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计算机学部的方向（万字）
京城，某部委办公大楼。
薛其坤今天的心情其实还挺好的。
成果汇报圆满结束。
“扶摇”基地发动机满负荷运行 40秒的视频放完，整个会场掌声足足响了 1分多钟。
而且更重要的是，先生那边也同意了，他们平台专项可以走绿色通道。
毕竟 8.7马赫的心脏已经有了，它的躯体也得跟上了。
“逆向特批，跨系统抽人，钱单独走。”
薛其坤想到这些，就不由期待起平台专项那边的进展了。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来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口。
薛其坤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进。”
薛其坤把脸上的笑意一收，推门走了进去。
郑维山头也没抬，继续在桌上批着文件。
“说事。”
“我手上还压着三份二期的拨款请示，两点半还有一个专项资金评审会。”
薛其坤都已经习惯他这个态度了，也懒得和他搭话。
他直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
将书架上的预算法和投资条例拿了出来。
然后将藏在后面的一个铁皮茶叶罐也拿了出来。
“还是放在老地方的呀。”
“我看看这次是什么。”
他打开铁皮茶叶罐闻了闻。
“嗯，不错，牛栏坑肉桂。”
随后就给自己泡上了一杯，坐在沙发上慢慢的喝了起来。
郑维山也没管他，依旧批着文件。
直到半个小时后。
郑维山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到了一旁，抬起头看见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叶，说道。
“这个茶1000块一克，我到时候直接通知专项办的财务，从你工资里扣。”
薛其坤：？？？
郑维山说完，往椅背上一靠。
“什么事？别耽搁我时间，我待会真的有个会。”
薛其坤真的觉得这个人很难搞，要不是为了批钱，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间办公室。
叹了口气，他把带来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批吧，先生同意了的。”
郑维山拿起来一看。
《关于设立高超声速飞行平台重大专项的立项请示。》
他认真地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薛其坤对此也早有准备，以郑维山的性子，怎么的也得看上一个钟头，然后中途还得挑出七八处毛病来。
所以他索性又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开始慢慢耗。
然而这一次，他刚坐下的时候，那边已经刷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文件被推到了桌沿边。
郑薇山又低下头开始看他的文件了，也不管薛其坤过不过来了。
薛其坤一愣，他走了过去，拿起文件看了看。
签名栏那个地方，确实是签的名，不是驳回。
“你今天吃错药了？签的这么干脆？”
郑维山把笔放下，认真地看着他。
“我批文件是公事公办，又不是故意卡谁。”
“既然先生都说了，而且你们这个专项也不是无根之木，发动机都已经造出来了，这钱不给你们给谁？”
“你不是说钱不够吗？”
“钱不够，我会去其他项目里卡。”
薛其坤：6
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同情哪个其他项目
不过既然文件没问题，他也不准备在这多逗留。
薛其坤拿起文件，转身就要往外走。
“薛院士，等一下。”
薛其坤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
“还有什么事？”
郑维山看了一眼旁边的笔记本，说道
“李东教授那个研究所现在还没有名字。”
“所以我只能内部给了个工程代号，专项资金也开了个专户，挂在燕大名下的。”
郑维山的这个办法，当年搞两弹一星的时候就用过了。
当时大西北有好几家单位在地图上都找不到。
对外，他们只是一个信箱号码，或者一个番号。
不管是家属写的信，还是上面拨的钱，账目也只认那个番号。
这种就属于特事特办了，因为有时候名字可以等，但事情不能等。
“上面给研究所拨了第一期的 5个亿，上个月已经到账了。”
郑维山对数字极为敏感。
“再加上李东教授之前在材料上的进账，以及研究所这半年两种材料的授权费，账上现在有 18个亿。”
说到这里，郑维山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的办法总归名不正言不顺的。”
“所以，你去问问李东教授，他这个研究所到底要起个什么名字？”
薛其坤听完，觉得郑维山说的确实有道理。
研究所没个名字，确实不是个事。
难道真就叫未名？
这不便宜了燕大吗？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说？”
郑维山居然难得地犹豫了一秒钟。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容易得罪人。”
薛其坤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他这个说法。
“行，下次我碰到李东教授，顺便给他说一下吧。”
出了门，薛其坤一时间竟然还有点没缓过来。
他没想到今天会这么顺利。
来之前，他都准备好和郑维山掰扯一下午了。
“哎，既然拿到钱了，我们这个平台专项也该提提速了。”
……
昌平，未名研究所，所长办公室。
李东看着眼前的两人，叹了口气。
他刚回到研究所不过一个小时，连板凳都还没坐热，齐老和陆老就来了。
李东看着面前两位 70来岁的业界大佬问道。
“齐老、陆老，你们两位来的可真够快的，我这还正处理着各个学部攒下来的签批件呢。”
齐世明和陆炳军相互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齐世明先开口了。
“李所长啊，本来我也不想这么快来打扰你。”
“主要是我现在遇到麻烦事了呀。”
“哦？材料学部那边遇到麻烦事了吗？”
李东有些意外地问道。
“不应该啊，我听说最近你们材料学部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李东是真的听说了。
这半年材料学部先后放出去的oled发光材料和防水通道的分离隔膜，已经将全球材料界搅得天翻地覆了。
齐老摇了摇头。
“那都是借你的光，材料学部这大半年确实做出了一些成果不假，但遇到问题也是真的呀。”
“主要是克拉拉那边……”
齐老说到这儿，没继续说，李东一下就明白了。
估计是克拉拉要造的那台设备，两样关键材料卡住了。
不过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犯嘀咕的。
克拉拉要的那两样材料确实比较难，但她自己走之前可是把相关的合成规律留给了齐老的呀，照理来说，有齐老带头，材料学部应该能摸得出来才对。
“是没思路了吗？”
齐世明摆了摆手。
“不是不是，思路我们有一些了，主要是克拉拉那边每天都来催回，你能不能给她说说，让她不用每天到材料学部来打卡呀？”
李东：……
“您直接给他说不行吗？”
“我和她说了呀，所以他现在不催我，催我下面的人啊。”
齐世明说的这话，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现在的材料学部开组会，汇报讲到一半，门口只要闪过一个人影，全组的人都会自动静音。
就算是上班的时候，大家在进实验室之前，都会先仔仔细细地确认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才敢进门。
齐老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太较真了。”
“我不是说较真不好，主要是……”
齐世明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上个礼拜，她把我们一版工艺参数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然后挑了一些毛病出来，搞科研，就该有她这股劲。”
“可这一天一趟的，我们组里的年轻人有点扛不住压力了呀。”
李东听得连连苦笑。
让他去和克拉拉说？
他可不干，他真去说了，克拉拉明天催的就不是材料学部了，而是他这个所长了。
他就是怕这样的情况，所以回所都还没给克拉拉打招呼呢。
不过齐老既然都找上门了，这事儿总得办。
不过办嘛，总得讲究方式方法的。
比如让周老师去说，就很不错。
李东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挺好的。
周启峰和克拉拉共同负责物理学部，他去说名正言顺的。
“行吧，齐老，那我会去给他说说的。”
齐世明见他答应了下来，也就站起了身。
“那所长你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下周开例会的时候，我会给你详细汇报材料学部这大半年的一些进展的。”
李东点了点头。
然后齐世明就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李东和陆炳军。
“陆老，您有什么事？”
李东接了杯水，放在陆炳军的面前。
“不会是克拉拉也找到你们计算机学部那边了吧？”
陆炳军摇了摇头，笑道。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估计等到她那一台仪器要联调了，就该轮到我们了。”
玩笑开完，陆炳军放下水杯，表情认真了起来。
“其实我今天这么急着过来，主要是想和李所长聊一下，咱们计算机学部往后的方向问题。”
李东听到这话，也收起了笑容。
“您说。”
“其实到这个所以后，我也有想过，我们这个研究所的计算机学部到底该走哪个方向？怎么去走？”
“是走人工智能？还是走高性能计算？又或者是体系结构这些路？后来我觉得都不太合适。”
人工智能这条路，燕大的未央如今在所有公开的榜单上都是断层第一。
而且那批海外用不上未央的用户，已经闹了大半年了。
写请愿书的写请愿书，给议员写信的给议员写信，变着法子的绕检测，最后都无功而返。
最后有一批实在离不开大模型的公司，干脆认命了。
直接把分公司开到了华夏，然后招华夏的员工，用华夏的网络。
有未央在前面，如果研究所的计算机学部还做人工智能的话，那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至于剩下的那些方向……
陆炳军也开始扳着手数起来。
“高性能计算，咱们华夏这些年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我比谁都清楚，所以用不着一个新研究所去锦上添花。”
“而体系结构和芯片，华轩他们也做得很好，我觉得我们也没必要插手。”
“所以我觉得咱们研究所的理念既然是做那些值得，但却没人或者很少人去做的事。”
“我就想着把方向定在量子计算上。”
“然后再走超导技术路线的通用量子计算机。”
量子计算机
这几个字，绝大部分人都听过。
但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普通人大多都说不上来。
有人会觉得它是一台更快的普通电脑。
但其实并不是。
普通的计算机最小单元是比特，一个开关，非零即一。
量子计算机的最小单元叫量子比特，它可以既开又关。同时处在 0和 1的叠加态上。
两个量子比特纠缠在一起，就能同时有 4种状态。
量子的数量每增加一个，状态就会翻一倍。
当几百个量子比特一起运行的时候，一次运行的状态数就比可观测宇宙里的原子还多了。
所以量子计算机的运用场景就很多了。
比如药物研发。
要知道一个蛋白质分子里就有几千个原子，每一个都按量子力学的规律运动。
普通的计算机想要模拟它们的行为，就算算到地球爆炸也算不完。
但量子计算机就不一样了，它本身就是量子，用量子模拟量子，天然匹配。
然后就是密码
普通的计算机要分解一个 300位的大数，就要算 15万年。
而量子计算机用肖尔算法的话，理论上只要一秒钟。
除此之外，还有新材料的设计、金融风控的优化、气象模拟，量子计算机都能用得到。
说白了，它其实有点类似于李东自己的思维沙盘。
至于量子计算机这个概念，是费曼在 1981年提出的。
他认为自然界本身就是量子构成的，那想搞明白这个世界，那就该去造一台量子计算机。
几年后，多伊奇把他的这个概念变成了一张图纸。
量子计算机也在理论上被证明了可行。
再后来，就是大家都知道的肖尔算法了。
从那以后，量子计算机这条路上，就从来不缺少前行的人。
但这些人走了将近 40年，也没能造出一台真正可以干活的量子计算机。
不管是谷歌的悬铃木还是华夏的九章以及后面的祖冲之号。
他们都只是原型机。
这些原型机只能在特定的测试任务上碾压超级计算机，它们没办法做到普适性。
至于原因，那是出在量子比特身上。
因为叠加态是非常脆弱的，温度稍微有一丝的波动，或者有一个多余的电磁脉冲，甚至材料里的一个原子级别的缺陷，都可以让叠加态坍塌。
这样量子信息也就会随之丢失。
这个过程叫做退相干。
所以为了对抗退相干，就需要用大量的物理量子比特去保护少量的逻辑量子比特。
按照目前的理论估算的话，造出一个可靠的逻辑比特，大约需要 1000个物理比特。
而一台真正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通用量子计算机，至少需要几百万个物理比特稳定运行。
现在全世界最好的原型机，也就刚刚摸到 100出头。
从 100到 100万，这就是量子计算机前面要走的路。
陆炳钧继续说道。
“其实我最开始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想的，毕竟这太困难了。”
“但是……我没想到咱们所的材料学部这么强。”
“所以我就定下了这个方向。”
超导量子比特的结构其实很简单。
就是一个小圈超导电路，中间嵌了一个约瑟夫森结。
约瑟夫森结就是两片超导金属夹着一层只有几纳米厚的绝缘氧化层。
量子的信息就存在这圈电路的震荡里。
而这层氧化层就是整个比特最脆弱的地方
氧化层里哪怕多出一个原子级别的缺陷，它都会吸收量子比特的能量，加速退相干。
还有金属表面如果附着着杂质，也是一样的。
所以量子比特能活多久，取决于材料做的有多干净。
之前有一个团队做过一个实验，他们把量子比特的电极材料从铝换成了钽。
工艺流程和电路设计都不变。
结果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直接就翻了好几倍。
换句话说量子计算机到底能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材料学能走多远。
听陆炳钧这么一说，李东也觉得量子计算机确实很适合他的研究所。
毕竟他手上有一部分超导材料的配对规律，还有那块在干冰温区就能超导的 202k材料。
不过这个材料倒是做不了量子比特。
很多人以为，既然有了临界温度 200多 k的高超的材料。
那量子计算机应该就不用再跟零下 273度较劲了吧？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量子计算机之所以要泡在稀释制冷机里，不是因为材料那么冷才能够超导。
而是因为量子比特它本身就需要那么冷才能工作。
毕竟量子比特的能级间距很小，环境温度只要稍微高一点，热噪音就会把量子的信息完全淹没掉。
所以你不管用什么超导材料，机器都得冷却到毫开量级。
因此，真正决定材料能不能用的，是它本身够不够干净，可不可控。
而现有的高温超导材料，它的能隙结构里天生带着节点，杂质和缺陷很难真正的清除。
做出来的约瑟夫森结质量根本就上不去。
不过，这倒难不到李东
因为他之前思维沙盘模拟的材料里，就有一块废料恰好能用。
那块废料，也是一块常压下就能超导的材料，但它的临界温度只有 42k。
当时李东直接把它给淘汰掉了。
而现在，要是把它放在量子电路里，这块废料就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当然，有了材料肯定还是不够的。
量子计算机还需要很多的东西，其一是稀释制冷机。
但这玩意，全球能造的厂家都不多，一台好几百万，而且下了订单，排队都是按年来排的。
还有低温环境下用的同轴线缆，参量放大器，以及纳米级精度的超净加工线。
特别是这条超净加工线，要建它的话，成本起码 10亿起步。
最后还缺人。
全世界真正上手碰过量子计算机原型机的也不过几百号人。
所以这条路是真的难。
但李东这个研究所，其实就是为了攻克这种难题而存在的。
而且，物理学部其实去年冬天就已经把整套极低温系统连稀释制冷机一起放进了屏蔽间里了。
所以东想到这里，点了点头。
“陆老，你这个想法我觉得可以，所以你需要所里怎么支持你呢？”
陆炳钧笑了笑说道。
“要钱要人！”
李东没着急着回复他，他在心里先算了一遍账。
稀释制冷机可不能只有一台，起码还得买三台。
超净工艺线也要新建，光刻、镀膜、刻蚀一条龙下来，至少就是十位数了。
然后还得算人，百十号来人总是要的吧？七八年肯定也要吧？
李东揉了揉太阳穴。
他刚回到所里的时候，看过一眼账户，里面有 18亿。
他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有这么富裕过。
现在一看
18亿不够啊。
妈的，没想到除了物理，计算机也是个吞金兽啊！
不过吞金就吞金吧，大不了钱不够了，让材料学部那边加把劲儿。
此时，已经回到材料学部的齐世明突然觉得后颈一凉。
“行！”
李东此时抬起了头，看着陆炳军。
“那就麻烦陆老你去安排，该招人招人，该立项立项。”
陆炳军有些诧异的问道。
“李所长，咱们不开个会？”
“我们现在不是在开吗？就这样，这个研究所不整这些弯弯绕绕的，不然天天大会小会的，到时候批下来都多久了？”
陆炳军听到他的话，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行啊，我去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又回头望着李东说了一句。
“李所长，跟你共事，真畅快。”
门被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李东一个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
“没想到一回来就花掉这么多钱，我还挺败家的。”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小黑此时顺着他手机里那条预设好的加密信息通道出现了。
【主人，你给小黑说好的大房子呢？这都大半年了，你是不是忘了？】
李东：……
他是真把这事忘了，不过李东是谁啊？他立马找到了理由，打字回复道。
【小黑，我怎么可能把你的房子忘掉呢？我这是在给你找一个最好的房子。而且现在已经找到了，你等我一会啊。】
发完消息，李东就出了办公室，朝着计算机学部的机房走去。
计算机学部的机房是研究所里前期最烧钱的一个房间。
300张国产的加速卡一半泡在浸没式液冷的池子里。
另一半装在冷板液冷的机柜里。
就这样的配置，放在全球都能算一线机房了。
李东拿出手机给小黑打字道。
【怎么样？小黑，我没骗你吧？这个新房子什么样啊？】
【哇，主人，这个房间比之前的好多啦！】
【不光有呼吸墙，还有大泳池。】
李东看着小黑的消息，心里特别的得意。
还拿捏不了你了？
然而他还没得意完，小黑的信息又来了。
【但是主人，你是不是忘了小黑是可以知道外面的事的，所以主人，你就是在骗小黑。】
李东：……
【不过看在主人给我找了这么好的房间的情况下，我就原谅你了。】
李东嘴角一抽。
得了，自己反而被小黑给拿捏了。
不过作为青龙学习小组的智者李东。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小黑上一堂社会实践课——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小黑啊，我跟你说，你要是想长久的住在这个房子里，那你需要……】
……
当晚，计算机学部的会议室里坐了 5个人。
这 5个人就是计算机学部现在所有的研究员。
整个未名研究所就属计算机学部的人最少，比隔壁那个只囤粉笔和黑板的数学学部还要少。
那是因为陆炳军在没有定下方向之前，就没有大规模的招人。
只招了 4个底子最好，而且专业都是万金油的研究员。
这天晚上，陆炳军将计算机学部的大方向说了一说。
随后会议室里就安静了。
“老师，确定这个方向了吗？李所长不会心疼钱吗？”
说话的是韩青，他是陆炳军学生的学生。
陆炳军笑了笑说道。
“这事你就别管了，现在咱们只管招人就好了。”
当天深夜，一份新的招聘公告悄悄地挂在了未名研究所的官网上。
……
合成，中科大。
杜文涛从低温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一路上，他都唉声叹气的。
他是中科大博士后站点的第二年博士后。
跟着老师做超导单光子探测器。
今天的组会上，他捅了个不大不小的娄子。
在汇报完手头的活以后，他顺嘴提了一句。
“老板，咱们组里的这条镀膜加光刻的线，其实可以顺手做出高品质的约瑟夫森结。”
“要不要咱们再立个小课题组，摸一摸超导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呢？”
老板黑着脸，当场就驳回了他的建议。
“咱们组的经费，你拿来这么玩吗？简直异想天开。”
想到这里，杜文涛自己笑了笑，行吧，再熬几年，攒几篇文章，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去那些真的能摸到量子计算机的地方。
回到寝室后，他就泡了桶泡面，一边吃一边刷学校的论坛。
【大家看到了吗？未名研究所又招人了。】
【什么未名研究所啊？人家到现在也还没起名字呢。】
【哎，反正大家都这样叫，未名为民，这样不好吗？】
【楼上的，你们是不是跑题了？我们在说招人的事。】
【哦，对，我看到了，这次他们要招超导量子器件与工艺，还有极低温微波测控这两个方向的人。】
【这两个方向，难道是要搞量子计算机吗？】
【不可能吧？华夏搞量子计算机的国家队不就在咱们隔壁楼吗？】
【一个研究所去搞这个，不太现实吧？】
【这东西的门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光是资金，前期就得搭进去几十亿，没有人会这么玩吧？】
【所以我觉得多半是招去做超导探测器之类的，应该是我们想多了。】
杜文涛看着这个帖子，有些愣神。
“超导量子器件与工艺、极低温微波测控？”
他比论坛上的几个人要懂得多一些。
一般同时出现这两个方向，那大概率就是冲着量子计算机去的了。
“难道是真的？”
他把泡面放到一边，点开了未名研究所的官网。
果然有一条置顶的招聘公告就挂在主页上。
【本机构现面向全国招聘研究员、副研究员以及博后若干名。】
【招聘方向：超导量子器件与工艺、极低温微波测控、量子纠错理论与编译。】
【附加要求：具备稀释制冷机使用与维护经验者优先，熟悉约瑟夫森结微纳加工工艺者优先。】
【待遇面议，上不封顶。】
杜文涛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这个招聘公告。
他心里已经非常笃定了，未名研究所就是要搞量子计算机。
而他这边，老板的项目也刚好收官，下轮课题老板让他等通知。
“我还等个屁的通知啊。”
想到这里，他翻出简历，改了两行，毫不犹豫地投了过去。
……
次日一早，未名研究所计算机学部。
韩青照常来上班，打开邮箱以后，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邮箱已经被塞满，全是简历。
他打开一封，皱了皱眉头，筛掉
然后又打开一封，又筛掉。
10分钟后，他看了一眼未读的数字，果断放弃了单干。
然后把学部里仅剩下的 4人全部招呼了过来。
“这个做数据库内核的方向不对，过不了。”
“这个搞射频前端的，履历倒是不错，但是跟极低温不沾边，先待定吧。”
“呦，这还有个从超算中心投过来的。”
“好像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里，哎，不用看了，所里的规矩，有重大科研项目的人一律不要。”
就这样，五个人一封一封的简历看着，直到中午的时候，突然有人暴喝一声。
“我靠！”
其余的四人一下就围了过来。
此时的屏幕上是一份简历，名字下面还写着一个头衔。
【民间量子计算机之父。】
甚至他还在简历里说，他已经在自己家里，用二极管和一台二手的示波器，造出了一台量子计算机，叠加态肉眼可见。
附件里甚至还有一张实物照片。
简历的末尾要求研究所以不低于八位数的价格收购其全部专利。
计算机部众人：……
“这都什么鬼东西啊？不通过，下一个。”
到了下午，韩青点开了一份从合城投来的简历。
“嗯？”
“超导单光子探测技术出身，薄膜工艺熟练，常年泡在稀释式制冷机上。”
“还自学过量子纠错的编译框架。”
韩青从头到尾地将这封邮件看了两遍。
这也太合适了吧？难道我们研究所也有先有萝卜后有坑的职务？
不过他转念一想，计算机学部的方向是陆炳军定的，那就绝没有这种可能。
“应该只是巧合吧？”
韩青喃喃自语，然后点击了通过。
筛简历这活还在继续着，第一天计算机学部就筛掉了 6成，第二天邮箱里又涌来了一批。
等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韩青的邮箱里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封未读邮件了。
他点开一看，有点奇怪，这封邮件居然是李东转过来的。
【这是我发现的一个人才，他应该比较适合你们计算机学部，但他因为要照顾在山区里生病的奶奶，所以不能过来，不过可以远程办公。】
【到时候你们面试的时候，可以和他文字面试，因为他常年在山里，没怎么见过人，所以看见人可能会紧张。】
韩青一脸懵逼地盯着这封邮件。
然后又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发件人的地址。
确确实实是李所长的邮箱。
不过，这个故事怎么这么离奇啊？什么展开啊？
怎么有一种爱赌的爸、重病的妈和破碎的他的即视感呢？
韩青虽然没见过这样的推荐邮箱和面试简历，但最后也只能回了两个字过去。
【收到。】
没办法呀，这是大老板呀，别说人家还是正儿八经的走程序面试，就是大老板直接安排进来一个人，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
李东回到研究所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一天傍晚，物理学部的实验大厅还亮着灯。
克拉拉一个人守在光学平台前。
虽然她需要的关键材料还没有头绪，但她的日子一天也没闲着。
偏振定标的原理样机，能先搭的部分，她都已经全部搭了起来。
她就这么戴着白手套，拿着六角扳手，将一枚微调架半格半格的拧着，激光的红点在靶纸上一点一点地挪到正确的地方。
她的头顶还挂着一块大屏幕，上面是日冕仪平台传回来的实时图像。
这就是她盯了几个月的异常活动区域。
就在这时，克拉拉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皱了皱眉。
“明明离得更远了，为什么反而更热了呢？”
太阳表面不到 6000度，但它的日冕却有上百万度。
至于原因嘛，从上个世纪一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给出服众的答案。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因为给它加热的不是光，是磁场。”
“磁力线断裂重连释放的能量可比太阳释放的热量更大。”
克拉拉头都没回地说道。
“可你这个答案今天还没有人能证明啊。”
“所以你不是正在造能证明它的东西吗？”
克拉拉造的那台磁像仪，测的就是日冕的磁场。
此时，克拉拉才回过头。
“李东教授，难道你不知道进门之前先敲门吗？”
“我敲了，是你没听见。”
“那下次敲大声点。”
“那要不下次我给你打电话？”
“也可以，但是请别在凌晨 3、4点的时候给我打。”
“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
李东此时才问道。
“你那台红外日冕偏振磁像仪现在什么进度了？”
克拉拉想了想说道。
“除了那两个关键材料，材料学部那边还没开始做以外，一切都很正常。”
李东：？？？
你是不是在阴阳我啊？都还没开始做，你跟我说进度正常？
然而李东这次确实是想歪了。
克拉拉认真地说道。
“其他的部件我已经全部联系好了，镜胚的粗磨和非球面的加工交给了光机所那边的加工中心。”
“偏振调制器和红外探测器的制冷封装，我也定了两家做过航天载荷的厂子，做整套真空腔体和所有光学窗口的，我找了洋东精密。”
克拉拉选的这几个名单，是她前后磨了两三个月，对比了三轮参数，砍了两轮价，才在华夏找到最好的了。
“洋东精密？”
“对，最近几年发展很快的一家精密制造厂。”
“他们现在做光学级透明结构件，已经是世界级水平了。”
“光学窗口的面形和粗糙度，比我原来在欧洲用的那家还要好一些。”
李东是真没想到舅舅的厂子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看来当初舅舅决定从金属件转型光学高级透明材料是对的。
克拉拉说完这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看向李东问道。
“哎，李东教授，你啥时候回来的？”
李东：……
“我都回来一周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东都傻住了。
拜托，我是所长，我回来这几天，全研究所的人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
你为啥不问问你自己为啥不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了。”
“行吧，我现在知道了，所以你到这来干嘛？”
来干嘛？你说我来干嘛？我来看看你把这个物理部糟蹋成什么样了。
虽然李东心里这样吐槽，但嘴上却说。
“我听周老师说，你吃了两天盒饭了，连公寓都没回去，所以过来看看你，顺便请你吃顿饭，算是员工福利了。”
听到李东要请自己吃饭，克拉拉下意识的就退后了一步。
她想起了水煮肉片、辣子鸡，还有那令人恐惧的折耳根。
她刚想拒绝，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然后微微一笑。
“李东教授。”
“之前都是你请我吃饭，今天我请你吧。”
“我妈妈今天正好在公寓里，我让她给我们做一顿正宗的匈牙利菜。”
“行啊，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克拉拉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