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直觉（二和一）
李东合上电脑。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总觉得这一条路，不太对。
没有为什么，就是直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
数学他熟。
反问题他这两天才在啃Engl那本《Inverse Problems》，正则化那一套虽然不算精，但也不至于看见就发楚。
他要真上去做，未必做不出点什么。
但是，他就是觉得不对。
就好像所有人都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上，齐刷刷的朝右拐。
他站在最后头，看着那一群人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们都拐错了。”
可问题是。
他自己又说不上来，正确的方向是哪一边。
李东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
“算了……”
“先看一遍设备手册再说吧。”
他重新打开电脑。
然后……
就那么一头扎进去了。
化学直觉【基础版】这玩意儿，遇到分子结构、配位场、电子云这些东西，它会自动给李东在脑子里搭出一个三维的、动态的画面。
他看一段文字，脑子里就能飘出对应那仪器的内部样子，每一个旋钮调过去对应是哪一段电场、哪一段磁场、哪一段加在样品哪一块。
原本应该很枯燥的设备手册。
在他眼前，居然变得有点像一部内部结构剖开的动画片。
李东越看越投入。
不知不觉间。
他都没去吃晚饭。
寝室外。
“哎，所以张教授那个意思，是不是说Riemann-Roch在曲线上的形式，就是把函数域上的除子和向量丛的截面联系起来？”
“我感觉是。”
“然后到了曲面上以后，加上那一项二次的修正。”
“嗯，那个二次修正其实就是Todd类的低阶展开，对吧？”
“张教授刚才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等下回去咱再翻翻那本Hartshorne。”
“别翻Hartshorne，先翻Vakil。”
“……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哢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刘强和陈楠回到了寝室。
俩人刚从研讨班里下来、脑子还没切回普通频道。
刘强一擡头。
“呃？”
陈楠也跟着一愣。
……？？？”
俩人对视了一眼。
寝室里灯没开几盏，李东就坐在书桌前。
他没看屏幕。
而是闭着眼睛，右手在面前的虚空中，飞快的转着、按着、拨着。
手指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收拢，一会儿好像在拧一个看不见的旋钮。
他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这一档应该是在低增益区……不对，先升压再切回.……”
刘强：……
陈楠：……
两人小声地凑到一块儿。
“东哥这是在干嘛？”
“我也不知道啊。”
陈楠摸了摸下巴。
“我之前听说，有一种心算练得特别牛逼的，眼睛一闭，手在那儿跟敲算盘似的。”
“东哥这……不会是在练这种？”
刘强“嘶”了一声。
他想了想。
“也不是没可能。”
“东哥这水平，光在脑子里算估计他都嫌慢了。”
“说不定真在练什么进阶版的。”
俩人煞有介事地盯着李东那只飞舞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敢打扰。
他们没注意到，李东的笔记本屏幕上还停着一份PDF。
第一页大写的标题：
《SR-CTC-2型同步辐射兼容低温扫描隧道显微镜一一用户操作手册》。
要是王浩在的话，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李东在干什么。
这他妈叫做无实物训练。
当然这名字是李东自己取的。
俩学霸最后憋着笑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
刘强默默地拿出了他那本Vakil。
陈楠也拿出了他那本Hartshorne。
寝室里只剩下三种声音。
两人翻书的声音和……
“这个范围……再往左半档。”
夜慢慢地深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过得飞快。
李东把张燕给的那份资料，从头到尾啃了三遍。
设备手册啃透了，前人实验纪要也大概梳理出了一个时间轴。
文献那部分，他没全部细看，主要挑跟两个数学瓶颈相关的几篇看了一下。
脑子里隐隐有了一个轮廓。
但还是那个感觉。
这条路有问题。
第三天一大早。
李东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爬上来。
化学北楼，地下二层。
吴开课题组实验室。
李东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满了不少。
两侧实验上多了几新到的设备，有些还套着原厂的塑料保护膜。
最里面那一道金属门，超高真空腔区也开了。
屋里站着一圈人。
吴开教授、苏砚清还有张燕都在里面。
至于另外的四个人，李东不认识。
两男两女，看起来都在二十六七到三十出头，穿着实验服。
李东一进来，朝吴开点头。
“吴老师。”
吴开也朝他摆了摆手。
“来，过来。”
李东走过去。
吴开直接朝旁边一群人介绍。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这次过来跟咱们一起干的，李东。”
“元培大一，已经……”
吴开顿了一下，笑了笑。
“算了，不说了。”
“大家自己心里有数。”
屋里站着的几个博士生，都是“嗯”了一声。
他们当然都心里有数。
燕大，东神嘛，谁不认识。
其中一个个头比较高，戴眼镜的男生，主动伸出手来。
“李东，你好。”
“我叫程铎，老师带的博三。”
“也是这个项目里跟着苏老师一起跑工程线的。”
李东赶紧伸手。
“程师兄好。”
另外几个也都各自报了名字。
另一个男生叫卢恒。
两女的，一个叫沈颖，一个叫郭晗。
李东默默把这几个名字记下来。
他打过招呼之后，李东，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记得苏砚清之前提过，这个项目组里其实还挂着另一位教授的名字。
他没看见。
吴开像是也看出来了他在找什么。
主动开口说道。
“李东，今天来的就这些。”
“另外还有一位老师，本来今天该到的。”
“他在京城怀柔那边的大科学装置那儿，赶一组光斑标定的实验数据，最快也得过几天才能回来。”“那是高能光源那边今年下半年的对外开放试运行的数据，绕不开的，他得人在那儿。”
李东点了点头。
他从前天看的资料里也大概知道。
这位老师，叫陆明远。
跟吴开是合作多年的老搭档了。
跟吴开走化学合成路线不同，陆明远那一边，主攻的是表面物理与单分子谱学。
简单说……
吴开他们组提供“样品”，陆明远那一边提供“看的工具”。
这个项目里那一根SX-STM针，是陆明远他们组在主导。
而且陆明远跟燕大物院那边、跟京城高能所那边都有非常密切的合作。
目前国内能做SX-STM相关的几条光束线，基本都是他在帮着张罗对接的。
李东之前在U盘里就看过陆明远早些年的几篇综述。
文风很硬，但是逻辑非常清楚。
李东对这位老师，光看文字，已经存了几分敬意。
他没多问，朝吴开“嗯”了一声。
“老师，我知道了。”
“等陆老师回来再说。”
吴开点了点头。
“好。”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说道。
“今天主要就几件事。”
“咱们新到的那批设备，大家分一分工，今天得验完货。”
“然后互相对一下接口，这一摊事儿不是哪一个人能单打独斗的，谁负责哪个仪器、谁衔接哪一段流程，今天得说清楚。”
“最后……”
他看了一眼李东。
“这位李东同学，是元培过来的。”
“咱组里很多东西，他是头一回上手。”
“前期一些基础操作，小苏、燕儿，你们俩上点心，多带带。”
苏砚清和张燕都点了点头。
李东也连忙说道。
“老师，麻烦各位师兄师姐了。”
“别客气。”
张燕笑着摆了摆手。
“东神这话说的，怪客气的。”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就在大家以为今天的开场白就要结束、要开始走流程的时候。
李东突然开口了。
“吴老师。”
吴开看了他一眼。
“嗯，怎么了。”
李东没藏着掖着。
他这一次过来，目的很明确。
就是要蔫门捷列夫和居里夫人的羊毛。
所以他得把他的直觉说出来，不然如果路真的走错了，是会耽搁他的时间的。
于是他将自己的想法斟酌了下，说了出来。
“吴老师，我看了一下燕姐那边给我的那份资料。”
“尤其是“现有瓶颈’那一块。”
“咱们这边目前在卡的，主要是两个数学问题，对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几个博士生都疑惑的看着李东。
他们都知道，李东进组就是来解决数学问题的，所以也想知道他的想法。
吴开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
“咱们现在卡的就是这两数学问题。”
“前期你跟着大家把基本盘走熟之后，后面主要就是干这一摊事。”
他顿了一下。
“这两个问题，国内大部分课题组现在都卡在这儿。”
“也包括合城那边的王深主任和谢翼院士他们。”
“他们那边比我们走得早一些，但也卡在这两堵墙上。”
“他们前阵子把法国CNRS的马蒂欧·列旺给挖过去了。”
“列旺那个人你听过吧？”
李东点了点头。
他不光听过，还和对方见过面，讨论过呢。
“嗯。”
“应用数学方向，欧洲数学会奖，去年ICM受邀报告人。”
吴开继续说道。
“合城那边把他请过去，就是想从数学那一头把这两堵墙凿开。”
“他们如果做出来了，整个领域就会朝那个方向倒过去。”
“咱们这……”
吴开突然笑了。
“咱们比他们更牛，因为我们有你。”
他这话说得很平淡。
屋里几个博士生听完都笑了，觉得这话说的没毛病。
你列旺能有东神牛？
虽然说方向不一样，但是从地位上来说，李东至少高列旺一个等级。
李东一脸愕然。
这逼真不是我想装的呀。
不过现在不是装逼的时候。
李东看着吴开，认真地说道。
“吴老师。”
“我总感觉……不太对。”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几个博士生互相对了对眼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程铎。
他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东神，你说什么不对？”
李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直觉翻译成话。
最后他只能勉强说道。
“这个方向……我觉得不对。”
“就是这个用数学反推回去的方向，不对。”
屋里几个博士生齐齐愣了一下。
从“数学反推”这条思路里走出来的成果，是当前全球十几个做SX-STM的组里，最有希望的一条。这是这一两年大家公认的最优解。
李东居然就这么直接给否了。
卢恒下意识的偏过头去看苏砚清。
苏砚清也愣了一下，但是没插话。
郭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回去没说出来。
他们都是博士。
他们当然有自己的判断。
要是别人说，他们或许直接就理都懒得理这外行的发言。
可是李东说的话……
他们哪怕心里不信，但谁也没敢接话。
他们只能看向吴开。
就看老师怎么说了。
吴开沉默了好几秒。
他没立刻反驳李东，而是问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东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现在……说不清楚。”
“就是一个直觉。”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
他擡起头，看着吴开。
“吴老师。”
“咱们现在这个用数学反推的思路，是谁先提出来的呀？”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然。
吴开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道。
“也没什么具体哪一个人最先提出来。”
“是大家走着走着，自然往这条路上走的。”
“化学合成这边，能上的招都上过了。”
“真空、低温、屏蔽、电子学，全都拉到了行业的极限。”
“工程那一头，针尖材料从钨换到Ptlr，又外加Si0·绝缘层，再镀金做接地，最后用聚焦离子束铣端面一能想到的都试过了。”
“到最后大家发现，好像只剩数学了。”
说到这儿。
吴开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应该听过，咱们老校长在好些年前提过那个原则“看见鞋子才能往前走’。”
“现在大家手里能摸到的鞋子，就只剩下数学这一只了。”
“你说不对………”
吴开看着李东说道。
“你有新的想法，但是你现在说不出来，拿不出判断依据。”
“那就等于没有想法，所以……”
“咱们还是会按照原来的计划推进。”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东点了点头，今天确实是他着急了。
连思路的没理出来，就急着说出来了。
要知道吴开不可能因为他的一个直觉就否掉这条路的。
毕竟他背着近亿的科研经费，他身后还有一群博士、博士后。
李东一句这个方向是错的，但是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错，也不知道对的方向在哪。
吴开也就是脾气好，要不然直接让李东滚蛋了。
所以李东也不在说自己直觉的事情了。
“吴老师，我明白了。”
“那咱们先按现在这个方向做吧。”
“我的想法，等我自己再多走一程。”
“走清楚了，再来跟您说。”
吴开看着他，眼神缓和了下来。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这才像话。”
屋里几个博士生这时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屋外。
远处隐隐能听见物流那边推车的声音。
那是新到的几箱设备，被人从北楼一层运下来。
吴开拍了拍李东的肩膀。
“今天先这样。”
“你跟着小苏他们，先走一遍验货流程。”
“先把咱屋里这些铁疙瘩，一件一件认认。”
“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李东点了点头。
他朝苏砚清那边走过去。
走过张燕身边的时候。
张燕侧过身，让出一个位置，朝他眨了眨眼。
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东神。”
“真有你的，其实我也有点觉得不对。”
李东听见这话也愣了一下。
当他想问张燕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去清理东西了。
实验室里的人慢慢散到各自的工位上去。
电源在某一仪器的初始化按钮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嘀”。
吴开课题组，正式动起来了。
李东站在新到的那一仪器前。
他低头看着仪器表面那一行还没撕掉的英文铭牌。
脑子那个声音还在说话。
“方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