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还有什么难点吗?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此时,操作员的手还放在确认键的旁边。
观察窗口前的几个研究员,依旧保持着刚才垫脚往里看的姿势。
大家谁都没有动。
因为这个结果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在做这个嬗变径迹层析实验之前,他们当然知道李东所说的这个第一壁的材料思路。
就是这个材料被中子撞掉一个晶格原子后,材料就会因为自身的嬗变反应而产生一个反冲原子,把撞出来的那个空位补好。
这个思路连小学生都知道。
这里的人当然也都懂,但是大家不信。
包括跟着李东从未名研究所那边调来的 36个人,也不信。
而现在呢?事实摆在眼前。
此时,李东走到了主控屏幕前,他调出了模型与实测结果的对比报告。
嬗变网络里的每一条嬗变道的预测落点,和谱仪实测到的反冲原子落点完全重合。
然后李东又看了看加速等效换算后的位移损伤累积量。
要知道,在这台仪器里做一次实验。
针尖承受的中子撞击,可比真正的反应堆里的第一壁承受的中子量要大得多。
所以得把针尖受到的中子总量,折算成第一壁在真正的反应堆里承受了多少位移损伤。
也就是平均每一个原子被中子撞离格点的次数。
此时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 20dpa出头
再换算一下的话,这 41分钟就相当于第一壁在真正的反应堆里待了两年多。
两年多是个什么概念?
在人类最顶尖的聚变示范设计堆里,第一壁一旦将位移损伤攒到了 20dpa。
那整块第一壁就必须全部换掉。
也就是说,将人类材料学的最高结晶放进这台嬗变径迹层析谱仪里,这 41分钟就是它的一辈子。
可这根由嬗变补位材料做的针尖,在经过了 41分钟的轰击以后,仍然像新的一样,晶格也是整整齐齐的。
此时,李东看到这些数据,点了点头,朝着卫长庚说道。
“卫院士啊。”
“我想这套嬗变补位式自修复材料应该可以正式进入第一壁的工程定型了吧?”
此时卫长庚才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然后立刻说道。
“可以,简直太可以了!”
“从今天开始,它就是我们第一壁的材料了。”
卫长庚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到现在几乎是在喊了。
“我做了 40多年的堆内材料,从来没见过有材料能做到这样的辐照反应。”
“有了它,原来几个检测周期就要换掉的第一壁,现在至少可以连续跨多个周期运行了。”
周期性换壁一直都是聚变工程里迈不过去的坎。
每一次反应堆换第一壁就意味着很多麻烦的事。
要停堆降温,把真空室打开,再用机械手把几百块第一壁模块一块一块的拆下来,再一块一块的换新的上去。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至少就是几个月时间被浪费掉了。
而且拆下的旧壁,还是被中子活化过的。
每一次换,都会新增大量需要处理的活化废物。
而现在……
卫长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手到现在还有些发抖。
李东则是微笑地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院士,现在还不是你手抖的时候。”
“咱们得加速了。”
“好好好,加速!我们加速!”
……
凌晨 2点。
京城西郊,玉泉山。
山脚下的这片住所夜里只有路边的几盏路灯亮着。
灯光把影子投到了墙上。
一阵风吹过去,晃了的是松柏,没晃的是哨兵。
卧室里,先生已经睡下了。
此时,他床头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先生猛地睁开眼睛,人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这部电话是直接连到他床头的专线
这样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够立刻找到他本人。
先生此时看着这个电话,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去接。
因为这个电话响起,要不就是天大的坏事,要不就是天大的好事。
1\/2的概率,让一向沉稳的先生也有些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1分钟以后,先生有些沉重的脸色渐渐的放松了下来,紧接着露出了笑容。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他又拿起了另一部电话,拨了出去。
……
这天夜里,凌晨 3点钟。
华夏的 14亿人都还在睡梦中!
而京城的西边,一间会议室的灯亮了起来。
会议室里坐着寥寥几人,可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一句话就能改变这 14亿人的命运。
华夏往后几十年的路该怎么走?就在这间会议室里,一句一句地被定了下来。
……
昌平 200号基地。
天刚蒙蒙亮,这座藏于群山之间的基地,和往常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安静的只能看见食堂烟囱冒出的一缕白烟。
而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到了这个基地的时候。
安静的山路上传来了汽车的行驶声。
声音由小,慢慢的变大。
1辆、2辆、3辆、4辆。
黑色的轿车和商务车顺着山路驶进了基地的大门。
最后停在了综合楼前的广场上。
车上的人陆续下车。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一个 60多岁戴着眼镜的老人。
卫长庚连忙从综合楼的台阶上走了下去,和他握了握手。
“邵院士,你好。”
邵炳恒也笑着和卫长庚握了握手。
“老卫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个事是真的吗?”
卫长庚笑着说道。
“当然是。”
邵炳恒是华夏工程物理研究院的脉冲功率总师。
华夏的第一台千万安培级的多路并联脉冲功率装置,就是由他主持建成的。
这次他到 200号基地来,就是负责z箍缩驱动聚变裂变混合工程实验堆的驱动器。
随后,卫长庚又走到了第二辆车前。
一个大概 50多岁,短头发,穿着风衣的妇人走下了车,也和卫长庚握了握手。
“梁老师,辛苦了。”
“卫院士,应该的。”
这个妇人叫梁慧茹。
华夏原子能科学研究院的氚工艺负责人。
氚其实是氢的一种同位素,是相当重要的战略物资。
不光聚变堆离不开它,氢弹也离不开它。
可它偏偏又具有放射性,就这么放着不动的话,每过 12年,它就会自己衰变掉一半。
而且它本质上其实就是氢,具有氢的渗透性,连金属罐壁都挡不住它。
所以它要怎么生产、怎么提纯、怎么储存,每一样都是世界级的难题。
三年前,梁慧茹带着自己的团队,第一次把华夏的氚提纯到了能直接当聚变燃料烧的程度。
合城科学岛那边的那台 best烧的第一批氚就是从她手里交出去的。
而这一次,她将负责聚变裂变混合工程实验堆的燃料循环工作。
随后,卫长庚又和后面两辆车下来的人依次握了握手。
他们是负责这次工程里次临界包层与中子学的秦望舒,华夏核工业集团管热工与发电的陈铁林,以及刚从合城连夜赶过来的江源。
这些人都是华夏甚至全球最顶尖的核聚变工程专家。
随着这些人的到来,200号基地直接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安保等级。
山口的哨卡又往外推了几公里,基地大门口的门卫换成了荷枪实弹的人。
此时,这个已经沉睡了多年的 200号基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
上午,综合大会议室。
今天的这场会议,主要是将聚变的整个流程从头到尾的梳理一遍。
此时卫长庚和李东坐在主位上。
长桌的两边坐着连夜赶来的专家们。
他们的面前都放着一份印着红色印章的资料。
这些专家昨天夜里才接到通知,说第一壁材料有了重大的突破。
所以从他们坐下的那个时候起,会议室里翻资料的声音就从来没有停过。
卫长庚此时也没有等所有人都看完资料,直接站起来就宣布。
“各位,嬗变补位式自修复材料昨天晚上已经通过了实测验证,从今天起正式进入第一壁工程定型。”
话音刚落,那些翻资料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卫长庚则是继续说道。
“所以现在咱们把混合堆从头到尾的流程都过一遍,谁那一块有问题直接就说啊。”
会议室里的专家们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陈铁林第一个站了起来。
此时他手里的资料也才翻了两三页而已。
“卫院士,李院士。”
“既然第一壁已经攻克了那它的热导率退化你们是怎么解决的?用的什么方案啊?”
这个热导率退化,是热工程设计里另一道坎。
因为第一壁不光要承受中子的撞击,它还要把靶室里的热量传导出去,交给后面的冷却系统。
可是材料被中子撞得越久,晶格的缺陷就越多,
要知道热量在晶格里是靠声子来传输的。
而材料的缺陷越多,声子就会被散射的很厉害,导热率自然就会一年比一年差了。
这也是现在全球第一壁材料都面临的一个大问题,哪怕你能扛住中子的冲击,总不能连缺陷都不出现吧?
所以陈铁林觉得自己问的问题相当的关键。
然而他这话一出来,坐在他旁边的秦望舒就拉了他一下。
“老陈,别问了,快坐下。”
陈铁林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秦望舒。
“啊?怎么了?”
这个时候,李东开口了。
“陈院士资料可能你还没看完,我们这个第一壁材料是不会累积晶格缺陷的。”
“什么?”
陈铁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李东则是笑着说道。
“你看一下资料的第 17页就明白了。”
陈铁林立马拿起资料,翻到了第 17页,看了几眼以后,老脸就胀得通红。
“不好意思,耽搁大家时间了。”
然后他连忙坐下。
就在他坐下以后,他旁边的秦望舒站了起来。
“李院士,你们这个嬗变补位是自修复材料,确实完全解决了第一壁的所有问题。”
“但是第一壁后面的包层结构钢呢?”
他说的包层结构钢,其实就是紧贴在第一壁后面的那层承力结构。
第一壁确实是直面中子冲击的,但它后面的包层结构同样也要受到中子的撞击,只是通量比第一壁要小很多而已。
就算这样,日积月累下来,撞出来的位移损伤也会让钢变脆,而被原子核吸收掉的中子,又会把钢里的一部分原子变成放射性核素,让整个钢结构都活化掉。
而现在全球最高规格的低活化钢,走的是铁铬钨钒钽体系。
这个体系主要是以铁为基,再配上 9%左右的铬,再用钨替换掉钼,用钽替换掉铌,把那些一碰到中子就活化的厉害的元素,全部从成分里剔除掉。
虽然这已经是人类几十年来最顶尖的配方了,可是要扛住聚变中子的冲击,那也最多只能扛到几十 dpa就会碎掉。
他的话好像一盆冷水,就要浇……
没浇下来,因为李东已经开口。
“哦,秦院士说的这个问题呢?”
“我大概在半个月前就想到了。”
“所以,我就让研究所的材料学部研发了新一代的低活化钢。”
“服役极限,他们好像做到了 150dpa,而且还可以把停堆以后的残余活度控制在 50年内,降到低放射性废物的水平。”
秦望舒听着李东的话,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院士,您是说半个月前吗?”
“嗯,对,半个月前。”
“150 dpa是实测值还是设计值?”
“实测值。”
此时秦望舒的三观都快碎了。
不是,你家新材料半个月就能出来?
要知道,低活化钢这个方向,全世界几代人磨了 40多年才磨到今天的几十 dpa。
你现在半个月就搞出了一种,能够把材料学界教科书推倒重新写的新型材料?
你家的未名研究所是捡到了什么外星科技吗?
秦望舒最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坐了下来。
此时会议室里的这些专家们,已经不太敢站起来问问题了。
刚才陈铁林和秦望舒的问题,李东给出的答案他们都听见了。
他们也是圈内人,自然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要是自己问的问题,再搞出点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大新闻出来,他们都怕自己的心脏受不了。
所以会议室里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了十几秒。
最后,邵炳恒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问道。
“李院士。”
此时他已经没有再问卫长庚的意思了,直接就问李东。
“那驱动器的重频运行呢?”
所谓的驱动器其实就是这台z箍缩驱动聚变裂变混合工程实验堆的点火装置。
这个点火装置会先把电能一点一点地存进电容器里。
然后在放电的一瞬间,把这些电全部灌进靶室中央。
电流就会在靶的四周箍出一圈强磁场,把靶向内猛地一压,压缩到点燃聚变,这也是z箍缩这个名字的由来。
但是按照这个设计的话,它就必须每 10秒放电一次,一次接一次的按照固定频率的打下去,这就叫重频运行。
而每放一次电,靶就会被烧没,连负责把电流送到靶上的那段传输线也会在放电的一瞬间被气化。
所以在两发衔接的空当里,就必须把新的靶和新的传输线装进靶室里。
还要把上一发传输线气化后留下的残渣给排出靶室。
最后再把靶室的真空度抽回到点火要求的水平。
这些事每 10秒就要循环一次,每一步该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不能有一点错。
“所以这套重频时序的控制方案,我们该怎么来设计呢?”
李东听完他的话,认真地喝了一口茶说道。
“邵院士,您放心吧,这个时序我已经让缀术重新排完了。”
邵炳恒听的有点懵逼。
缀术?缀术又是啥?
其他人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李东。
这个时候,李东看了一眼门口的一个安保人员。
那人见李东看着他,也点了点头,随后就将一份份保密协议发给了在座的专家们。
专家们这下更懵逼了。
不是,这是啥东西啊?怎么又要签保密协议啊?
而且这份保密协议怎么比他们之前签的那份还要厚呢?
不过这个时候大家也意识到了,李东嘴里的这个缀术可能也是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大家很快的就把保密协议签完了。
此时那个安保人员又将一份资料放在了各个专家的面前。
李东这时候才开口说道。
“缀术是我们研究所研发出来的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
专家们都认真的听着李东说话,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好像少了三个字——原型机。
所以他们就眼巴巴地看着李东,等他继续说出原型机三个字。
可李东此时好像已经没有话要说了。
所以有人结巴地问道。
“李……李院士。”
“您说的是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不是原型机?”
李东笑着点了点头。
“对,不是原型机。”
“啪、啪、啪、啪。”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虽然大家都不是搞量子计算的,可谁没有和超算打过交道呢?
自己各自领域里,哪些东西模拟得动,哪些算不动,他们心里都有数。
而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可比超算牛逼多了。
超算算不了的东西,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就能算。
所以,邵炳恒在听到重频时序是由缀术算出来的以后,也坐了下来。
随后,梁慧茹又问了氚增殖比。
李东:缀术算过。
接着又有人问了,增殖包层用的材料。
李东:材料学部那边搞定了。
这场会议,专家们问,李东答。
而李东的答案永远只有两个,要不就是未名研究所的材料学部,要不就是缀术。
最后,所有人的问题都问完了。
一场本来要开一天的大会,居然在短短一个半小时内就开完了。
所有人都觉得有点不真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今天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不管是嬗变补位是自修复第一壁也好,还是半个月就出炉的新一代低活化钢也好。
甚至那台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这都是他们做梦都没敢梦过的事。
最后,邵炳恒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李东院士啊,这个会开的,让我有点觉得不真实。”
会议室里的所有专家也跟着疯狂的点头。
“所以,我想问一下,咱们这个聚变工程还有什么难点吗?”
李东想了想,很严肃的点了点头。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