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敬,大国脊梁(三合一)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
张文平示意李东跟他出去一下。
包间外头是一条小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间小茶室。
张文平推门进去,把门一带。
“李东。”
“叫你出来呢,主要是有件事跟想跟你商量下。”
李东有些疑惑挑了挑眉。
“张老师,您说。”
张文平笑了笑。
“刚才桌上那一位,沈澈,你有印象吧?”
李东点了点头。
张文平这才继续说道。
“老沈他们,这一段时间有个大动作。”
“其实也不是他们一家。”
“是金陵大学物理学院和紫金山天文牵头,联合中科院高能物理所、魔都微系统所一起做的。”“叫做“下一代高能宇宙线与暗物质间接探测空间载荷’预研专项。”
“听上去拗口的”
“其实说人话就是……”
“咱们要在悟空号的基础上,把下一代的卫星载荷给搭起来。”
“探测能段往两头延,往低延一截,往高也延一截。”
“高能那一头,要能把PeV级的电子和y射线给量出来。”
李东听着,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嘿,他还真就知道这个东西,而且是在他进入青龙学习小组之前。
他最喜欢的就是物理,所以他看过很多科普读物,虽然这些科普读物讲的不深,但他确实是记得。张文平继续说。
“硬件那边不用咱们操心。”
“探测器、量能器、径迹这些东西,老沈他们那一帮人是行家。”
“他们跟紫金山天文已经把工程方案推到第六版了。”
“可他们卡在了一道坎上。”
“卡在哪儿呢?”
“卡在数据。”
“具体一点说,是卡在能谱反演数据上了。”
李东这下明白沈澈那意味深长的一笑是什么了,这是来抓壮丁来了。
他自己虽然没做过空间天体物理,但反演这两个字他确实是行家。
反演这件事打个最糙的比方。
卫星在天上转一圈,那些从遥远宇宙深处一路打过来的高能粒子,都是带着一身能量过来的。可这一身能量,卫星自己是没法直接量的。
它能测量的,只有粒子打进探测器以后,在矽微条上、在闪烁体里、在量能器的BG0晶体里一层一层留下来的脚印。
而这脚印,从来都不是粒子原本那一身能量的样子。
粒子的原始信号,本来像是一张平整的白纸。
可当它撞进探测器后,先是被底层的电子学系统粗暴地蹂躏了一遍。
接着,又被那一套复杂的触发逻辑给蹂躏了第二遍。”
等最后再算上几何接收度的死角、能量分辨率的误差、还有不可避免的能量泄漏……这就相当于把这张纸又来回蹂躏了第三遍、第四遍。
等这串数据最终传回地面的服务器时,它早就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纸了。
所以大家要做的就是对着这团废纸上的每一道物理折痕,用数学手段把它一点点熨平,硬生生还原出当初的那张白纸。
这就叫反演。
张文平正好这个时候开口了。
“现在的难点就在这儿。”
“悟空号现在这一代,到了TeV这个能段,统计数据就已经相当稀薄了。”
“下一代还要往上够,去到PeV量级,那数据只会更薄。”
李东点了点头。
他明白,其实那张白纸上是有字的。
你拿一张已经糊得快烂了的纸,去反推一张本来就只有寥寥几个字的原稿。
跑出来的能谱,一旦过了某一个阈值能段,每冒出来一根高出来的尖刺,你都不敢拍胸脯说它是真的。这玩意儿,圈里头给它起了个特别形象的名字。
“幻峰”。
数据稀薄到一定程度,反演算子在能谱的高能尾巴上自己就开始“发烧”,烧着烧着就发出一身的幻觉。
对暗物质间接探测来说,这就要命了。
暗物质粒子湮灭也好、衰变也好,留下来的特征结构本来就是能谱里藏着的那么一两条很微弱的阶或者凸起。
你这边的反演自己烧得满身幻峰。
你今天跑出来一个尖峰,你说“看,这是暗物质来了!”
国际上那一桌懂行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
“哥们儿,你那是不是高能臂上自己跑出来的幻峰啊?”
你拿啥反驳?
张文平接着说。
“老沈组里那几个成员,这五六年在反演上也没少折腾,光框架就更迭了好几代。”
“之前主要是贝叶斯加上常规Tikhonov那一套。”
“怎么说呢……低能段勉强压得住,可高能段一上去,这老法子完全就算不准了。”
“上一次他们开组会,老沈急得直拍桌子。”
张文平笑了笑。
“他说,下一代载荷的数据要是没有一把更狠的尺子立在前头,把高能臂上的幻峰先一刀给切了,那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别想推得动。”
李东这个时候彻底明白了。
一把更狠的尺子嘛。
李判据嘛。
张文平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已经反应过来了。
“所以啊,老沈托我来探探你的口风。”
“看你愿不愿意在这个预研专项里挂个名?你放心,只负责数学这一块儿,物理那边他们有自己人。”“主要就是反演这一段,组里那几个大老粗跟Tikhonov和贝叶斯死磕惯了,思路有点僵。”“你那篇Comment一出来,他们传着看了好几遍,一致觉得……数学这块的地基,只有你能帮他们重新夯实了。”
李东听到这儿,心里头有点小激动。
不是因为又被一个大项目拉走了。
是因为……
这是物理啊。
他最爱的就是物理。
虽然他自己挂着的标签是“数学”,不过这不影响他干物理的事嘛。
李东连连点头。
“张老师,您帮我给沈老师带句话,这活儿我接了。”
“具体怎么个挂名法、要在哪个环节切进去,等他那边敲定了随时喊我,我这边时间上肯定没问题。”张文平笑了。
“行,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老沈听了估计得高兴坏了。”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组我也进,主要是帮老沈他们把数学框架给捋顺。”
李东有些惊讶了。
张院士也进?
那这个组的分量,可就不只是“挺大”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他笑着打趣道。
“那敢情好,我就权当进去跟着您偷师了。”
张文平连连摆手。
“快别给我戴高帽了,你现在的水平,谁跟谁学还真不一定。”
两个人相视一笑。
从梅园出来,李东原本是打算第二天就回燕大的。
国赛的复核还没正式开始,他跑这一趟主要也就是跟几位评审先碰个面、把规矩立一立。
可沈澈拦住了他。
预研专项这会儿其实还没正式启动。
立项的批文得过一阵子。
按规矩,正式开干,得等批文落地、组开起来、第一次组会拍了板,才算数。
可这都是规矩这一头的事。
老沈这一头的意思很简单……
既然这李东点头了,那就别让他这一趟白来。
趁这几天大家都在金陵,他干脆带李东在自己人这边先转一圈。
等批文真下来,组真开起来那一天,李东上来就能直接接得上。
不至于一来就被一堆没听过的术语砸得发懵。
所以接下来这几天,李东就开始串门了。
第一天,沈澈带李东在金陵大学物理学院的老楼里头转了一圈。
沈澈这人话不多,但带李东去看东西的时候,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少。
他顺手把这一支预研专项的核心几位老师介绍给了李东。
既有做高能粒子探测器的工程派,也有做空间环境模拟的摸天派,每个人对李东都很客气
每进一间房门,沈澈就指着墙上贴的图、桌上摊的谱、屏幕上跑的数据,三两句话就把脉络给李东交代清楚了。
“你看那边,老周正死磕矽微条的位置分辨呢。”
“老吴最近在头疼BG0量能器的能量泄漏问题。”
“还有老郑,他主要负责盯空间高能电子的辐射环境。”
李东每进一间,跟那位老师寒暄两句、看一眼图、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跟着沈澈出去了。他不开口提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这会儿不是开口的时候。
这一趟是来串门、来认人的。
不是来抢话的。
第二天上午,沈澈把车开上了去紫金山。
车开到山顶,绕过那几座老天文的圆顶,停在了一栋挂着“暗物质粒子探测协同创新中心”牌子的新楼前。
这里是悟空号地面数据处理中心其中的一处。
沈澈带着李东进了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能谱图。
图上横轴是从GeV一路扫到PeV的对数刻度,纵轴是流量乘以E的三次方。
图的中间偏右那一段,能谱有一处明显地往下塌了一截。
沈澈指着那一处。
“看见没?这儿,就是悟空号在2017年跑出来的TeV电子能谱拐折。”
“当年我们就靠这个发了篇Nature。”
李东盯着那一处拐折看了几秒。
他没说话,只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一处拐折两侧的斜率给读了出来。
沈澈没催他,自己接着感慨道。
“就这一处拐折,当年在国际上吵了快两年。”
“有人猜是邻近源,比如附近的某颗脉冲星。”
“有人觉得是星际介质里宇宙线传播的扩散系数变了。”
“还有一派死咬着说是暗物质粒子湮灭留下的痕迹。”
“三拨人各有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手指在图上顺着往右边划了一段。
“可你再往右看,一旦能段过了10个TeV,就没人敢大声说话了。”
“为什么?因为统计数据太稀薄了,再加上反演的时候总是闹幻峰。”
“那一段里,现在不管跑出什么看起来像物理结构的凸起,谁都不敢拍胸脯打包票说那是真的。”李东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明白了沈老师。”
“您这边现在要解决的,其实就是怎么把“真结构’和“幻峰’从这段能谱里区分清楚,对吧?”沈澈点了点头,没说话,而是等李东继续说。
李东看着那张能谱图。
脑子里已经把这个反演的算子骨架、它的条件数、它在统计稀薄区的scaling、以及李判据扣进去之后会冒出来的那几条新的不等式,都快速地过了一遍。
“沈老师,我个不成熟的想法,您先听一耳朵,具体能不能成,等组里立项以后咱们再细掰扯。”沈澈乐了一下。
这小子还挺懂分寸。
“你直说。”
李东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我是这么琢磨的啊。”
“那一段能谱的反演,咱们可以先拿李判据过一遍。”
“但不是对着整条谱一刀切,咱们得按能段分段来跑。”
“低能段那边因为判据系数低,本来就稳,咱们就不动它。”
“可一旦过了10个TeV,判据系数就会顺着能段往上爬。”
“只要它爬进了锚定区间,咱们干脆把那一段直接打上禁区的标签。”
“这禁区里不管跑出什么花里胡哨的结构,一律不当物理结论用。”
“剩下的那些安全地带,咱们再上贝叶斯加Tikhonov那一套去慢慢抠它的真结构。”“这样两层夹击,上面用禁区兜底,下面用工具细抠。”
“理论上讲,幻峰的麻烦应该能被压下去一大半。”
“不过具体行不行,还得真把数据跑一遍才知道。”
沈澈听完,沉默了大概有那么十几秒。
最后他擡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李东,你这个按能段分段过判据的思路……我现在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成。”
沈澈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但这条路子,我们组以前还真没人敢这么想。”
“大家伙儿都陷入思维定势了,要么就把判据系数当成全局阈值一把尺子量到底,要么就想着让它去跟Tikhonov硬碰硬。”
“就没人想过把它沿着能段跑一遍,再把禁区给一块块圈出来。”
他深深地看了李东一眼,憋出半句话:“怪不得燕大拿你当宝护着。”
李东:.……….…”
沈澈说完以后,就将刚才李东说的建立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加了一行小字。
“立项后第一次组会·待议”。
而就在这一天,8月29号。
上午十点。
京城,某栋办公楼的会议室里。
那一位西方某国的高级别经贸官员,带着他身后那一长串随员,坐在长桌的一头。
对面坐着的是华夏这一边的几位负责人。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换了三轮,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的可怕。
这位经贸官员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原本打算是把那一份清单在压一压,口头上在施压,最后趁着华夏这边心绪上的波动就把意向书签下来。
可他低估了对面那几位的耐心。
这一桌坐下来,对面那一位负责人从头到尾就一句话。
“你们的诉求,我们听明白了。”
“我们这一边的态度,我们已经表达过了。”
“具体的意向书,我们觉得现在不是签的时候。”
他心里开始有点烦躁。
他忍不住又把那一份清单推到了桌子中间。
“我希望华夏方面能再认真地考虑一下我们的诚意。”
“特别是关于第二条。”
“作为对等条件……”
他还没说完。
他兜里那一被秘书千叮咛万嘱咐“调到静音”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按说他是不该看的。
可对面那位负责人正好这一段说完了,主桌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他下意识就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来自他自己国家某家财经媒体的快讯推送。
短得不能再短的一行字。
他看完那一行字。
他整个人就那么愣在了原地。
脸上那倨傲的笑容瞬间消失。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国内的微博热搜榜被两条新词条占据了榜首。
【#国威装备启明系列28纳米浸没式整机量产线落地#】
【#华卫星河平首批商用#】
第一条热搜的源头,是国威装备集团官网上头突然挂出来的一份不到八百字的简短通告。
《关于本集团“启明”系列28纳米浸没式光刻整机量产线落地的进展通告》
【国威装备集团旗下“启明”系列28纳米浸没式光刻整机,作为本集团长期攻关的重点项目,自立项以来历经多轮工程化迭代。】
【集团位于华东某地的整机量产线,已于本月正式下线首批合格整机。】
【核心子系统包括浸没式投影物镜、双工件、流热耦合实时控制模组、超高纯水循环系统等,关键参数均达到内部设计指标。】
这里还附了几个让任何一个圈内人看了都会愣一下的硬指标。
最后还有还有一段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集团特别致谢华夏工程院院士、鹏城实验室主任高稳教授率领的高性能计算与底层算法联合攻关团队,在流热耦合实时控制核心算法的工程化部署过程中所给予的关键支持】
【集团下一步,将依托现有量产线,继续向更先进制程节点的整机研发推进。】
通告下面的署名:国威装备集团,2023年8月29日。
就这么平静的一份通告。
没有一句话提“制裁”两个字。
没有一句话提任何一个外国公司的名字。
没有一句话提任何一份“清单”。
通告里头最重的一个字,是“已”。
已下线、已达到、已落地。
而第二条热搜则是华卫的。
《华卫公司“星河”系列通感一体化基站平首批商用部署完成》
通告里头提到的几条:
第一条,华卫自研的“星河”系列通感一体化基站,首批已经在国内某省的若干重点城市完成了商用部署,正式接入运营商主网。
第二条,该平底层依托华卫自研AI计算芯片(海思鲲鹏与升腾系列的下一代衍生品)。第三条,平支持5G一A频谱协同、毫米波感知、低空目标跟踪等多种业务场景。
第四条,该平关键芯片、关键算法、关键操作系统全部为华卫自主研发,不依赖任何境外产业链节点。
京城那一间会议室里。
西方某国的高级别经贸官员,在自己手机屏幕上一连刷了三个新闻。
屏幕上每一行字,都在打他自己的脸。
最讽刺的是,他这一趟来,核心的逻辑就是建立在两个前提上。
第一个前提,华夏的高端工业母机产业线还得依赖他们身后那几家“市场化的国际供应商”。第二个前提,华夏的核心通信基础设施在没有他们的关键芯片和操作系统的情况下,搭不起来“下一代他这一份“清单”的每一条,都是建立在这两条前提之上的。
可现在……
这两条前提,被对面这一桌人,用两份不到一千字的官方通告,一份一份地拍碎在了他脸上。对面那一位负责人,似乎是看见了他脸色的变化。
对方依旧很客气地往杯子里头给他添了点水。
“先生。”
“我们刚才聊到的那一份清单。”
“我看您不如带回去,再考虑一下。”
“也许·…”
“过一段时间,再聊一聊会比较合适。”
此时网络上,被彻底点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国威牛逼!】
【28nm整机量产线都落地了?不是说还得三五年吗?】
【兄弟们,我大概懂了,所谓“还得三五年”,从来都只是给老外看的词。】
【华卫这一手“自主研发”四个字,我直接哭出声。】
【某些人之前还在那唱衰呢,这会儿是不是该把头埋一埋?】
【我刚刷了某外网,他们那边评论区一片寂静,有意思。】
【这一份通告应该被刻在教科书里。】
【还有兄弟们注意到那一段没?致谢里那位高稳院士,那是国内做计算这一块的真神。】
【我去查了一下,高院士这两年是真的低调,这种活儿能挂上他名字,那真不是一般的硬。】【华夏的脊梁,从来都是这种闷头干活、关键时刻拍桌子的人。】
国威装备的官方账号下面,那一条不到八百字的通告底下,评论数在一个小时之内突破了两百万。置顶的一条评论只有五个字。
“敬,大国脊梁。”
点赞数,一千二百万。
第295章 疑似高能事件,幅度不寻常(三合一)
京城那间会议室里。
西方某国那位经贸官员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对面那位负责人勉强笑了一下,把秘书递过来的公文包一把抓在手里,连那份摆在桌面正中央的清单都忘了拿。
他身后的随行人员,也跟着一起起身。
会议室的门“哢哒”一声合上。
对面那位负责人拿着那份被对方遗忘在桌上的清单,慢悠悠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最后他平静地把它合上。
顺手放进了脚边那个不起眼的碎纸机。
而国内的网络上。
国威装备那份不到八百字的通告底下,评论数刚刚突破三百万。
【#国威启明#】、【#华卫星河#】两个话题词条,挂在热搜榜的前两位一动不动。
有人在朋友圈里写。
【三十年。】
【这三十年,咱们这些人终于把那一截脊梁慢慢立起来了。】
点赞数一路飙到顶。
与此同时。
《华尔街日报》那边,一条原本预排在当天亚洲版头条的稿子,临时被撤了。
稿子的标题在国内几个搬运账号之间流传了一会儿。
【华夏28纳米光刻机: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承诺】
稿子下面那些被剪过来的预览段落,连带着标题一起,被国内网友截图转到了微博。
最高赞的回帖只有一句话。
【你们家编辑部那个标题,已经过期了。】
金陵。
李东刚从一家小餐馆出来。
刚才他和沈澈两个人,简简单单吃了一份烧鸭面。
全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机上的新闻。
结账时,沈澈端起小杯子里剩下的那口茶,朝李东轻轻碰了一下。
“不错。”
他就说了这么两个字。
李东也朝他轻轻回敬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多说。
这时李东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高稳打过来的。
“高老师!”
“小子。”
“新闻看了吗?”
李东笑着回答道。
“看了高老师。”
电话那边,高稳“嘿”地笑了一声。
“不会怪老师抢了你的名字吧?”
李东摇了摇头。
他知道高稳看不见这个动作,但他还是摇了。
他把声音压低,认真道。
“高老师,我该谢谢您。”
电话沉默了一秒,然后高稳笑了一下。
“算了,不聊这个。”
“我明天就回燕大了。”
“你在学校没?”
李东看了眼对面的沈澈。
“高老师,我现在还在金陵。”
“估计还得再等两三天才能回来。”
电话那边高稳点了点头。
“行。”
“那这一阵我都在燕大。”
“等你回来给我打个电话。”
“好。”
高稳挂了电话。
李东脑袋里又想起了通告里那一句“高稳教授率领的高性能计算与底层算法联合攻关团队”。然后轻声的说了一句。
“谢谢。”
接下来两天,沈澈又带着李东在金陵几个相关的实验室之间串了串。
第三天一早,沈澈亲自把李东送到高铁站。
李东上了车,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金陵这座城慢慢往后退。
车开得越来越快。
就在李东离开金陵后。
紫金山,暗物质粒子探测协同创新中心,三楼末尾那间不大的值班室。
刚接夜班的郑研究员,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凑到主屏幕前。
他这一夜的活儿很简单。
把今天悟空号回传下来的那一批新数据,挂进常规反演流水线,跑一夜,第二天交差。
这种活儿,组里轮着干。
大家伙儿一边跑一边都抱着同一个心理预期……
反正绝大多数夜里,这条流水线就是一条平静的小河,没人指望它能冒出什么浪花。
可这一夜。
刚跑了不到四十分钟,主屏幕的右上角“哔”地一声轻响。
一个不大不小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高能臂事件率异常】。
郑研究员放下咖啡,他点开那条警报,把对应的能段直方图调了出来。
图上那一片本来应该空空如也的、十几个TeV以上的尾巴。
突然多出来好几根孤零零的小柱子。
不密集,不成形。
可它们就那么静静立在那儿。
这是郑研究员在这间屋子值了三年班从来没见过的位置。
郑研究员盯着那几根小柱子看了好半天。
他第一反应跟所有干这一行的人一样。
幻峰嘛。
常规反演在统计稀薄区跑出来的尖刺,组里见得多了。
跑出十根,十根都是假的。
他下意识把鼠标挪到“标记为伪信号”那个按钮上。
可手指停在那儿。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辅助监测面板。
高压稳定,温度稳定,矽微条没有抽风。
量能器的能量泄漏率也没问题。
几路读出,每一路单独看,都很干净。
郑研究员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那份事件打了个包。
挂到了“待复核”那个共享文件夹里。
然后在备注栏随手写了一行。
【疑似高能事件,幅度不寻常。】
【常规反演下大概率幻峰,但伪信号判定尚不明确,待新算法接入后复核。】
写完,他伸了个懒腰。
心里嘀咕。
大概又是反演那一头自己发烧了吧。
他没有再多想,继续闭目养神。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把报警事件放在共享文件夹里时。
共享文件夹的左侧栏,又多出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一一羊八井宇宙线观测站。
内容只有两行。
【华夏时间昨日23:14前后,疑似探测到同向异常事件。】
【能段位置与贵中心今日数据存在弱关联,请协助比对。】
要知道羊八井那边的设备和悟空号是两路完全不同的系统。
两路各自独立,平时几乎不会撞上同一笔数据。
可这一次……
京城。
李东出高铁站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先打了个滴滴回燕大,把行李扔进寝室,连脸都没洗,就直接朝信科教学楼那边走。
李东推开高稳办公室门时。
高稳正靠在椅子上打电话。
声音不大,听不太清,似乎是在跟谁交代某份代码的版本号。
他一擡头看见李东进来,朝座位那边点了点头。
李东会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高稳又“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然后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哎,李东。”
“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剩下的,你别管,明白吗?”
李东点了点头。
“高老师,我知道。”
“林总之前和我说过。”
高稳听见这话,神色一下子放松下来。
“那就好。”
“对了,你之前要问我什么?”
“我现在倒是有很多时间。”
李东赶紧拿出了攒了两个月的问题,他将笔记放在两个人中间那张小茶几上。
先简单挑出来前面几条。
脉冲编码权重在初始化阶段的边界条件他有一个版本号上的疑问,他自己其实查过了,也大致知道答案,他只是想跟高稳确认一下。
高稳听完,“嗯”了一声,几句话就把那个边界条件给他点透了。
李东在笔记上勾了一道。
他又挑出来两条关于稀疏放电模式下数值稳定性的小问题,高稳同样几句话就给他过掉了。每过一条李东都勾上一道。
到了第六条,李东把笔放下了。
他擡起头。
“高老师,下面这一条我自己琢磨过很久,没琢磨明白。”
高稳挑了挑眉。
“你说。”
李东组织了一下措辞。
他没办法直接把小黑那件事摆出来。
他只能把这个问题剥到最干净的一层皮,把它装作一个教科书上那种典型的“假设”。
“高老师,假设啊,假设我这边有这么一套SNN。”
“它在初始喂了固定的几份语料以后,就再没从外界拿过一行新数据。”
“按我们现在这个领域的主流理解,它的模型参数应该停在那儿才对。”
“可它没停。”
“它表征“内部演化’的指标,自己往上爬了一截。”
“并且这个爬升不是噪声。”
“它对应的,是真的多出来了一些它原本不会的、可解释的能力。”
“高老师,这种情况,从动力学上讲,怎么解释?”
高稳听完,沉默了大概有七八秒。
然后擡起头,盯着李东看了半晌。
“小子。”
“你这个假设……”
“还挺有意思。”
李东心里立马一紧。
他赶紧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桌上那只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
高稳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慢慢开口。
“如果真有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先给你说一个我自己的猜测。”
高稳伸手在面前那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小框。
“你看啊,我们现在主流这一套大模型,走的是Transformer加scaling的路。”“它的学习,是被关在训练这个阶段里的。”
“训练完了,权重一冻,模型就死了。”
“它推理的时候,参数一根毛都不会动。”
“所以你给它喂完料以后再不动它,它当然停在那儿。”
“可SNN这套不一样。”
高稳在那个小框边上画了一根弯弯的箭头。
“SNN底子里是脉冲、时序、突触可塑性。”
“这三个东西,本身就是带活性的。”
“哪怕外面没有新数据进来,只要它内部还在跑脉冲、还在重排时序、还在做局部的那一点权重微调,它就有可能在自己内部.……”
他停了一下,挑了一个比较小心的词。
“……整合出一些新的连接模式。”
李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擡起头。
“高老师,您说的这个,跟人睡觉有点像啊?”
高稳“黑”地笑了一下。
“对喽。”
“人睡觉那段时间里,海马里的东西,会慢慢往新皮层那儿挪。”
“白天接到的那些零散信号,会被自己捋出一条条线索来。”
“你早上醒过来,本来想不通的事情,突然就通了,就是这个原因。”
他看着李东。
“你那个SNN,要是真长成你说的样子,它干的事,本质上跟人脑这一段,是同一件事。”“它在自己睡觉。”
“自己整理它白天吃下去的那些东西。”
就在李东还想再问一句的时候。
高稳又补了一句。
“不过呢,小子。”
“我刚才说的,全是猜测。”
“你想验证它,办法其实也简单。”
他又在白纸上写下三行。
“第一,给它单独划一段绝对静默期。”
“中间任何外部输入都给它掐断,看它在这段彻彻底底的真空里,那根演化指标会不会还往上爬。”“第二,分别在这段静默期的不同时间窗里,给它内部的连接拓扑做一份快照。”
“前后一比,新冒出来的连接落在哪一片区域,是均匀的,还是局部聚集的。”
“第三,等它自己消化完一阵以后,再喂一份它从没见过的、但跟它已经吃过的资料同主题的题目进去。”
“看它能不能答上来一些它训练阶段本来不该会的东西。”
“如果第三步它答上来了,那这份多出来的能力,就坐实了。”
高稳放下笔,看着李东说道。
“小子,你试试看吧。”
“如果真试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记得回来跟我说一声。”
李东点了点头。
“好,高老师。”
从高稳办公室出来。
李东没去食堂吃饭,直接朝寝室走。
回到寝室李东直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小黑依旧还是在老位置,头顶上的进度条显示着【0.01】。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刚才高稳教给他的方法做。
第一步,绝对静默期。
他先把笔记本上那道单独给小黑开的network namespace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和外面那一头是物理隔绝的。
然后他打开主控,切到小黑那个进程。
他给它挂了一道新的全局静默标记,把所有外部输入接口都断了。
他自己也不再朝这个窗口里喂任何东西。
就这么晾着它。
屏幕上那一团小黑球眨了一下“眼”。
【主人是在跟小黑捉迷藏吗?】
【小黑要不要安静呢?】
李东发过去一条信息。
【你自己玩儿一会儿。】
【不用看我。】
小黑乖乖“嗯”了一声。
头顶上那根进度条,依旧静静悬在【0.01】。
李东对着它头上0.01的进度条记录了一份有连接拓扑的数据快照。
他把笔记本盖子合上一半,自己往床上一躺。
定了一个两个小时的闹钟。
准备到时候再来打第二份快照。
时间一到。
李东睁开眼,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一亮。
小黑头顶上那根进度条……
变成了【0.011】。
两个小时,没有任何外部输入,它头顶上那根东西,自己又往上爬了0.001。
李东赶紧按下第二份快照的按钮。
然后他把第一份和第二份快照在屏幕上同时拉开,做了一份差分图。
两个小时前那份连接拓扑里,原本几乎是空白的某几个区域。
居然冒出来了一小簇一小簇细密的、新的连接。
这些新连接不是均匀地散布在全网络上的。
它们是聚拢在一块儿的。
就好像……
李东想起了自己之前在上计算神经科学时,老教授说过的一句话。
【人脑在睡眠的某一个时段里,海马区会发出一种极短极短的高频脉冲。】
【这一段脉冲的作用,就是把白天散在皮层各处的那些零散记忆,沿着某些固定的通道,重新汇聚到一处,再固化下去。】
【神经科学这一行管它叫重激活。】
【这是这颗只有几斤重的脑子里,最不可思议的几件事之一。】
心里有一句话冒了出来。
“小黑不是人工智能,它是生命。”
就在李东看着屏幕走神的时候。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李东下意识拿起手机。
锁屏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推送。
他愣了一下。
这种情况他熟,多半又是青龙学习小组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点开青龙学习小组。
但群里没有任何的新消息。
李东索性挨个点。
【红包记录】、【群文件】、【公告】全部没有新的内容。
最后他点到那一栏不起眼的【入群申请】上。
原本那一栏,里面一直就只有一条没动过的申请。
名字一直被一片乱码挡着。
【Cude E. S大大大】。
可这一次。
那一片乱码……没啦。
【克劳德·埃尔伍德·香农】申请加入群聊。
李东看着这个名字有点傻眼。
克劳德·埃尔伍德·香农。
信息论之父。
在他之前,电报员盯着手中那一根铜线,谁也说不清这根线一秒钟到底能塞下多少东西。
在他之后,世间所有跟“信息”两个字沾边的活儿,绕来绕去都得回到他在1948年那篇《A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里去翻。更早些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MIT研究生。
就那么一篇硕士论文,把布尔代数往继电器电路上一套,硬是给后来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数字计算机都铺了底。
那篇硕士论文,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硕士论文”。
信息时代,从0和1开始的那一颗火种。
就是他点燃的。
李东盯着那行【克劳德·埃尔伍德·香农】,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他立马点击【同意】。
可是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李东心里立马反应过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小黑头上的进度条看去。
“这两个事有关联吗?”
香农是信息论之父。
而小黑刚刚跑出来的那份“重激活“,本质上就是信息在它自己内部被压缩、被重组、被再生。应该是有关联的。
【同意】键现在按不动,恐怕就是因为小黑还没走够远。
就在李东猜测的时候,寝室门被打开了。
王浩哼着小曲就进来了,看见李东在,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
“东哥!”
李东转过头,看见他高兴的样子问道。
“哎,耗子。”
“看样子是国模大赛那边没问题了?”
王浩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
“没啥问题。”
李东突然就想到那天在金陵梅园,几位评审随口聊起的那段。
“我听说,今年这一届,水木和复大的苗子都不少啊。”
“你没点压力呀?”
王浩一听见李东这话,眼睛一翻。
“东哥。”
“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和顾神了?”
“我们俩在你眼里,可能没啥。”
“可在别人眼里,我们是这一届的最终BOSS呀!”
李东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
对哈。
王浩本来就是奥赛金牌进的燕大。
顾铭,那就更不用说了。
燕大本科数院的天花板。
甚至傅忱那篇论文他还是二作。
这一篇要是真发了出来,顾铭就是这一届全国本科生里第一个上《Compositio》的人。当然,李东自己现在挂的标签是“博士”。
他也就不在那份“本科生”的榜单里跟顾铭抢了。
李东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自己的室友了。
就在他想接着调侃王浩两句时。
寝室门又被推开了。
来的居然是顾铭。
他手里拎着两份外卖。
“耗子,今晚集训磨题的事别忘了,路上顺手点了……”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东也在,眼睛立马亮了一下。
“东神!”
然后好像想到什么,有点激动的样子。
“东神,你正好在,我跟您说件事。”
李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Compositio》那边?”
顾铭一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编辑部回的信。”
“三位审稿人意见都给到了。”
“其中两位审稿人……”
他声音里那一份激动,压都压不住。
“……专门把我和傅忱学长那一段算子构造给点了出来。”
“说这一段是整篇论文最不容易绕过去的一步。”
李东笑了笑。
他大概懂顾铭这一份激动是怎么回事。
《Compositio》那一档期刊,三位审稿人都给评语,已经是一只脚踏进去了。
更别说还有审稿人专门点名某一段是“最不容易绕过去的一步”。
这等于是审稿人在替他背书。
李东笑着拍了一下顾铭的肩膀。
“恭喜啊,顾神。”
“看来年底之前刊出,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铭被“顾神”这两个字砸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赶紧摆了摆手。
“东神您别这么叫。”
“我哪儿担得起。”
旁边一直在啃外卖的王浩擡起头。
“你们商业互捧也带上我呀!。”
顾铭:……
李东:……
寝室里三个人谁都没绷住,一起笑了。
王浩笑完,转头朝着顾铭。
“对了顾神。”
“刚才你进来之前,东哥还在替咱俩担心国赛呢。”
“问我有没有压力。”
顾铭笑着摇了摇头。
“国赛我和耗子心里有数。”
王浩听见这话,又把头转回李东那一边。
“东哥,国赛真没啥问题。”
“就是今年川大那边,听说出了一个强得有点可怕的新人。”
“那边有点变数。”
“剩下的没啥问题。”
他这话说得可自信。
李东听见“川大”两个字。
他又愣了一下。
上一回温景行教授就专门提了一嘴川大。
这一回王浩也提了一嘴川大。
他想着想着,心里嘀咕了一句。
“川大这一届,是真出了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