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华夏，你们还是落后我们一步！
三天后……
唐越戴着隔热手套，打开了管式气氛炉的炉门。
他小心地将坩埚从炉腔中取了出来，然后放在了实验台的火砖上。
坩埚里装的就是根据李东给出的配方合成的（sm?.?nd?.?gd?.?）?zr?o?粉体。
其中的三种稀土氧化物是按照5:2:3的摩尔比混合的。
然后再以1400摄氏度，烧了6个小时。
整个合成花了制备中心将近两天的时间。
但是早在烧结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唐越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所以他在实验的过程中，取了一小块样品，进行了送检。
结果衍射谱上，除了预期的烧绿石主相衍射峰之外，还多出了几个额外的峰。
这种现象叫做超结构衍射峰。
当唐越把这个情况告诉陈先辉和李东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要知道，出现超结构峰，那就意味着这个材料的离子并没有按照他们的计划那样待在随机位置上，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烧结已经开始了，中途停掉也就浪费时间浪费材料了。
所以陈先辉还是让唐越继续把剩下的实验做完，然后再做一次完整的表征检测。
现在样品也出炉了，唐越将冷却后的粉体取了一部分，送进了热导率测试平台和热膨胀系数测量仪里。
十几分钟后……唐越看着屏幕。
“热导率，1.82 w·m?1·k?1。”
李东听见这个数据，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设计的区间是0.8~1.2之间。
1.82已经高出了目标区间将近一倍了。
就在这时，唐越又报出了热膨胀系数。
“cte，9.1x10??/k。”
热膨胀系数，李东的目标是11.2x10??/k左右，只有达到这个目标值，才能让材料和镍基高温合金基体匹配。
而现在，误差竟然达到了两个点。
要知道，在热障涂层领域里，两个点足以让涂层在热循环中因为膨胀速率不匹配而积累应力，最终开裂、剥落。
接着的，唐越又报出了相纯度和断裂韧性的数据。
这些数据每一个都在目标值之外。
当测试完成后，陈先辉和李东都叹了口气。
“失败了……”
其实在中途出现超结构峰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样品大概率是废了。
只是两人都抱着一点点幻想，可现在幻想也破灭了。
此时李东觉得很奇怪。
要知道，按照记忆宫殿里记录的数据，这条合成路径的成功率是在17%左右。
当然，17%并不意味着一次就能成，他也没有这样想过。
但问题是，刚才唐越说的那些数据，不是差一点，而是全面的偏离。
热导率高了将近一倍，热膨胀系数差了两个点，相纯度也没达标……
这可不像17%成功率下的随机失败，反而是更像从根子上就错了。
陈先辉看见李东皱眉，走到他的身边。
“李东教授，这是正常的。”
“没有谁能保证一次就合成成功，哪怕是我们现在已经能够稳定产出镍基超导薄膜了，良品率也不到三成。”
李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
接下来的5天里，他们又合成了4批样品。
然而这4批样本的结果几乎和第一批一模一样。
当唐越把五次实验的dta-tg曲线全部叠在同一张图片上的时候。
这5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这就意味着，这个材料的失败并不是工艺波动导致的，而是李东给的这个体系在热力学上必然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看着结果，这下连陈先辉也沉默了。
要知道，他是看过李东的那套体系设计的，不管是离子半径窗口的选择，还是声子散射最大化曲线的推算，逻辑上都是没有问题的。
全部都是最佳的一个理论。
可现在他们按照这份最佳合成路径，死活就是做不出来。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旁边李东的肩膀。
“李东教授，材料科学就是这样的，不是一时半会能出结果的。”
“虽然前面几次我们都失败了，但我们也积累了经验嘛，然后再慢慢分析，总能找到突破口的。”
他是真心的在安慰李东，因为他见过太多在材料学碰壁的天才了。
这个领域残酷就残酷在，它不认天赋，只认结果。
李东现在这么年轻，第一次接触材料合成，就遇上这种找不到原因的失败。
他是真怕李东被打击到。
李东感激地看着陈先辉，点了点头说道。
“陈院士，我知道的，放心吧，我没事。”
“那你先回去休息几天，毕竟你才好没多久，这边的事我会继续盯着的。”
李东想了想，觉得也行，留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不如放松一下，说不定灵感就出来了呢。
于是他和陈先辉告别，离开了实验室。
……
一路上，李东都想不明白。
要知道自从他进了青龙学习小组以后，从这个群里出来的东西就没有错的。
这次为什么思维沙盘推导出来的材料合成路径会错呢？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东学长，去哪啊？”
乔凡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园区，所以两人偶尔会碰到。
不过此时李东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所以也没注意到，只是下意识地回答。
“嗯。”
乔凡愣了一下。
“嗯，是什么意思？我问你去哪？你嗯什么？”
然后他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去陪女朋友？”
“嗯。”
李东就这样两眼放空地从乔凡身边走了过去。
乔凡站在原地，小声的嘀咕。
“看来李东学长是没有时间了，得回去和侯老师说一下。”
……
李东就这样一路回到了公寓，然后反应过来，刚才路上是不是碰见谁了？
哎，算了，懒得想。
他打开电脑，又搜索了几篇关于高熵陶瓷合成工艺的文献。
a位阳离子有序化的问题在材料领域并不罕见，但大多数人遇到的都是双元体系的有序化。
三元以上相关的失败案例还是很少。
李东翻了几篇论文，没有找到对应的解决方案，也有些烦躁了。
“到底哪出问题了？”
抱怨着，李东就顺手把邮箱给点开了。
自从被克拉拉怼了邮箱的事以后，他也养成了一个月看一次邮箱的习惯。
邮箱里现在已经有20多封未读邮件了。
大部分是一些大学和学术组织发来的邀请函。
都希望他能去做客座讲座，或者担任期刊评委。
李东都一一地礼貌地拒绝了他们，然后删掉了邮件。
直到他看到爱德华·威滕给他发的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
《李东教授，我觉得我们把宇宙看错了。》
李东皱了皱眉，这个标题啥意思啊？
于是他点开了邮件的正文。
【李东教授，我已经连续几个星期没怎么睡觉了。】
【我在核查一组数据的时候，碰到了一些让我非常不安的东西。】
【我反复计算了很多遍，但是每一遍的结果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抱歉，我现在不能和你说，等我确认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但在此之前我真的很不安……】
威滕的邮件到这里就完了。
李东有些诧异的看完了这封邮件。
要知道威滕可是在世的物理学家里，能排进前三的存在。
连他都感觉到迷茫，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啊？
不过威滕没有说，他也不好意思追问，所以他只是给威滕回了一封邮件。
【威滕教授。】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的不安，不过，如果你方便的话，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回完以后，他又看了一下剩下的邮件，但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了。
他关掉了电脑。
热障涂层的事，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于是他试着启动了思维沙盘。
沙盘的界面缓缓出现，但是，里面却没有了任何数据。
而且李东还感觉到，哪怕就是开这么一会，他的太阳穴已经开始有点疼了。
他退出了思维沙盘，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没有恢复好。”
上次沙盘碎裂，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恢复，
“妈的，一定要等3个月吗？”
想到这里，李东也只能够放弃重新用沙盘推演的想法。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林毅打来的，李东接了起来。
“李东教授，您好，我是林毅，您还记得我吗？”
李东笑一下。
“林毅，上次你也是这么问我的，我存了你的号码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林毅有些紧张地说道。
“李东教授，我就是想问一下，您上次说你也在做超导材料方向的工作。”
“如果我回国的话，可以到您这边来，对吧？”
“是的。”
“那我现在可以过来找你吗？”
“你毕业了？”
“去年12月毕业的。”
全球各大高校的本科毕业时间，其实并不统一。
比如新加坡国立大学就是在每年的六七月份毕业，而牛津剑桥这些本科毕业基本上都是在夏季学期结束以后。
mit和斯坦福是在5~6月。
而苏黎世联邦工学院，它的秋季学期结束后，还有一个冬季毕业窗口。
所以一般是在12月中下旬授予学位。
对于林毅来说，如果他想回国继续读研，通常是需要等到9月份左右才能正式入学的。
而中间这大半年的空档期，很多人会选择实习或者旅行，当然也有像林毅这样提前联系导师，做一些预研工作的。
李东想了想，他现在跟着陈先辉院士，正好林毅也是做超导材料这个方向的。
让他过来跟着自己长长见识，也不是坏事。
“行，那你到合城来吧，订好机票告诉我时间。”
“等今年9月份的时候，我再给学校那边说一下，你到时候报我名下的研究生就行了。”
电话对面的林毅明显很激动。
“谢谢李东教授，谢谢李东教授。我明天不，我现在就去买机票。”
随后林毅就挂断了电话。
李东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家伙干嘛这么激动。
不过刚才在和林毅打电话的时候，李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己好像错过，但他现在想，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先休息几天再说吧。”
……
两天后，李东从公寓走了下来。
刚下楼，老张就冲他招了招手。
李东走过去，拉开了后门，坐了进去。
“张老师，麻烦你去新桥国际机场，我去接个人。”
老张点了点头，启动了汽车，然后就向着新桥国际机场驶去了
一路上，老张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李东一眼。
接人？
他事先可没收到任何来访人员的报备信息。
李东平常接触的人，他都很清楚，近期也没有谁说要来合城啊。
想到这里，老张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道李东教授不是在吹牛？他真有女朋友？所以现在要去接的是他的女朋友？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能躲过我的视线。
黑色轿车的速度不知不觉地快了那么一点。
20多分钟后，车停在了新桥国际机场的大厅外。
老张把车窗摇了下来，开始用目光盯着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每一个女性。
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年纪有点大了，不太像。
那个拉着粉色行李箱的，有男朋友了，也不是。
就在这时，李东推开门下了车，朝着出站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林毅，这边！”
老张顺着李东招手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正朝着李东跑过来。
男……男的？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李东已经让林毅进了车，说道。
“张老师，麻烦去科学岛。”
老张沉默了一秒，然后重新启动了汽车。
在路上，老张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林毅，这几个月你就先跟着我在这边开开眼界。”
“不过现在我们做的不是超导材料，而是另一个材料体系，但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林毅连忙点头。
“好的，李东教授，谢谢您，我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听到这里，老张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不过这个叫林毅的底细还得查一下。
……
此时，美国田纳西州，橡树岭国家实验室。
材料科学与技术部的项目责任人詹姆斯柯林斯，已经连续看了好几遍这个新闻了。
“李东在一节大学公开实验课上合成了一种新型硫银储矿型固态电解质材料？”
“简直是在开玩！”
他可不相信，毕竟固态电池项目他们也有在做，但进度一直都不理想。
所以，他绝不相信李东是在一节公开课上做出来的。
“这一定是华夏早就研究好了的，现在放出来只是为了给李东教授扬名。”
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
“还好只是储能。”
固态电池确实重要，但它归根到底只是一个储能技术，在军事应用的优先级上并不高。
而他们现在做的则是动力上的突破。
做的是让下一代高超声速飞行器飞起来的发动机的核心领域——热障涂层！
不过他高兴了不到一秒，又叹了口气。
四轮筛选500多组成分配方，每一组都是真金白银的砸下去的，现在全部失败了。
他现在的压力已经很大了，就在他想要去冲一杯咖啡，将心里的烦躁压下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安德鲁甚至没有敲门，就直接冲了进来，他脸涨得通红。
“教授，成了！我们成了！”
柯林斯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于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确定？”
安德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确定，我确定”
“刚才我们在实验室跑了三遍，第五轮筛选的第23号样品（la?.?yb?.?gd?.?）?（zr?.??ta?.??）?o?，梯度复合结构。”
“热导率0.95，在目标区间内。”
“热膨胀系数10.8x10??/k，和基体的失配量在可接受范围内。”
“相稳定性通过了1500摄氏度/200小时的加速老化测试，没有检测到单斜相变。”
柯林斯听到这里，呼吸也变得急促。
“那断裂韧性呢？”
安德鲁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点。
“1.2 mpa·m^(1/2)。”
1.2？这倒是比上一轮的0.9好上了不少，但距离最理想的1.5以上还有差距。
断裂韧性在热障涂层里，是决定涂层在反复热循环中抵抗裂纹扩展的能力。
如果只有1.2的话，涂层在正常工作情况下是可以安全运行的。
但发动机如果推到极限，比如持续高马赫数的巡航，那涂层的寿命就会短很多。
不过，1.2已经是人类目前在下一代热障涂层材料上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柯林斯终于露出了笑容。
“华夏，你们还是落后我们一步！”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走向了门口。
“走，我要亲自到实验室再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