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我们图书馆为什么没有订 PMJ？
未名研究所，园区北侧，观测楼顶楼。
红外日冕偏振磁像仪正在运行。
但整个仪器发出的声音很小，只有光学平台上低频震荡能让人感觉到它还在工作。
克拉拉此时正站在顶层楼梯门口等着。
“叮”一声。
电梯的门打开了。
李东率先从里面走了出来。
然后克拉拉就看见埃米推着轮椅，也跟着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克拉拉皱了皱眉头。
在他的记忆里，海因里希·里希特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一直是那种背打得笔直的人，走路也风行雷厉。
可现在他却坐在轮椅上，蓝色大衣包裹着他瘦弱的身体。
脸上也没有什么肉，颧骨突出，这和他印象中那个里希特教授，完全对不上。
“里希特教授。”
克拉拉还是叫了一声。
里希特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少。
“克拉拉，看来当初你离开马普太阳系研究所是对的呀。”
当时克拉拉离开马普，现任所长诺塔尔克雷默还曾经找里希特抱怨过。
说克拉拉去华夏简直是浪费天赋。
克拉拉倒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笑着问道。
“那他现在还这么说吗？”
“我不知道。”
里希特又朝着身后那台红外日冕偏振磁像仪方向努了努嘴。
“但他现在正在排队申请访问名额。”
“没事，只要给钱就行。”
克拉拉笑了笑，然后又对着里希特说道。
“你那笔2万欧元观测费用，昨天已经到账，所以你今天想看多久都行。”
里希特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朝埃米示意了一下。
埃米此时也冲着克拉拉微笑的点了点头，接着就推着里希特往仪器那边走去。
红外日冕偏振磁像仪，比绝大多数的天文设备都要安静。
它不像望远镜有那种沉重机械转动声，因为偏振调制器旋转几乎是无声，只有制冷系统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整台仪器的外观其实也谈不上多壮观。
因为模块化光路结构很紧凑，并且是排列在光学平台上。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精密的实验装置，而不是那种科幻电影里能看清楚太阳大家伙。
埃米很自觉地把轮椅又推近了些。
里希特伸出手，在偏振分束器外壳上慢慢地抚摸过去，像是在抚摸他那个已经化为一抔黄土情人一样。
“真漂亮啊。”
克拉拉在旁边看到里希特手指在光学元件镀膜上留下了一个掌印。
她脸一下就黑了。
“手！摸的话是另外的价格。”
里希特没有理她，而是继续用手摸着分光棱镜边缘。
“你找埃米要钱就行了。”
克拉拉也并没有真的找埃米要钱，她转身走到主控台边，然后在键盘上轻敲了几下，调出最近一个观测日数据。
此时屏幕上是一组日冕偏振光谱成像序列。
画面里日冕底部的磁场结构被剥离了出来。
活动区上方磁力线构型比间接反演结果不知道清晰了多少倍。
毕竟这台仪器是全球第一台能直接测量太阳中那些纠缠，断裂，重新连接的磁力线。
里希特目光就被画面中的景象牢牢地吸引住了。
足足5分钟，他都没说话。
克拉拉本来还想给他解释一下那些数据是什么，哪些又是偏振反演磁场分量，哪些是对应的等离子体温度度分布。
但李东却在旁边拦住了她，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里希特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他只需要一个人安静的看着就行了。
又过了几分钟，里希特才开口。
“原来重联就是这个样子呀。”
日冕物理学界争论了几十年的日冕加热之谜中，纳耀斑型重联假说核心判据，现在正在屏幕上回放着。
这是一次发生在活动区域边缘的小尺度磁重联事件。
在这台仪器出来之前，大家都只能通过间接的极紫外增亮去猜测这个小尺度重联是否真的存在。
而现在，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里希特盯着那组画面看了特别久，然后转过头来，朝着李东和克拉拉问道。
“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我想好好看看它。”
李东笑着说道。
“老师，您随意。”
克拉拉也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摸它的话，得戴手套。”
里希特笑着点了点头。
“好。”
随后李东又让许静去安排里希特和埃米他们住的地方。
许静在平板上确认了一间人才公寓那边的专家套间，随后就带着埃米和里希特走。
就在李东他们在观测楼上接待里希特的时候。
《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的在线优先出版栏目，已经悄悄地把李东16篇论文全部挂了上去。
......
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一间研讨室里，组会已经开了两个小时。
朱利安·瓦莱特站在白板面前。
他身后好几块白板，都已经写满了他推导。
不过中间有几处被擦掉又重新写的，就是他最近反复撞墙位置。
他的导师弗朗索瓦·梅尼耶坐在下面，看着白板上推导，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
“朱利安，你这个误差项对固定的模数做的很好，对模数的依赖控制也控制的很不错。”
“但你现在做的是要让它对所有模数一致成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也多了一些疲惫。
“我记得这话我已经在11个月之前说过一次了。”
“而你现在还是卡在这个地方。”
朱利安抿着嘴，看着白板上那个误差项，然后说道。
“老师，只要我把这一步做出来，后面从属项到余项控制就全部成立了。”
“这样，林尼克常数显式上界就能直接落地了。”
林尼克常数就是在算术级数里找素数。
比如找所有除以其余3素数，这样的素数肯定有无数个，但第一个出现在多大的范围之内？
林尼克在上世纪40年代时候说了一个结论。
只要范围不超过公差某个固定次幂，就一定能够找到。
而这个固定次幂就是林尼克常数。
可问题是，林尼克他只证明了这个次幂存在，他又没算出来这个常数是多少。
而朱利安现在就是想把这个数给算出来，给他一个明确的上界。
这时，朱利安看着梅尼耶，有些心虚地说道。
“这样我就能投四大。”
四大就是数学界四大顶刊。
对于朱利安这样的年轻学者来说，在四大上面发表论文，几乎就等于拿到了长聘研究岗位入场券。
这时，坐在窗边托马佩兰嘴角微微一翘，开口说道。
“朱利安，你要投四大，也必须在6月之前完成终审修回，这样你才能赶上今年的这轮评审。”
朱利安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佩兰和他都申请了今年的cnrs数论方向的长聘研究员。
但是巴黎大区只有一个名额。
这已经是朱利安第三次申请了，也是他年龄允许的最后一次。
而佩兰那边，据说已经有一篇关于自守形式文章，投进了《数学新进展》。
而他现在还卡在误差项上。
组会散以后，大家都围在走廊里那台咖啡机旁边聊天。
只有朱利安一个人还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误差项。
“朱利安。”
此时，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朱利安回头看去，是组里华人博士陈一帆
“你那个对所有模数一致误差项，好像已经有人做出来了。”
“谁做出来了？”
“李东院士。”
朱利安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问道。
“你说的是菲尔兹奖得主李东教授？”
“是的。”
“昨天我跟燕大同学视频的时候，他说李东院士上个月一口气投了16篇论文。”
“全是解析数论方向的，好像其中有一篇论文标题里就带着一致误差项这五个字。”
听到这个话，朱利安一下就笑了。
“16篇？你怎么不说160篇呢？”
陈一帆耸了耸肩。
“我也觉得离谱，可你搜一下呗，反正又不吃亏。”
......
晚上11点，朱利安公寓里。
他原本也没打算搜，一个月投16篇论文。
这事儿听上去就不靠谱。
哪怕是李东教授，那也不靠谱啊。
“多半是以讹传讹罢了。”
他洗了个澡，然后就准备睡觉。
可是一致误差项这几个字，始终在他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想到佩兰下午那张欠揍脸，又想到6月份截止日期。
最后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打开了电脑。
他先去四大顶刊的在线系统里搜了一遍。
然而四大顶刊里都没有陈一帆说的那16篇论文。
接着他又打开了arxiv，在解析数论预印本库里搜索了同样的关键词，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搜到。
最后他干脆在作者搜索里面输入了李东名字。
结果重名一大堆，他花了好几分钟才从列表里确认了那个正确李东。
但是，李东最新的一条预印本，居然是6年前的那篇关于临界线零点对关联函数与gue统计等价性的论文。
朱利安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果然是道听途说。”
他正要关掉电脑准备睡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把一致误差项这几个字输入了搜索引擎里。
一般的情况下，做科研人搜论文是不会用通用搜索引擎。
因为搜索引擎里你不知道有什么妖魔鬼怪，有可能是民科论文，也有可能是新闻聚合和错误百出的科普文章。
这对于学者来说，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但就在朱利安点下搜索以后。
前三个结果和他要找的东西毫无关系，但是第四个结果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期刊页面。
《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
然后他点进去，在这本期刊优先出版列表里， 5月份有一整列新文章。
这些文章的作者栏里都是同一个名字。
李东！
朱利安就这么一条一条地往下看，嘴巴越张越大。
《selberg类中非整次数l函数不存在性》， 《临界线上zeta函数极大值的精确渐近》， 《de bruijn—newman常数一个新上界》......
他每看到一个论文标题，嘴巴就会张大一分。
因为这里面随便一个论文，放在学术界里，都够一个课题组吃上两三年了。
然后他看到了第11篇论文。
《一类带权迹恒等式及其一致误差项》
朱利安眼睛瞪得老大。
“就是他了。”
他点进去，这篇论文摘要是公开，但需要订阅。
朱利安试着通过学校图书馆账号进入全文。
但系统提示，该期刊不在机构订阅范围内。
而单篇购买需要35欧元。
他看着付款页面，然后拿出了信用卡。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花最快的35欧。
论文打开以后，朱利安直接翻到了主定理。
其中的定理2。4里结果比朱利安现在需要的还要强。
他其实只需要误差项对某一类模数一致成立就够了。
然而这篇论文直接对全体模数都做了出来，连里面每一个常数都算成了具体的数字，他直接拿来用就行了。
而且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这篇论文里的路线。
他之前尝试的所有方法都是从筛法端出去逼近误差项一致性。
结果他就撞了无数次的墙。
而这篇论文是从谱理论端切入，用了一套带权迹恒等式，把问题完全重新组织了一遍。
他撞墙那个地方，就被顺路解决了。
朱利安就这么一页一页地往下看，当他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30 。
然后他又从头地读了一遍。
3：40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笑出了声。
“我终于成了。”
他现在只需要把论文里，迹恒等式估计搬进他自己筛法框架里。
林尼克常数显式上界，就能直接落地了。
剩下就只是收尾和论文写作， 6月之前搞定，时间完全是够的。
可就在他笑了一半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
刚才他在翻看那16篇论文的时候，好像还看到了一个标题。
《短区间素数方差的一个无条件结果》
要知道他的工作其实是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林尼克常数。
当解决了这一步以后，才能轮到他第二步工作，也就是短区间方差。
想到这里，朱利安立马又坐了起来，回到列表里找到了那篇论文，然后又秒付了35欧。
论文打开以后，他开始一页一页看，直到第19页。
他发现自己构思了两年那个短区间方差的无条件估计。
在这篇论文里被写成了一条推论。
这条推论写了小半页纸，最后跟了一句话——【该结果亦可由第三节方法直接得到，细节从略。】
略？
朱利安整个人都傻了，他构思了两年的东西，人家都不屑于去证明。
他整个人无奈地笑了笑，这或许就是他和菲尔兹奖得主差距吧。
时间很快来到4点。
朱利安也终于将这篇论文完全地啃完了。
他打开邮箱，给自己导师梅尼耶写了一封邮件
【老师，引言部分我需要重新写，我下周五之前交给您，另外，我们图书馆为什么没有订pmj？】
......
关于订pmj事，同样还发生在其他的地方。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图书馆采购部负责人苏尼，今天一早就收到了三份加急订购单。
它们分别来自数学系三位教授。
都是要订一本叫做《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期刊。
苏尼看着这个名字有些疑惑。
要知道四大顶刊和解析数论方向的主流期刊，他们学校都有订购， pmj又是什么？
旁边的助理查了一下。
“是燕大的期刊，现在要么整刊订阅，要么单篇购买。”
“订吧，我可惹不起这些教授。”
......
与此同时，在普林斯顿大学一间办公室里。
一位教授正拿着手机对着隔壁同事打印出来论文，一页一页拍着照。
那位同事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不能自己花35欧吗？”
......
燕大《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编辑部
纪明川看着后台管理系统里那一条几乎垂直上升曲线有些傻眼......
他的旁边还堆着一堆机构订阅申请表。
有几封还是来自于他以前只在引用列表里见过的大学。
他沉默了片刻，对着旁边的周姐说道。
“周姐，咱们期刊国际分好像真能当下载量用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