撑着当地的一部分自然循环。”
空气中低沉悦耳的嗡鸣声渐渐退去，虚空引擎的自检流程已经结束，船长从监控台旁转过身，目光落在露克蕾西娅的水晶球上。
他摸了摸下巴，片刻后一脸严肃：“……这是当初设计的一部分……”
女巫小姐连连点头：“嗯嗯。”
“不是，我说真的，”船长表情好像有点尴尬，“真是设计的一部分……起码是可能性之一。”
露克蕾西娅继续：“嗯嗯。”
嗯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于叔叔确实这么说过，他说这一定是您设计的一部分。”
其实于生的原话不是这样，但露克蕾西娅认真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得委婉一点。
照顾老父亲的感受还在其次，主要是为了避免出现爹打损伤。
然后她就听见船长感慨了一声：“老巴还是个实在人啊……”
露克蕾西娅憋了半天总算没乐出声，继续板着脸点头：“嗯嗯。”
好在船长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抬手向着露克蕾西娅的水晶球一招，水晶球表面的投影顿时闪烁了一下，而后一个如微缩景观般的“普兰德空岛”便凭空被他从晶球内部存储的信息中抓了出来。
露克蕾西娅在普兰德空岛采集的所有数据资料化作了信息投影，在船长面前缓慢旋转着。
“……嗯，确实已经稳定下来了，而且和另外一些信息集群存在着数据交互，看来的确存在其他空岛。你刚才说老巴……老于把那些‘暗月子民’都救出来放在空岛上了？”
“是的，”露克蕾西娅点了点头，“而且接下来那些‘月民’还计划在天使巨树附近建起他们的城市。我和于叔叔商量了一下，我们打算把后续天使巨树和校准器的保护和维护工作也交给他们。”
船长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哦？”
“因为树天使本身就与界桥存在信息纠缠，而那些新生的‘月民’现在又相当于是树天使的‘子嗣’，”露克蕾西娅笑了起来，“尽管他们自己还完全不知道这一点，但实际上他们从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事实意义上的、校准器与天使巨树的守护种族了。”
“……这倒确实是意外收获了，”船长若有所思地说着，而后又问道，“艾琳那边呢？她心智底层的校准数据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这次回去之后就会帮于叔叔执行校准器的展开流程，等树天使和校准器建立同步之后，再开始提取艾琳心智中的数据，这样应该可以最大限度确保成功率和过程中的稳定性。”
船长点点头：“很好，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嗯。”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大门忽然轻声滑开，打断了父女两人的交流，露克蕾西娅回头一看，看到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身影正跟做贼似地探头探脑扒在门口，旁边还有个浑身由漆黑骸骨与烟尘构成的恶魔猎犬以匍匐前进的姿势趴在地上。
“雪莉，阿狗，”露克蕾西娅皱了皱眉，“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跟做贼似的。”
“你们聊完正事了？”雪莉这才大着胆子迈步走进来，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道，“这不是平常船长都不让我来这地方嘛……在门口有点紧张。”
“废话，让你碰过的设备就没有不报错的，上次让你看十分钟监控，我一回来投影上八个红框，”船长一声长叹，“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
“我什么都没干啊！”雪莉还挺委屈，“阿狗可以作证，我就趴着睡了一觉……”
露克蕾西娅：“……你不觉得你睡这一觉就已经很成问题了吗？”
雪莉理直气壮：“可是阿狗醒着啊！”
船长和露克蕾西娅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了趴在地上的恶魔猎犬，后者晃了晃硕大的骸骨头颅，十分人性化地一声长叹：“哎，没事，我都习惯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船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屏障边界那边巡逻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又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对啊，”雪莉立刻点头说道，“我们在浅海区域巡逻的时候阿狗捡到了一样东西，看样子又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您看看。”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在裙子的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事物递给船长。
那是一个扁扁的、边缘环绕着一圈微光，整体却又呈现出气态般半透明朦胧质感的……“星球”。
就像是一颗比例尺出现错误的行星，又被无法解释的力量压扁之后的模样。
船长轻轻将这颗被压扁的星球虚影接了过来，几乎没有感觉到丝毫重量，虚影上依稀还可以看到山川、河流、陆地与海洋的模样，还有像是云层一样的影子漂浮在这颗扭曲星球四周。
“船长……”雪莉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能救吗？还有能救的吗？”
船长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快蒸发干净了，去送到档案馆吧，别忘了做个记录。”
雪莉扁了扁嘴，很小声：“x他妈的……”
船长听见了她在骂人，但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开口教训，而只是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
雪莉拿回了那颗轻飘飘的、扁扁的星球，与阿狗一起离开了房间，而后他们穿过控制区的走廊，穿过主驱动序列的第三扇区，穿过内岛区域那片郁郁葱葱的人工山林，来到了位于中心太阳塔底部的一处特殊设施中。
穿过层层大门，踏上一道长桥，雪莉来到了一座仿佛没有边际的巨大档案馆中——专门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被无源的光芒照亮，数不清的巨型陈列柜漂浮在四面八方，一道银白色的长桥一路延伸出去，长桥的尽头，一座大型陈列柜已经漂浮在半空等候。
雪莉牵着阿狗来到长桥尽头，而在长桥两侧，在他们面前，一座座陈列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变形的奇形怪状的小小星球，被揉成团或者撕成碎片的建筑结构，有着人形轮廓的云雾，已经完全看不出模样的光团，在原地不断震颤的声音，闪耀着变幻光芒的石头，首尾衔接循环流淌的河流……
皆是扭曲畸形之物，皆是匪夷所思、已经超出了理智所能解释的怪诞残响。
世界毁灭之后，残存的信息结构会漂浮在虚空中，不断蒸发，盲目游荡。
这些残骸坠入秩序宇宙，大一点的，便是交界地那样的流浪方舟，小一点的，便形成了晦暗天使现象。
而更多的，它们会不断蒸发下去，有序的信息结构会逐渐在虚空中被消解为无意义的“无”，越来越小，越来越少，直至四分五裂，再无法维持有理性的结构。
这些琐碎的碎片，时不时会落在世界屏障上，落在静海边缘的浅淡星河中。
雪莉小心翼翼地托着那颗扁扁的小星球，将它放在一个空着的静置陈列柜中。
然后她凭空摸出了一支笔，在陈列柜表面的标识牌上留下了自己不怎么好看的笔迹：
“扁扁的星球，不知道叫什么名字，x年x月x日，阿狗和雪莉捡回来的。睡个好觉。”
这里有一大半的东西都是阿狗和她捡回来的，因为他们经常在静海边缘的浅淡星河中巡逻，而剩下的则基本上是提瑞安或者露克蕾西娅捡回来的。
雪莉拍了拍巴掌，看着陈列柜慢慢飘向远处。
“今天我定要痛饮小麦果汁！”
她一脸坚决地说道。
阿狗晃着脑袋：“船长说了……”
“船长又不知道。”
阿狗：“船长当然知道，船长什么都知道。”
“那既然船长都知道了他平常还不拦着我，就证明其实他默许我喝酒……”
阿狗：“……”
阿狗不说话了，雪莉却一边往回走着一边又回忆起什么来，忽然有些感慨地说道：“唉，可惜当年到最后也没教会艾琳喝酒……”
阿狗忍不住了：“你要能教会一个嗓子眼以下实心的人偶喝酒，那你是真牛逼。”
“对吧对吧，你也觉得我很牛逼是吧？”
“我是说你会被船长吊在失乡号最高的桅杆上！然后我还得跟你吊在一块儿。”
“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