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天意弄人(万字大章)
李东到怀柔实验基地的办公室已经整整 6个小时了。
他刚和薛其坤进办公室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而此刻,他面色难看的看着会议室里的幕布上的一个视频。
专项的转换段出事了。
“所以根本就不是试片那边的问题,对吧?”
李东看着薛其坤问道。
薛其坤点了点头。
“试片那边一切正常,电话里没和你说是怕你在外面多问。”
李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看向了幕布上的视频。
视频是 8月初的一次热态实验。
里面的台架一看就是按照十一院那台联合试车台的台架改的。
此时视频里,发动机正在从涡轮工况向爆震动力桥转换。
涡轮出口参数开始下降,转换段环腔内的旋转爆震波开始衔接。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这个时候6200赫兹的频率,单波会稳定旋转,然后推力保持率应该很平稳的就能从涡轮端交换到爆震端了。
之前 4月份,他们在攻克的时候是相当顺利的,各项指数也全部达标。
所以没有人会觉得这个转换端会出问题。
然而,视频里的画面到 14秒的时候,推力曲线突然就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炸掉了。
6200赫兹的单波忽然裂成了好几道波。
然后相互追赶对撞,最后变就像雪崩似的崩溃了,直到报阵熄灭,推力归零。
视频放到这里的时候,薛其坤按下了暂停键。
“你看到了吧?”
李东没有接话,他还在看幕布上那条已经碎裂的曲线。
这个现象和之前他们在做 方案之前出现的问题一模一样。
但是那一次,李东用导叶列阵替换掉整个分流切换框架之后,就彻底解决了。
所以之前的 方案是没有旋转爆震的。
但这一次的专项,宽速域整机方案就有。
而出现推力曲线崩溃的原因,李东一眼也看出来了。
就是涡轮残余的叶片,通过频率脉动和爆震动力桥里的 6200赫兹的旋转波之间,产生了共振。
当然,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调整频率,可问题是,一旦调整了频率,那整个爆震动力桥就推不动了。
“薛院士,试了几次了?”
李东皱着眉头问道。
“台架改建后我们这边一共做了 6轮热态转换实验。”
“其实前面两次是通过了的,但是第三次开始,就会断断续续出现这个症状。”
“但我们没办法去赌。”
李东明白这种时好时坏的随机性又叫做混沌随机性。
来流的条件哪怕差了零点几个百分点,相位的关系就会完全不一样。
运气好的时候,发动机一切正常。
运气不好,它是真敢说崩就崩。
说到这里,薛其坤叹了口气。
“本来我们以为最有把握的就是这一段,现在看来这一段反而是最致命的问题了。”
李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确实如薛其坤所说的。
这个问题很致命,比 2600k的涂层问题还要致命。
涂层不行,其实是有替代和解决的办法的,无非就是降额、缩短寿命,先上验证机飞一轮,然后再迭代,还有时间给他们慢慢修正。
但转换端接不上。
说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这个专项就算失败了。
李东决定回去再看一看那个 lv1的视频。
也许有解决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对薛其坤说道。
“薛院士,麻烦你让热态转换,联试那边先暂停一下。”
“然后台架改成诊断结构,加装一个环向高频压力传感器和离子探针阵列专门复现一下故障。”
“把每一次失稳的全过程全部录下来。”
薛其坤将李东的安排记在了笔记本上。
然后李东继续说道。
“其他的几条线,导叶动作机构的常温寿命考核继续,还有 rde单独模态 7800赫兹的直联热试也继续走……”
“哦,对了,涡轮通道燃气影射、排导、吹风那边的话也千万别停,让他们能干的都先干。”
“这个坎儿,我来想办法。”
薛其坤看了李东一眼,叹了口气说道。
“压力别太大,动力机械研究所那边也在攻关,说不定能有突破呢?”
李东点了点头没说话,就离开了会议室。
……
蓝旗营
老张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李东教授,明天还是早上 7点?”
“嗯,辛苦你了,张老师。”
随后李东就关上了车门,上了楼。
回到房间以后,他也没有洗漱,而是直接点开了青龙学习小组,准备重看一遍视频号里的 lv1视频。
【涡轮机组和循环动力系统()内嵌旋转爆震燃烧室(rde)的宽速域整机方案】
虽然他已经将这个视频里这什么单一折叠环形流道啊、自适应导叶列阵啊、旋转爆震动力桥之类的东西倒背如流了。
可他还是担心自己忽略掉什么细节,所以才造成了这一次推力曲线的崩溃。
视频再次打开。
进气道、涡轮通道……这些李东都是一路快进,直到画面来到了转换段的环腔剖面。
然后在视频里,李东看到了爆震动力桥的环腔外壁上有一圈排列的很密的小孔阵列。
他之前其实也注意到过。
但当时的他还以为那只是发散冷却孔,或者又是深衬结构。
因为在超高温燃室壁上面,这种东西太常见了。
所以李东当时也就忽略了。
但现在,他把视频逐帧放到模态交接,也就是薛其坤给他看的那个视频,同样的地方。
他终于看清楚了一个细节。
那些小孔不是同时工作的。
而是按照某种顺序,沿着环向,追着爆震波的行进方向,依次做微脉冲喷射。
在这之前或者之后,这些小孔的状态都是关闭的。
“所以这是一套主动控制的执行气环?”
李东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因为这些小孔它的作用就是追着爆震波的相位走,然后在模态交接的瞬间,用微波束脉冲把波系锁住。
这就是解决热态转换实验的办法。
可问题是李东不知道这个小孔它的相位追踪的算法是什么?还有控制规律又是啥?喷出的时序又是怎么定的?
这些东西视频里也没有啊,全他妈是黑盒。
要知道做科研的人对黑盒是天生的反感。
因为黑盒它不给出解释,那就意味着不可复现,不可复现,那就意味着不可外推,不可外推,就意味着……反正就是很搞人心态。
如果你写论文用黑盒,评审绝对会拒稿,然后给你回复一个缺乏可重复性。
而当这个黑盒放在航空发动机领域,那就更要命了。
因为这个领域里,型号的定型,每一条性能曲线,每一个系数,包括每一组边界参数,都必须要有出处。
而且还要能被追溯、被验证。
不然你用黑盒做一个发动机出来,那绝对会被打上印度制造
想到这里,李东叹了口气。
他现在有点烦,很想找人倾诉一下。
所以他习惯性地点进了青龙学习小组。
可他找遍了所有群友的头像,这些大佬们都是做理论和实验的,没有一个工程师。
要是李东在群里和他们聊什么旋转爆震波之类的问题。
恐怕也只有牛顿会和他聊了。
但问题是,每次他和聊,都是被牛顿薅羊毛,这天聊着没意义啊。
想到无人可聊,李东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想到了。
“哎,不对啊。”
“我可以和钱先生聊呀。”
之前公众号里,他不能够回复钱先生的消息。
也不能够进入钱先生的个人空间。
那是因为没有解锁航天科技本源碎片。
而现在,他已经解锁了呀,只是最近他一直在忙专项的事,所以都把这事给忘了。
公众号里虽然不是实时回复的,但也可以给钱先生留言呀,至少好过被牛爵爷薅羊毛。
想到这里李东点进了公众号。
然后又通过之前钱先生给他的留言进入了钱先生的空间。
空间很朴素,只有几张已经发黄的旧照片和一篇长文。
旧照片里,是几个穿着中山装和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戈壁滩上笑,他们的背后是低矮的砖房和高高的发射架。
而长文的名字叫做《我做过的一些工作》。
李东好奇地点了进去。
“1965年的那个秋天,上面批准成立国防部第五研究院。”
“我被任命为院长。”
“其实我这个人不太习惯当领导。”
“我更习惯站在黑板前,把一个方程式从头推到尾。”
“但组织上说需要我,那我就去了。”
“五院刚成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厂房、设备,甚至连一张图纸都没有。”
“”我还记得第一批分配来的年轻人报到的那天,我们的教室里只有一支笔和一堆白纸。”
“我对他们说,我们的条件就这些,但我们要做的事,比这些多得多。”
“后来我才知道,那支笔还是隔壁单位借的。”
李东看到这里,嘴角抽了抽。
然后继续看了下去。
“同一年,五院下面成立了一个冲压发动机研究室。”
“这个研究室后来独立了出去,变成了一个研究所。”
“我的几个学生被分到了那里。”
“后来我去看过他们一次。”
“那个研究所的门都关不严,桌上的草稿纸被用了又用。”
“我问他们,这么差的条件能干下去吗?”
“他们说能。”
“就这个能字,我记了一辈子。”
这篇长文,其实就是钱先生这一生的工作日记。
后面,这个日记又记录了钱先生去西北,在帐篷里吃腌菜,和两弹结合那段日子,他们连续工作三天三夜的事。
日记的最后,钱先生写道。
“终于,1970年 4月 24日。《东方红》的调子从太空传回了地面。”
“我当时站在收音机前听了很久。”
“有人问我当时在想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首歌曲从天上传下来,好像比地上听到的要好听一些。”
“所以我这一生好像已经没有什么愿望了。”
“因为我们已经做到了,用不完全可靠的元件做成完全可靠的系统,将这个歌曲送上了天。”
“但……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愿望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咱们自己的飞机能装上咱们自己的华夏心,也希望以后天上的事,由华夏人自己说了算。”
这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李东看到钱先生最后的愿望,心里不知怎么的,就突然觉得,嗯,这个愿望好朴实啊……
于是他很快在这篇长文下面留言道。
“钱先生,咱就是说,能不能换个愿望啊?”
“毕竟咱们现在的东风 41已经可以覆盖全球了。”
“哦,对了前阵子美日在琉球那边搞了一次联合军演。”
“来了什么航母?还有他们最新的六代战斗机。”
“然后直接被咱们的六代机拉爆了。”
“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说天上就咱们华夏说了算,但至少我们已经领先了半代了。”
“所以您再不换愿望,那它们都要实现完了。”
李东发完消息,就准备去洗漱一下。
因为公众号回复并不是实时的,但就在李东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东一愣,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没想到这一次钱先生的回复竟然是秒回。
“东风 41覆盖全球?”
“所以射程超过了 1万?”
李东立马回复道。
“14000洲际弹道导弹,分导式多弹头,精度的话应该做到了百米级。”
“百米级?好好好!”
“是哪个单位做的?什么构型?用什么发动机?推重比又是多少啊?”
钱先生一连串的问题就这么蹦了出来。
李东自然是一一的回答。
最后钱先生满意的回复道。
“真好啊。”
“当年我们在戈壁上啃馒头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见自己的东西能飞起来。”
“现在不光飞起来了,还飞在所有人的前面了。”
“要是能一直这么领先下去,那该多好啊。”
李东看到这个老人如此朴实的愿望,他诚恳地说道。
“钱先生,您放心吧,咱们的七代机,哦,不对,八代,嗯,也不对,我也不知道几代机的发动机已经在研发当中了。”
“哦?”
钱先生明显被李东吊起了兴趣,那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李东淡定无比地回复道
“也就一般般吧,全速域 0~8.3马赫吧。”
随后钱先生那边就暂时没了信息。
李东等了半天,也不见钱先生的回复。
难道是我豪到钱先生了?
就在李东想着的时候,对面发出了三个字。
“吹牛逼。”
李东:???!!!
李东这个时候就很不服气了,他立马回复道。
“钱先生,日记可以乱写,但话不能乱说啊,我怎么就吹牛逼了?”
“你知道【涡轮机组和循环动力系统()内嵌旋转爆震燃烧室(rde)的宽速域整机方案】吗?”
“这是把涡轮、冲压、爆震三种模态装进同一个壳子里,绝对全球独一份!”
“而且已经是国家重大科技专项了。”
最后李东又将全速域整机方案的原理给钱先生说了一遍。
然后……
“我是总负责人。”
李东这个时候只觉得爽啊,在钱先生面前装逼。
这种感觉,恐怕除了他,也没有人体验过吧?
毕竟在钱先生那个年代,天才如孙家栋,也就是后来东方红一号的技术负责人,北斗探月总设计师。
他当时在钱先生面前汇报工作,也只能是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两弹一星元勋的郭永怀先生,见了钱先生,也是直弟子礼的。
就在李东正爽着的时候,钱先生的回复来了。
“所以方案落地了吗?”
李东看到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一僵。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复道。
“还没有,专项遇到了一些麻烦。”
“哦,什么麻烦?”
李东琢磨了一下,尽量用最简单的话将转换段出的问题,什么涡轮残余脉动和爆震波共振啊,波惠碎裂熄灭,推力归零,告诉了钱先生。
这一次钱先生那边并没有秒回,而是等了一会儿才回复道
“李东教授,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大概能理解,但我确实没办法帮你,因为@(…:)~…:”
当李东看到钱先生的回复里出现乱码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又来?”
“群里聊天被乱码屏蔽我都忍了,现在公众号你也屏蔽,这破群我迟早有一天要把它给拆了。”
就在李东骂骂咧咧的时候,钱先生又回复了一条消息。
“但我可以教你一个方法。”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李东也强行将拆群的心思压了下去。
“刚才你一直在说你是怎么想的解决办法。”
“虽然这样做很有担当,但我也得提醒你一下。”
“你别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一个人扛。”
“当年我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回事。”
“我当初遇到的困难也不比你现在的小。”
“当年东风 2号要打第二发的时候,由于高温推进剂膨胀,射程不够,我想了很多办法,什么改喷管、加注量,结果都不行。”
“说实话,当时我觉得没有人能解决了。”
“直到一个叫王永志的年轻中尉走到我的面前,他告诉我……”
“咱们不能再往里加东西了,要往外卸,最后我们卸掉了 600公斤的酒精,减轻了火箭的自重,射程终于够了。”
钱先生口中说的那个年轻的中尉王永志。
后来成了华夏载人航天工程的首任总设计师。
钱先生继续说道。
“所以有时候咱们要集思广益,把门打开,让不同的人进来,这样比自己一个人一条道走到黑强多了。”
看到钱先生的回复,李东心里也突然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这个世界的天才妖孽如此之多,虽然不如他李东,但毕竟能给他启发嘛。
就在李东准备感谢一下钱先生的时候,钱先生突然又发出一条消息。
“该死的。”
李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下面又出现了一行消息。
…~…(@():
这下李东是一个字都看不清了,全是乱码。
李东再次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个破群,以后我一定给你拆了。”
随着这段乱码以后,钱先生再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李东等了一会,最后在钱先生的留言下面回复道。
“钱先生,谢谢您,等我的好消息。”
随后他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
“集思广益嘛。”
……
次日早上 7点,李东已经坐在了老张的车上。
他给薛其坤打了一个电话。
“喂,薛院士,下午我想去一趟云岗。”
“云岗?”
“对,京城动力机械研究所,他们不是在做转换段的攻关吗?我想过去看一看。”
“行,那我来安排。”
挂断电话以后,李东又对着老张说道。
“张老师,去昌平校区。”
李东已经有两天没去看研究所那边的事了。
也不知道克拉拉那边怎么样了。
黑色的轿车就这么上了京藏高速,然后往昌平方向走。
……
燕大,昌平校区。
老张把车停在了工地入口的临时围挡旁边。
李东刚一下车,就看见戴着白色安全帽的陈志平已经向他走来。
“李教授,您今天这么早啊?”
李东笑着说道。
“嗯,过来看看进度,后面可能有其他的事要忙,就暂时过来不了了,还得辛苦陈总了。”
陈志平连忙摆手笑道。
“李东教授哪里的话?不辛苦的。”
此时李东左看看右瞧瞧的,突然问道。
“哎,陈总,我那个同事克拉拉呢?”
听到李东提到克拉拉,陈志平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打了个哆嗦,然后苦笑着朝着主楼的西面指了指。
“克拉拉女士在那呢,她今天早上 6点就来了。”
“啊?她来这么早干嘛?”
陈志平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叹了口气说道。
“哎,我也说不太清楚,您自己去看看吧。”
说着,他就给李东递来了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李东见他表情有些奇怪,心里有一些纳闷,但也没多问,接过安全帽戴上,就朝陈志平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没走两步,他就远远看见克拉拉穿着一件灰色的 t恤,外面还套了个反光背心。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记,一边给旁边的两个工人说着些什么。
“这个沟……回填的时候,石子要big小,开分……”
她一边用着蹩脚的中文说着,手还在比划着。
“大的下面,小的 up面,不要一起混。”
两个是工人在旁边听得面面相觑的。
他们完全听不懂啊,这就是外国方言吗?
克拉拉见两人还是懵逼,她越说越急,都被逼出倒装句了。
然而那两个工人还是一脸茫然。
“她的意思是,格振沟回填不能把碎石子一股脑的倒进去,得按大小分层。
大的铺在底层,中等的放中间,上面用最细的……
此时的李东已经走到了两个工人面前,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忙出口帮忙翻译一下。
这时两个工人听到李东的话,终于恍然大悟。
“明白了明白了,就是不同目数的石子分开铺呗。”
“对,就是这个意思。”
后两人卢蒙大赦,连连点头。
“好,那我们这就去安排。”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时工地上就只剩下李东和克拉拉两人。
这时,李东才看清楚克拉拉的样子。
八九月份的工地,那太阳毒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哪怕克拉拉是白人女性,她的皮肤也整整的被晒黑了两个度。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家族遗传的原因,李东之前也没怎么注意过。
克拉拉的脸现在被太阳一晒,居然冒出了一些淡淡的小雀斑,和她的弟弟丹尼尔一样。
不过这样倒是显得更可爱了一些。
但李东心里还是有点愧疚的,毕竟人家一个白人女孩都被晒成了这样,自己反而是这段时间没怎么来。
所以他忍不住地说了一句。
“真是辛苦你了,这两天。”
而克拉拉没有半点的委屈,反而是一脸的兴奋。
“不辛苦不辛苦,我跟你说啊,李栋教授。”
“我这个隔震基座的设计方案已经定了,基座和主体结构要完全分开,中间不能有任何的硬连接。”
“包括那些管线要穿过的地方,都要做柔性接头。”
“因为回填层的弹性模量会直接影响隔震沟体的截止频率。”
“如果粒径分布不合格的话,10赫兹以下的微震动衰减至少会打七折。”
克拉拉越说越兴奋,眼睛都开始发光了。
李东也认认真真地听完,然后给出了他的建议。
“那为什么不把隔振沟再加深一些呢?”
“这样深度增加了,衰减路径就更长,低频分量不是就会压得更干净吗?”
李东认真地给出了建议。
然而克拉拉听完李东的建议,刚才兴奋劲儿突然就没了,而是很不屑地看着李东。
“李东教授,你一个外行就别指手画脚了好吧?你有没有考虑过回填层含水率变化会对等效刚度造成影响呢?”
“你沟挖的越深,回填体积越大,含水率波动带来的刚度偏移就越大。”
“还低频分量压得更干净……”
“你要是不会装修,哦不,你要是不会设计,就别添乱了好吗?尊敬的李东教授。”
李东被他怼来一愣一愣的,不过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克拉拉说的确实是对的。
随即就在心里开始表扬起自己来了。
“果然让克拉拉来负责这个东西是正确的,我的眼光真好。”
此时克拉拉还在继续说。
“而且地下水位季节波动……”
李东连忙打断他。
“行了行了行了,这个东西你安排就是了。”
克拉拉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当然我安排了,这是我家,哦不,这是我研究所。”
李东苦笑地摇了摇头,也不想和她继续争,而是说起了正事。
“克拉拉,这几天可能还得你多盯一下,我这边有点事,暂时过来不了,如果实在太热,你就……”
他话还没说完,克拉拉就挥手打断了他。
“不热不热,你走吧,别管了。”
“你本来就不懂这些,来不来也无所谓,说不定来了在那指手画脚的,还会影响到我。”
李东:……
随后两人又一起看了其他几个组团的施工情况。
化学合成实验室的危险品库那边的基坑也在动了,算力中心那边核工建也是在三班倒的动着。
这种建设速度放在别的国家,恐怕想都不敢想。
说不定,光是环评和公众听证,就要磨个两三年的。
而这里,两个星期就能让你认不出工地以前的样。
到了中午,李东也准备走了,他朝克拉拉挥手告别
克拉拉也在那边挥了挥手,不过并不是对着李东。
李东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师傅,这边的隔震基座……”
李东:……
……
下午,老张载着李东和薛其坤来到了丰台云岗。
京城动力机械研究所。
这个研究所之前李东只在文件上见到过。
誓师大会宣读的攻关单位名单里,除了力学所、工程热物理所和各个高校以外,还有两个军工单位没有点名。
京城动力机械研究所就是其中的一个。
它的全称叫华夏航天科工集团三院 31研究所。
1957年建所。
涡轮、涡扇、冲压组合动力齐全,还建有国家和国防重点实验室,吸气式发动机的实验基地也在这里。
这一次专项组里的转换段缩比样机热态实验,就是由他们承接的。
黑色轿车很快就停到了研究所的门口。
哨兵在检查了他们的证件和专项通行证之后,还对车辆做了底部检查。
一切检查完毕以后,黑色轿车也终于开进了这个比一般科研院所严格得多的研究所。
31所的园区比李东想象的要大很多,车往里开了三四分钟,最后才停到了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
“到了,下来吧。”
薛其坤推开门,和李东说道。
这时,一个大约四十六七岁,穿着军装的男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站得笔直,肩上的军衔是大校。
看见薛其坤和李东下车,他快步走了过来,笑着和薛其坤握手。
“薛老,好久不见。”
薛其坤也笑着说道。
“小钱啊,好久不见。”
说完,又给他介绍道。
“这位是李东,李总师,专项总负责人。”
这个男人面向李东,敬了个军礼。
“李总师,您好,我是钱磊,装备部门驻所军事代表室总代表,兼专项转换段试验协调。”
李东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钱代表,你好。”
随后李东和薛其坤就跟随钱磊进了主楼。
一路上,钱磊也介绍了一下攻关组的情况。
整个攻关组从所里各个研究室抽调了 20多人,然后再加上力学所和工程物理所那边借调来的七八个,一共 30多个人。
而钱磊本人是负责实验保障、进度协调和保密监督,技术上他是不直接参与的,但每一轮台架试验,他都会在现场。
说到这里,钱磊看着李东问道。
“目前所里有 4个在试的方案,两个已经做了台架验证,还有两个在数值仿真阶段。”
“李总师,你是想 4个都看,还是只看有台架数据的?”
李东想起了钱先生说的话,集思广益把门打开,于是说道。
“全都看吧。”
钱磊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去实验区。”
接下来的一天半的时间里,李东把 4个方案都看了一遍。
第一个方案是环腔几何锁模。
这个方案主要是想通过调整喷注器的周向分布和环腔型面的收缩比,来把旋转爆震波的波速强行锁定在单波状态。
李东看了看台架的数据。
这个的方案在窄工况的条件下确实有一定的效果,波的模态确实被锁住了,转换推力保持的也不错。
但李东心里清楚,这做法只能治标,因为它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几何形状一旦冻结在硬件里,那就只能保住设计点附近的那一小段工况。
如果其中一个条件稍微偏一点,不管是速度还是温度还是压力,这个波就会漂移出锁定范围。
随后李东又看了第二个方案,声学阻尼。
这个思路其实是来自于液体火箭发动机领域。
在上个世纪 60年代的时候,阿波罗计划的 f1发动机遇到过很严重的燃烧不稳定问题。
当时工程师们就是用声学模拟物理隔断,才解决掉这个问题的。
所以攻关组有人觉得,这套经验完全可以借用到爆震发动机上来。
但李东一看这个,就连忙摇头。
声学阻尼对付的是声压量级小的振幅大。
而爆震波是超声速强间断,压比高出不止一个量级。
这样挪移过来,那无疑就相当于是拿海绵去挡卡车了,
而且用阻尼去隔断爆震波的话,爆震波本身的强度都会消弱,那发动机的热效率优势就没了。
随后李东又看了第三个方案和第四个方案。
前者是预爆管强制再起爆方案。
这个方案其实在台架上是管用的,每次波系崩了的时候,预爆管一点火,爆震波就重新建立,这样就不会产生共振了。
但问题是,起爆产生的瞬态热冲击会加速环腔壁面的疲劳损伤。
而且它每起爆一次,推力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断档。
这就像有一个形容词,心跳突然停了一拍一样。
是会死人的……
至于后者,李东一看见“燃料掺氢拓宽稳定边界”几个字,就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
因为如果要用这个方案,李东的这个设计全都得改,什么燃油系统啊、供给管路啊、安全防护,这些一个也跑不了,就相当于是立了一个新的专项。
4个方案看完,李东和薛其坤坐在试验区的休息室里,一言不发的。
这 4个方案,不能说完全没用,但没有一个真正能解决根本问题的。
就在这种沉默里,钱磊端着茶走了过来。
“李总师。”
“嗯?”
“其实还有一份材料。”
李总抬起头,看着钱磊。
钱磊的表情有些犹豫,最后沉默了两秒才继续说道。
“这是一份没有通过分系统技术评审的论证方案。”
按照保密制度没有通过评审的涉密技术方案,其实应该在评审结束后,期限归档销毁的。
钱磊当然也清楚,所以他说的有些犹豫。
“我暂时压着没销毁,因为我觉得这份方案应该先让李总师看看,如果您觉得不行,我再补手续。”
说完,他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密封文件,上面还贴着密级标签和编码。
你东接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了封面上的标题——《给爆震波套上缰绳:转换段波系相位闭环调控的一个设想》
李东看着这个标题,眉毛一挑。
然后又看到这个文件的署名:沈知行。
“这个沈知行是谁?”
“是力学所爆炸力学方向的副研究员,最近才借调到我们攻关组的。”
钱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算是我的一个朋友。”
李东点了点头,也没说啥,直接打开了报告,然后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小时。
这份方案和前面李东看的 4个方案,方向完全是相反的。
前面那几个,不管是几何锁模还是声学尼阻又或者是后面的再起爆以及掺氢,它们本质上都是要把爆震波的不稳定性镇压下来,消灭它、堵住它。
可李东手上的这份方案并不是。
他告诉大家,不要去对抗爆震波的不稳定性。
而应该用闭环控制把它引导到你想要的状态上去。
方法呢,其实就是在环腔壁面上布置一圈相位感应器,离子探针或者电光探头都可以。
只要能达到微秒级的时间分辨率,能够实时追踪爆震波的波前位置和旋转相位就行。
然后再在环腔外壁设置一圈微射流执行气环,根据传感器反馈的信息,按控制律定时喷注气流脉冲,把波牵进目标项目里,这样以空代堵,就可以让波听话。
然而这份让李东眼前一亮的方案,下面的评审意见却是 3条否定。
而且结论都是惊人的一致。
那就是传感、执行。控制律这 3个环节现在均不成熟,不可能实现,建议不予立项。
李东看完这份方案,闭着眼睛大概想了 2分钟。
这份方案的思路和钱先生那篇工作日记里的一句话。
“用不完全可靠的元件组成可靠的系统”简直如出一辙。
传感器可能不够精确,执行也可能不够快,模型可能也还不够准。
但如果控制框架本身是对的,那这些不完全可靠的元件就有可能组成一个可靠的系统。
而且李东还想到 lv1视频里,爆震动力桥环腔壁外那一圈被他当做冷却气孔的小孔阵列。
这不就是这个方案里的执行气环吗?
而且这份方案里面居然还给出了一些粗略的计算路径方法,这就让李东找到了打开黑盒的钥匙,一旦黑盒有了一点缝隙,那菲尔兹奖获得者的李东教授,那就能直接把这个黑盒给撬开!
李东想到这里,睁开了眼睛,看着钱磊问道。
“钱代表,沈知行现在在吗?”
钱磊听到李东的这话,身体微微一震,然后说道。
“在,我现在就去叫他。”
大约 10分钟以后,钱磊就带着一个 30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此时他的眼眶还有点红,一看就是长期熬夜造成的疲劳。
他进来的时候也有一些紧张。
毕竟自己的方案刚被毙,现在总师突然要见他,所以忐忑是免不了的。
李东见到他们来了也站了起来,说道。
“沈研究员,你好。”
“李李总师好。”
“你这份方案我看完了。”
沈知行听到李东这么说,有些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
“怎么说呢?思路很好,但有几个问题没解决。”
李东把问题一个一个的给沈知行点了出来。
“波环绕腔一圈只有大约 100微秒。”
“你的控制率应该是追赶不上的。”
“等真正检测到波前,算出相位差,再发出喷注指令的时候,震荡波早就跑了。”
“还有就是执行气环喷出的气流脉冲本身是会改变波的行为的。”
“所以你的执行器这个问题解决不了的话,也会造成模型漂移。”
“最后就是多波分裂的问题。”
“你的方案里假设环腔里有一道波,但转换段的麻烦就在于共振条件下,单波会裂成多波。”
“这样就会造成多波对撞,你的闭环控制,如果分不清哪个波是前波,哪个波是后波,那它就是个瞎子。”
虽然李东一直在说沈知行方案里的问题,但沈知行并没有气馁,反而是眼睛越来越亮。
李东说的这些问题,他是没想到的。
不过正是因为他没想到,所以李东现在说出来,他反而觉得自己思路更清晰了。
李东说完了缺点,又笑着说道。
“但沈研究员,你的方向是对的。”
“而且你的这个方向和方法,让我想到了一位我很尊敬的前辈。”
李东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说道。
“当年钱先生用一支笔和一套控制论,就让天生站不稳的火箭稳稳地站在了天上。”
“他没有消灭火箭的不稳定性,而是用闭环控制把不稳定性关进了笼子里。”
“你的这份方案,其实也就是在对爆震波做同样的事。”
“所以,它只要成了,那就能让咱们这台发动机迈过从涡轮到爆震的那道门槛。”
说到这里,李东看了旁边的薛其坤一眼,笑着说道。
“这道坎迈过去,那天空就该华夏说了算。”
薛其坤此时也看向李东,这句话是十一院展厅里那些老照片下面刻着的字,也是钱先生说的。
他没想到李东还记得
此时李东突然对着钱磊说道。
“钱代表,这份方案我要了,评审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随后,他又笑了笑。
“既然这个方案和钱先生的思路很像。”
“那咱们就用这个思路,把这颗心脏做出来,让钱先生看看,这天空是不是华夏说了算。”
李东说完这句话,旁边的钱磊突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面对李东站得笔直,然后缓缓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您,李总师。”
李东有些意外都问道。
“你谢我什么?”
钱磊还没有说话,旁边的薛其坤就笑着开口了。
“李总师,你大概不知道吧?小钱就是钱先生的孙子。”
李东诧异的转过头,看着这个站得笔直的军人,没想到他就是钱学森之孙、钱永刚之子。
钱永刚是钱先生的长子,1948年生于上海,后来随父亲去了美国,又随父亲回了华夏。
长期在国防科技大学和军队装备系统工作,高级工程师,大校军衔,退休后一直在做钱学森学术思想的整理与传播。
而钱磊是钱永刚的儿子,从军校毕业以后就进了装备口,一门三代都穿着军装。
他为人极其低调,从不向周围的人提自己的家世,连身边的同事也不全知道他的身份。
所以刚才李东说要把心脏做出来,让钱先生看看。
那作为钱先生的孙子,他自然是要敬这个礼的。
就在这个时候,沈知行也朝着李东微微地鞠了一躬。
钱磊走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李东说道。
“李总师,沈研究员的导师的导师,是郑泽敏先生。”
郑泽敏是钱先生在加州理工的博士研究生。
1955年,郑先生随钱先生回到了华夏。
然后进入钱先生担任所长的中科院力学研究所,开创了华夏的爆炸力学学科,提出了流体弹塑型体模型。
2012年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2021年去世。
从钱先生到郑先生,再到沈知行的导师,最后再到沈志行本人。
一份关于爆震波闭环控制的方案,就这么兜兜转转落到了李东的手上。
李东叹了一口气。
天意弄人啊,绕来绕去,最后还是成了钱先生的情。
随后,李东也站了起来,看着钱磊、沈知行二人说道。
“你们不该谢我。”
“是我该谢谢你们。”
说到这里,他看了口袋里的手机一眼
“也谢谢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