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聚变电池(1.2万字)
电视里,外景记者还站在山腰的观景台上,给全国的观众介绍着他身后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厂房。
而昌平回龙观那户包饺子的家庭,此时已经全部愣在了原地。
擀面杖还放在面皮上,刚包好的饺子,已经落了好几个在桌子上了。
电视上的镜头已经切回了厂房,一家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头顶的灯泡。
“所以……刚才灯闪了一下,是不是就是在传输聚变电呀?”
“肯定是啊,没听新闻里都说了吗?聚变电已经送到昌平了。”
此时,家里的灯光还是暖洋洋的,并没有变化。
但众人的心里就是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了。
就在这时,家里最小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他指着头顶的灯泡说道。
“那这个光会不会有辐射呀?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呀?”
全家人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里,女主人把掉在桌上的饺子又放回了案板上,然后抱起孩子,给他擦了擦眼泪。
男主人则是摘下眼镜,擦了擦刚才因为笑出眼泪而滴在镜片上的泪水。
至于电视里,外景记者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谁也没有再注意。
……
与此同时,阳燧两个字已经冲到了热搜榜的第一位。
排在它下面的则是……《我们输了》。
半年前,华夏在那场天然气风波中失利了。
一个id名为能源观察者的博主发了一篇长文,长文的名字就叫《我们输了》。
此时这篇长文已经被顶到了微博首页,而且评论已经有上百万了。
【我想问一下博主还好吗?】
【博主的这篇长文应该不会删吧?可千万不能删哦,这已经是文物了。】
【我觉得大家不要对博主如此的苛刻好吗?他说的天然气问题是事实啊,咱们确实输了。】
【不过为了能让全国各地的网友不缺气,我代表昌平网友,把我们要用的气让给你们。】
【昌平网友:+1】
【各地网友:竖子,别太嚣张,尔等的聚能境,也不过只是暂时领先我们一年而已。】
【内蒙古网友:啊?还要等一年啊?】
【我也想快点用上聚能电,那个时候电费应该能很便宜了吧?】
【叫我理中客:其实一年能用上,我是不信的。】
【要知道,这个聚变电站要复制到全国,各地的线路和变电站都得跟着重新建,我觉得至少得要 5年吧,才能够真正全面替换掉煤电站。】
【而且价格的问题,到现在官方也没有公布聚变电站的电价,我想恐怕会比煤电的价格高吧,毕竟各种成本需要均摊。】
这个评论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不过也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很快就被不断刷新的评论给压了下去。
……
内蒙古,锡林郭勒盟。
陈鹏家的客厅里,电视里依旧放着阳燧相关的特别报道。
只是只有小孩在看。
陈鹏的妻子此时正在帮陈鹏把衣服叠好,然后放进行李箱里。
“老公,就不能在家多休息几天吗?”
陈鹏此时正坐在一旁的床上,对着手机上的排班表发愁。
听到妻子这么说,他抬起头说道。
“来不及了。”
“阳燧那边今天已经并网了,运营维护的人手还有缺口。”
“我们又是第一批培训上岗的人,所以过完大年初一,我们就得赶过去了。”
去年秋天,他和孙浩等十几个工友一起跟着赵主任去培训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培训什么。
直到他们到了昌平 200号基地以后,才知道自己以后要维护的是一座核聚变电站。
他的妻子有些担心地问道。
“那有说去多久吗?”
陈鹏站了起来,搂着她的肩膀说道。
“排班表上说了 3个月,3个月以后,咱们的家乡也会有聚变电站了。”
“那个时候我就回来。”
妻子听见他的话,低头将一件衬衣上的褶皱抚平,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此时他们上小学的孩子从客厅里跑了进来,一头扑进了陈鹏的怀里。
“爸爸,爸爸,所以你是要去造太阳吗?”
陈鹏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不是要去造太阳,而是去修太阳。”
孩子听到这话,开心地蹦了起来
“好耶,我爸爸是修太阳的超人。”
随即就抱着陈鹏的胳膊使劲地晃了晃,随后仰着脑袋问道。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在课本上看到爸爸呀?”
陈鹏笑着点了点头。
“对,以后你看到和聚变发电有关的课文,上面写的“那些人”就是爸爸了。”
“耶!”
孩子又开心地蹦了一下,然后不小心将行李箱从床上撞到了地上。
刚叠好的衣服有一半瞬间乱了。
妻子笑着骂了一句小祖宗,又重新开始把衣服叠了起来。
而此时,课本上写的有一些人正躺在病床上。
……
京城 301医院,一间单人病房里。
病房的窗帘合着,病房床头放着的监护仪滴滴滴地响着。
平时这个时候,病人在休息,电视是不会打开的。
但今天却是例外。
屏幕上放着的是阳燧并网的那条特别报道,声音被调得特别特别的小。
连主持人说什么都听不太清。
邵院长刚刚来过,给床上的老人注射了一次可编程心肌靶向单原子纳米酶。
然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就轻轻地离开了病房。
老先生先生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胸口盖着一张薄薄的被子。
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已经松松垮垮地贴着骨节了。
一个老妇人坐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嘴中喃喃道。
“爸,你听见了吗?”
“华夏第一座聚变电站叫做阳燧。”
1929年,老先生出生在长沙一个工程师的家庭。
他的父亲修了半辈子的公路和桥梁,是湖南公路界的泰斗。
抗战开始以后,一家人迁到了四川。
他在重庆的南开中学读完了高中考进了水木大学的物理系。
随后,他从水木到燕大,一路走上了理论物理研究的道路。
1957年,他被派到了苏联杜布纳联合原子核研究所。
在这里的第二年,他就提出了粒子的螺旋态振幅。
这种按粒子自旋沿运动方向的投影来表述反应振幅的方法,后来成为了高能粒子反应分析的重要工具。
1960年,老先生又推导出了赝矢量流部分守恒定理,这条定理直接催生了后来的流代数。
也让全世界的粒子物理学家记住了这个来自华夏的年轻人。
那一年,他 31岁。
1961年 2月。
老先生回到了华夏,他在燕大教了 3个月的书。
5月份就一个人住进了第二机械工业部京城第九研究所的单身宿舍里。
成为了理论部的第一副主任。
从这一天开始,老先生这个名字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消失就是 19年。
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国际期刊上,但它却写进了华夏的第一颗原子弹,后来的第一颗氢弹,以及第一批战略核武器里。
1999年,老先生获得了华夏的两弹一星功勋奖章。
当时就有人问他,老先生,您在原子弹、氢弹、战略核武器里的功劳有多大呢?
他当时笑着说。
只有 1\/100000。
因为当年参加这些工程的人,从制作图纸的,到守试验场的,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 10万人以上。
这些事,他的女儿是很多年后才一点一点的知道的。
小时候的她只是知道父亲总不在家。
父亲今年已经 102岁了。
这几年,他一直躺在病床上,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上个星期,医院通知他们说,家里的人,该来的都来看看吧。
老妇人低着头,轻轻地握着父亲枯瘦的手
“爸……”
此时,病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一个 6岁的小丫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然后趴在床尾,两只手撑着栏杆,仰着脸问道。
“姥姥。”
“太姥爷是不是睡着了?”
“嗯,太姥爷睡着了。”
“那他什么时候醒呀?我有事儿想问他。”
老妇人看着小丫头,笑着问道。
“你有什么事儿想问太姥爷呀?”
小丫头指着电视上还放着的阳燧外景画面。
“太姥爷之前告诉我,核裂变和核聚变都是用来打纸老虎的。”
“那为什么还要把它放在咱们自己家里呢?”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摸着小丫头的脑袋说道。
“因为现在,它可以守护咱们了呀。”
小丫头喔了一声,然后就跑到太姥爷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太姥爷,你快醒醒呀,你看,你之前造去打纸老虎的东西,现在已经不打人了,开始发电了。”
话音刚落,老妇人就感觉自己握住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老妇人发现了这一点,连忙俯下身去。
“爸?”
老先生的眼睛没有睁开,可紧闭的眼皮下,眼珠轻轻地动了动。
老妇人连忙站了起来,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按钮,另一只手还握着父亲的手,半点没有松开。
……
此时,阳燧聚变裂变混合示范电站的主控大厅里。
李东正站在总指挥台前,看着大屏幕右下方的功率读数。
从 5万千瓦开始,数字正按照电网调度下达的负荷曲线,慢慢的开始往上升。
放在桌子上的水杯,也会每隔 10秒就泛起一圈水波纹。
整个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十个值班员都各自盯着各自的屏幕。
大家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全都屏住了呼吸。
直到值班长手里那个调度电话的声音再度传来
“阳燧,阳燧,这里是华北电力调度控制中心。”
“1号汽轮发电机组出力已达 30万千瓦。”
“电力已送入昌平供电网,覆盖 368400户居民。”
话音刚落下,也不知道大厅的哪个角落,谁喊出了第一句话。
“成功了!”
“阳燧示范电站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声音从那个角落开始往外蔓延,一声高过一声。
最后传到李东耳边的时候,已经震耳欲聋了。
连桌上的那个水杯里的水波纹,都被这些人的声浪搅得来看不出节奏了。
二层的观察室里,先生也听见了主控室里的欢呼声。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下面那些又跳又叫的人,笑了笑,站了起来。
“走,我们也下去看看。”
身后的两名安保人员连忙上前,先生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这种事我必须要在现场。”
说完,他就向门外走去。
就在李东揉着耳朵的时候,江源和卫长庚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江源二话没说,直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李东只感觉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李院士,我代表华夏从事核聚变科学与工程研究的同行们,谢谢你。”
江源握着他的手,使劲地摇晃着。
“你不知道,你们来之前,我,老卫,老赵,还有其他人,其实打心底里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聚变商用化。”
“所以我们一直给自己催眠,让自己不去看那么远。”
“只要每次能前进那么一小步,让高温等离子体多稳定运行几秒,那就算是成功。”
“因为看得太远,我们怕看见前面是一个悬崖。”
“而现在……”
说到这里,这位老院士居然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他张了张嘴
“而现在……”
说了半天,最后,他只是用力地握紧了李东的手。
李东听到这些话,其实心里也挺不平静的。
阳燧聚变裂变混合示范电站占地有足足 2400多亩,整整一个山谷,都是它的范围。
听起来好像很大。
但说实话,这么大一片地,依然站不下那些为聚变电站奋斗过的人。
有的人干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看见聚变堆发出来的电送进哪一家哪一户呢。
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下辈子我还接着干。
也有人为了能让聚变时间往上加那么一点点,整整熬了 10年,最后却发现路是错的。
所以,阳燧真的是他李东一个人的功劳吗?
他无非是解决了第一壁的问题,解决了低活化钢的问题,解决了磁流体宏观不稳定性和连续脉冲耦合误差的问题。
可在那之前呢?
那台千万安培级的脉冲功率装置,是邵炳恒带着人一路做上来的。
靶室里烧的氚,是梁慧茹 3年前提纯的。
包层里的中子学、热工和发电,还有 200号基地几十年做裂变攒下来的整套工程底子。
这全是一代代核工程人积累下来的。
他无非是给这个领域安上了一个阀门,然后打开了而已。
想到这里,他也用力地握着江源的手,然后看着卫长庚,还有身旁这些红着眼睛的人说道。
“感谢的话其实应该是我说的,因为没有大家,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此时,大厅的侧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先生从楼梯口走了过来,他身后的两名安保人员面色紧张。
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也都紧张地看着先生。
李东连忙走上去说道。
“先生,您怎么下来了?这里……”
他话还没有说完,先生就笑着打断了他,指了指身后的两名安保人员。
“他们拦不住我,你也拦不住。”
“因为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必须要在这里,和英雄们在一起。”
其实这个时候先生不应该到这个地方来,因为聚变裂变混合电站的风险可并不只有聚变反应本身。
包括次临界包层中的裂变产物在停堆后仍然会产生衰变热,冷却系统必须继续带走这些热量,这可能对人体有害。
其次就是首次并网的期间,运行状态其实也在发生着变化。
临时离开预定的观测位置,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李东听到先生这么说,他也没再阻拦,毕竟这个反应堆他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设计的。
有没有危险,他不清楚吗?
此时先生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屏幕前。
屏幕上实时呈现着大厅里那台贯穿了上中下三层的大家伙。
先生看着它,叹了口气说道。
“比隔着玻璃看要更壮观一些。”
随后,他又看着李东。
“李东院士,它能出现,你居功至伟啊。”
李东刚准备又说,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但先生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李东院士,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他又看了看大厅里的所有科研人员,然后说道。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每一个时代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引领这个时代的人。”
“他们比其他人的功劳大吗?”
“不一定,但是没有这些人,其他人的功劳可能会晚 10年、晚 20年,甚至要等到下一代人的时候,才能变成我们今天看到的东西。”
然后先生认真地看着李东。
“而你就是这样的人。”
李东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要不说先生眼光毒呢,这都能看出来。
他刚准备走上去,大大方方地把这份功劳认下来,结果刚走了两步,在距离反应堆最近的那个位置的时候,裤子里的手机突然剧烈的震动了起来。
李东的脸色一变。
这一次的震动比往常每一次都要强烈得多,甚至都在想,手机是不是要炸了?
啥情况啊?青龙学习小组不是在维护吗?
可这个震动频率,除了那个破群,不可能是其他人给他发消息了。
要是换作以前,李东可能会等没什么人在场的时候再看。
可现在,他知道这个破群有时候会自动清理一些重要的线索。
要是晚一步,可能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打消了等一等的念头,手稍微捂了一下肚子,对先生说道。
“先生,抱歉,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得先去一趟洗手间。”
说完,他就快步往大厅外走去。
先生和周围的卫长庚、江源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刚才还以为李东要上来表个态,说一定带领大家再接再厉,把后面的电站一座一座的建起来。
结果怎么突然就肚子疼了呢?
卫长庚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
“唉,李院士这是宁愿尿遁,也不居功不抢功啊。”
“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步,我都觉得他是个圣人了。”
先生和江源听到卫长庚这样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没办法解释李东为什么会突然去上厕所。
难道真的是拉肚子了?不像啊,一点征兆都没有。
最后,先生摇着头笑了笑,转身和在场的所有人一一握手。
……
就在大厅里的众人想不通的时候,李东已经来到了大厅外,然后拿出了手机,打开了青龙学习小组。
嗯?还没有维护完?
青龙学习小组现在的界面依然是灰色的。
只是在这一片灰色的界面里,却出现了一条群友的消息。
【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同伴,我感受到了太阳的力量。】
【你是拿到了我和皮埃尔的设计图了吗?】
【已经把小太阳做出来了?】
李东虽然现在暂时不知道为什么群维护的时候,居里夫人还能发消息。
但这个句式……
他熟啊。
这明显是薅羊毛的前兆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薅羊毛的快乐了,于是他立刻在手机上打起了字。
“是的,夫人,我这边……”
字还没打完,居里夫人那边又发过来了一条消息。
【居里夫人:不对,你还没有做出真正的小太阳。】
李东:???
他怎么可能没做出来?
阳燧都已经开始商业供电了好吗?
于是他把刚才打的字全部删掉,准备问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刚删掉,居里夫人那边的消息又来了。
【皮埃尔说过,如果真正的小太阳出现,它就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找我的。】
【他说过,他一定就会回来找我的!】
【同伴,你一定要把小太阳做出来,我想皮埃尔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出来,间隔时间不到 1秒,能看得出来居里夫人现在的情绪很激动。
但是李东却有点傻了。
居里夫人的丈夫皮埃尔·居里教授,不是在 1906年 4月 19日的时候,就被 6吨重的载货马车碾过,当场人就没了吗?
回来找居里夫人?怎么找?人鬼情未了吗?
就在李东想问清楚的时候,居里夫人的头像突然变成了灰色。
群里再次弹出了两条维护的群通知。
【本群维护期间,信道出现额外扰动,失稳程度超出原定维护范围。】
【本群维护时间延期,恢复时间待定。】
恢复时间依然是未知的。
李东皱了皱眉头。
人鬼情未了这话,他当然是开玩笑的。
可居里夫人说的言之凿凿的,皮埃尔会回来找她。
但需要自己做出真正的小太阳。
他分析不出来这句话里,皮埃尔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真的皮埃尔教授,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都不知道,可他知道一点,自己还没有做出居里夫人口中的小太阳。
哪怕是待在主厂房里的z箍缩驱动聚变裂变混合工程实验堆,那也不是真正的小太阳。
“小太阳,小太阳。”
“如果太阳指的是聚变反应堆的话,那小是指大小吗?”
李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眼睛瞪得老大,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
“居里夫人说的不是聚变电池吧?”
所谓的聚变电池,就是将聚变反应、能量转换和必要的辅助系统,全部集成在一起的小型独立电源。
这样只要燃料够,装置还能运行,这个小型电源就能不断向外供电。
可要把聚变反应堆浓缩到电池的大小,那氘氚聚变反应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因为氘核和氚核每聚变一次,就会释放 17.6兆电子伏的能量。
其中有 14.1兆电子伏是由中子携带的。
而中子不带电,无法像带电粒子那样受到电磁场的约束,也没办法通过电场减速来回收动能。
所以反应堆只能让包层材料吸收中子的能量,再通过冷却介质把热量传出去,用来烧水,然后用蒸汽推动汽轮机发电。
但是,大型的反应堆的包裹层可重达上千吨,外围还要设置厚重的辐射屏蔽层。
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冷却管道啊、汽轮机和发电机啊,整套设备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小小的一块电池大小。
而另一条路,氘氦三同样也不行。
虽然氘核与氦三原子核聚变的时候,释放的能量主要是由带电粒子携带的,但燃料中的氘核也会彼此发生聚变,产生中子。
这样,反应堆仍然需要屏蔽掉这些中子,装置一样很难缩小。
何况地球上的氦三还少的可怜。
所以,要将聚变反应堆缩小成一块电池大小,只剩下了一条路。
那就是——质子硼 11。
这才是真正适合聚变电池的聚变路线。
质子与硼 11原子核聚变后,会生成三个带正电的氦 4原子核,然后释放出 8.7兆电子伏能量。
这些能量也是由带电粒子携带的。
这样发电装置就可以直接利用电场给这些氦 4原子核减速,将它们的动能直接转换成电能。
这样就不用再经过烧水推动汽轮机的这个过程了。
质子硼 11,它的主反应几乎不产生中子的,只要控制住副反应产生的极少量中子和等离子体发出的其他辐射就行了,这样屏蔽层就可以做得更薄更轻了。
这样才有希望将反应堆装进电池的外壳里。
而且天然的硼中有八成都是硼11,地球上的硼资源远比氦 3丰富得多,连找燃料的这一步都省了。
所以这条路线简直就是为了聚变电池量身定制的。
而且,聚变电池这样的东西真能够做出来的话,它改变的可比阳燧聚变电站改变的东西要多得多。
到时候汽车从厂里刚造出来,里面就装着几克硼,然后开 20年都不用充电。
轮船和飞机也不用再往油箱里灌油了。
还有城市上空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也会像当年的电报线一样,慢慢的消失。
而且节能环保。
听起来相当的美好,对吧,可是……
直到今天,能装进汽车,连续用上 20年的质子硼 11聚变电池,仍然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
真要按照这个规格去写小说,恐怕连硬科幻都要被人说成是软科幻了。
因为质子硼 11的聚变反应要求高的变态。
他需要离子温度到达 30亿度,这可比氘氚所需要的上亿度还要高出 30倍
可在常规热平衡条件下,电子在离子电场中偏转产生的韧致辐射又会不断地带走能量,甚至让辐射损失超过聚变释放的能量。
所以要加热到这个温度反应产生的能量可能连自身损失的都补不上,更不用说拿去发电了。
“居里夫人,你真的要让我做出聚变电池才会给我奖励吗?”
李东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
就在李东站在走廊上头皮发麻的时候。
美利坚、华盛顿、白宫。
当地时间 2月 10日早上 7点
椭圆形办公室里,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丹尼尔·维克斯。
中央情报局局长霍华德·普莱斯。
国务卿、国防部长、商务部长、能源部长,除了科学顾问劳伦斯·费舍尔,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此时办公室里,墙上的电视正重放着华夏外景记者的画面。
他身后的厂房灯火通明,但却刺得办公室里所有的人眼睛生疼。
“十年?”
美利坚总统戴维·万斯将手里的文件举了起来,冲着所有人晃了晃。
“去年 7月的时候,你们告诉我,华夏自己说 15年以后他们的聚变电站就能落地,然后你们推测说华夏说谎了,他们 10年就能落地。”
说到这里,他将那份评估报告甩在了中央情报局局长霍华德的脸上。
“所以你们告诉我,今天是 2042年吗?”
“为什么我看到了他们的聚变电站已经在发电了?”
“是幻觉吗?”
整个办公室没有一个人说话。
“谁能告诉我啊?”
能源部长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霍华德,他知道,接下来该自己了。
果然,下一刻,万斯朝着他问道。
“还有你,你之前告诉我,咱们的普罗米修斯计划 3年就会落地。”
“然后从国会拨款委员会那里拿到了追加预算。”
“现在呢?”
能源部长的头低得更低了。
“而且你到现在也没有告诉我普罗米修斯计划为什么会失败?”
能源部长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万斯又继续说道。
“少拿你那套狗屁的人工智能骗了霍尔特来说事,你当我傻吗?”
“里面的弯弯绕绕我不知道吗,中间你们自己吃了多少钱,心里有数。”
能源部长不敢顶嘴,但是他是真的冤枉啊。
其他项目,预算怎么分?合同给谁?他确实做过一些操作,但普罗米修斯这个事,他是真没有啊。
他甚至想拿普罗米修斯计划来作为他的政绩工程。
可是被 ai骗了这种事,任谁听起来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所以他根本就没办法解释。
接下来,万斯又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什么商务部门引以为傲的材料限制啊,国务院花费了大量精力促成的天然气约束呀,都被他挨个翻了出来……
直到他桌上的文件被翻得七七八八以后,那骂声才停了下来。
万斯此时也稍微消了点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电视里那个外景记者又抬起手指了他身后灯火通明的厂房。
众人刚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万斯咬着牙说道。
“明天你们给我出一份应对的方案出来。”
“华夏聚变电站会怎么样改变能源市场?我们的能源供应工业成本、盟友关系该怎么应对?我要看到确实可行的方案。”
说完,万斯又觉得不解气,立刻补充道。
“不,今天我就要看到!”
说完,他挥了挥手。
众人如释重负,连忙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万斯和科学顾问劳伦斯·费舍尔。
“费舍尔教授,我要一份全面的分析。”
“我想知道现在美利坚和华夏的科技,到底哪些领域我们还领先?哪些已经落后了?你给我弄清楚。”
费舍尔也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万斯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然后他又无意间看到了电视屏幕上的厂房,那里的灯光还是那么刺眼。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
而此时,阳燧示范电站里,李东已经上完厕所回到了大厅。
先生已经走了,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江源走到李东面前,对李东说道。
“先生让我告诉你,华夏不会忘记你的。”
李东现在脑子里还在想着小太阳的事,所以只是下意识的哦了一声
江源愣住了。
不是,你就哦一声?
先生亲口说的,华夏不会忘记你,这可不是口头表扬啊。
这东西肯定会落到实处的。
你现在这么飘了吗?
不过江源随即又想了想,要是他能做到李东这些东西,恐怕比李东还要飘。
想到这里,他也释然了,然后准备去拍李东的肩膀,再多鼓励两句。
结果这个时候李东突然开口道。
“江院士,你说咱们要是成立一个聚变电池攻坚小组怎么样啊?”
江源半空中的手突然停住了,然后脑袋有些宕机的啊了一声。
李东则是没有管这些,他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你想啊,江院士。”
“到时候咱们这边民用供电就用阳燧的路线,然后一座一座往全国复制。”
“这样,1~2年内,阳燧就能替代现在所有的煤电厂了。”
“然后我们再用质子硼 11,把聚变反应堆装进电池里。”
“这样不管是汽车、轮船还是飞机,整个社会基本上就不用再烧油了,充电桩这种东西都不用建了。”
李东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
好像那辆装着几克硼的汽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口一样。
而江源却傻了。
质子硼 11?
他刚才还以为李东说的聚变电池是想继续压缩氘氚聚变装置的体积。
这样虽然也能做小吧,但中子屏蔽和热转换的负担其实还是在的。
最多是把只能建在地上的电站,朝着能搬上大型船舶的方向推进而已。
可质子硼 11,这是要连庞大的发电系统都换掉啊。
李东是怎么敢想的呀?
下一秒,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传闻,心跳都有些加快了,他抓着李东的胳膊说道。
“李院士,你对质子硼 11有思路了?”
李东摇了摇头。
“一点思路都没有。”
江源:……
“不过,我想试试。”
听到这话,江源就这么看着李东,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李院士,质子硼 11这条路的难度,我不用多说,你肯定自己也清楚。”
“我们这些老家伙,说句丢人的话,如果你说氘氦三这个路线,我们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但是这个……”
他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真帮不了你。”
“但是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提,我和合城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会全力的支持你。”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就传了过来。
“老江,你又想吃独食?”
卫长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旁边的控制台走了过来。
他来到两人面前,对着李东说道。
“李院士我这边的话没啥可说的,你就把 200号基地当做自己的家就行。”
李东朝着两位院士笑了笑。
“谢谢江院士、卫院士,我先想想吧,如果到时候有需要,我再找你们。”
“好。”
……
主控大厅里的灯亮了一夜,山谷外的华夏也亮了一夜。
今年的除夕比往年任何一个除夕都要热闹。
春晚照常放到了 0点,看春晚的还是那一批人,并没有因为阳燧的出现而提高多少的收视率。
年轻人依旧不看春晚,开始玩他们的游戏,又或者三五成群的在一些还开着门的酒吧里放纵着青春。
只是他们的话题从哪个妞真好看,哪个帅哥可以撩,变成了别的东西。
……
京城一家酒吧里。
音响的声音震得吧台上的酒杯都往边上挪了一下。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小伙子把两只空杯子推到了桌中间,扯着嗓子喊道。
“哎,我跟你说啊,氘氚聚变这条路线其实不是最牛逼的。”
“真正牛逼的是它外面那层包层。”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只杯子倒扣在了另一个杯子的外面。
“中子一穿过去,能量能放大 20多倍啊,你懂吗?20多倍。”
他对面的一个女生穿着一条亮片裙,手里的鸡尾酒插着吸管。
“那他为什么每 10秒才打一发呀?连续打不行吗?”
小伙子端起旁边酒杯,仰头喝了下去,然后说道。
“因为靶被烧了呀,得换靶。”
“换完靶还要抽真空。”
女生崇拜地看着他,然后问道。
“那打一发能发多少度电啊?”
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
“你等我问一下豆包啊。”
就在他问豆包的时候,0点的钟声正式敲响。
乡镇里的烟花照常升了起来。
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凌晨两三点,最后一批守岁的人也睡了。
整个华夏在沸腾了一个晚上之后,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但全球其他的地方却一点都不安静。
……
同一时间,华盛顿,2月 10日上午 11点。
白宫发出了一份声明。
声明里说,美利坚对华夏在昌平并网的聚变裂变混合示范电站表示严重的关切。
因为阳燧电站的次临界包层里装的是贫铀,聚变中子穿过去以后,包层里的铀 238会吸收中子变成铀 239,再经过两次贝塔衰变,就会变成钚 239。
而钚 239是核武器的材料。
华夏并没有公布这座电站每年能产出多少钚 239,也从来没有邀请国际原子能机构去检查过。
而且华夏当天还生效了华夏聚变能法,禁止这类电站的运行数据出境。
所以,这个声明最后要求华夏应该立刻把这座电站纳入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保障监督,并且暂停后续同类电站的建设,直到等国际社会评估完扩散风险以后再说。
这份声明发出去两小时以后。
英国外交部、日本外务省和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也先后跟进了。
随后几家防扩散智库在社交媒体上连夜发文。
他们的文章里都有一个同样的词语,那就是——钚生产堆!
这些舆论发散到了华盛顿的下午,几家大报网站的头条就已经从华夏点亮了太阳,换成了华夏在民用外衣下建造了一座钚工厂,这将严重危害国际社会的安全,不利于全球稳定。
而对于这些东西,华夏方面理都没理。
由于大家都在过春节,外交部也没有开例行的记者会,所以只是在官方账号上发了一条新的微博。
【壬子年新春,外交部给大家拜年了。】
【今年的除夕,咱家自己点了一盏新灯,然后用锅煮东西吃。】
【然而隔壁有人嫌灯太亮了,他们隔着院墙叫我们把灯给灭了,然后还要告诉他们锅里煮的是什么。】
【所以这里我们统一回复一下。】
【锅里煮的是饺子。】
华盛顿方面见到外交部发出这个帖子以后,在 2月 10日的下午 4点。
美利坚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又发布了一份临时最终规则。
把华夏聚变工程涉及的十几家单位,加进了实体清单里面。
并且禁止向华夏出口铍材、高纯氦、高温超导带材、氚,还有一些其他的核聚变工程相关的材料。
而他们给出的理由则是相当的美利坚。
因为向华夏出口这些东西,将危害美利坚的国家安全。
与此同时,能源部和国务院还分头给日本、欧盟以及一些其他的盟友国打了电话,要求他们必须跟进。
当这份清单在能源部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负责聚变项目的官员内森·布拉德肖的桌上时,他的脸色无比的精彩。
去年,他还在蓉城当着李东的面推销过普罗米修斯计划。
而现在呢?
他叹了口气,然后又看了一下清单。
附在后面的征求意见页,要他从技术的角度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他从第一项看到了最后一项。
没有一样写在重点上的。
华夏阳燧聚变电站都已经开始发电了。
再观察一个月,如果没有出现因材料和燃料供应而停运的情况,那就说明你限制的这些东西,人家早就有了替代,或者说储备已经够了。
你还封锁个啥?
或许能够封锁后续的电站,可问题是,国际上那么多国家,所有人都会站队你美利坚吗?
特别是阳燧示范电站出来以后。
像卡塔尔、阿尔及利亚,他们的氦资源可不少啊。
这些国家难道不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利益吗?
想到这里,布拉德肖最后在文件上写道。
“无补充技术意见”,就将文件退回了征求意见的部门。
当这一份实体清单一出来以后,华夏官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但网上的网民却笑了。
【呦,还是老一套啊,舆论加制裁。】
【不过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我们会不会被卡脖子啊?】
【楼上的,你还不了解咱妈吗?】
【都敢上晚间新闻了,都不藏着掖着了,那说明我们已经解决了所有的麻烦。】
【好像也是啊】
【对呀,所以这次该换美利坚他们严重谴责了。】
【我看不一定,老美那边可阴着呢。】
……
华盛顿时间 2月 11日中午
一场没有提前宣布的海上演习开始了。
正在吕宋岛以东的菲律宾海里巡航的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打击群收到命令以后,调转了航向,向西北方向的巴士海峡以东海域驶去。
从那片海域再往西北,就是华夏的东南沿海。
当地时间 12日上午 8点,编队就抵达了预定海域。
打击群指挥官、海军少将托马斯·惠特洛克站在林肯号的战术旗舰指挥中心里,看着大屏幕上编队各舰的位置,对着话筒说道。
“太平洋舰队司令部,这里是林肯打击群,我们已到达预定区域。”
“收到,干得漂亮,我们这次要给华夏一个下马威,4小时后准备第一训练科目。”
就在这个时候,指挥中心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负责防空作战的军官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说话都有点结巴。
“长官,发现不明目标,速度 5.4马赫。”
惠特洛克皱着眉头问道。
“方位呢?距离呢?”
“长官,没有距离。”
那名中校喘着气说道。
“它就在我们正上方 34000米的地方。”
惠特洛克猛地站起来。
“正上方?它什么时候到的?我们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
“预警机呢?两条驱逐舰的雷达呢?你告诉我,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中校脸色难看地报告道。
“长官,雷达和预警机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他们。”
“是刚才目标主动打开了火控雷达,将我们整支编队扫描了一遍,才让我们发现了他。”
惠特洛克听到这里,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没了。
一个飞行器以 5.4马赫的速度飞到了航母打击群的正上方。
而他们还没有发现,如果这是实战的话,那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
“那现在他们在哪里?”
“刚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正在往东边掉头,看样子他们准备再来一遍。”
惠特洛克沉默了几秒然后无力地摆了摆手。
“取消演习,咱们编队全部返航。”
“长官?”
“全部返航,没听见吗?”
“然后把从发现他们到现在的全部过程,发给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和印太司令部。”
很快,这份消息就通过印太司令部传到了五角大楼,又通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传到了白宫,摆在了万斯的办公桌上。
万斯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的国防部长,说道。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这一次的演习计划的?”
“还有,这个飞行器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给我报告过?”
国防部长也是一脸难看地说道。
“总统阁下,我们这一次的秘密演习是通过 hqc-256参数集密钥封装的军用保密通信系统传递计划的。”
“可依旧被人截获破解了。”
“所以我怀疑华夏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武器。”
“至于 5.4马赫的飞行器……”
国防部长苦笑道。
“这已经超出了咱们对华夏航空技术水平的判断了,我无法做出任何解释。”
啪的一声,万斯再一次将一个杯子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