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诅咒
山谷间的阳光依旧温润,气温也算不上非常寒冷。
道路两侧,木石房屋错落排列。
偶尔有村民路过,都朝小队几人露出友好和善的微笑,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
不过泽利尔体内,【旧日的感召】这个特性并没有平静下去。
当泽利尔经过某些房屋时。
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寒意便会突然加重几分,像是钢针一样轻轻刺痛内心。
泽利尔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就确定了变得强烈的原因。
左侧是一座围着低矮石墙的小院。
窗户半开着,里面隐约坐着一名正在编草绳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肩背却略显佝偻,编织一会便会停下来揉动酸痛的手腕。
再往前,则是一座门前晾晒着羊皮的旧屋。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股属于【旧日的感召】的异常反应,也随之变得明显了一些。
应该就是这些房屋中,存在得了所谓“枯脉病”的村民吧。
“其实我觉得......这不像是一种病。”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瓦莱斯忽然开口道,“比起病症来,它更像是种诅咒。”
“诅咒?”
“是的。”瓦莱斯轻轻点头。
“别说的这么邪乎吧......”
大白天的,格雷却下意识搓了搓双臂,“一个小村子,还能闹出诅咒来?”
“越是偏僻的地方,就越可能出现奇怪的事情啊。”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病是这样的......不出现症状,只是单纯的虚弱折寿。”
瓦莱斯语气淡淡的,“只有诅咒,才能办到类似的事情。”
“确实有点诡异,不像是普通的病症。”希尔扫了一眼道路两旁的房屋。
“白穗村素来与世隔绝,几乎不与外界接触......”
瓦莱斯缓缓地道。
“他们的后代世世存续下来,就算再怎么注意防范,也多多少少沾亲带故。”
“交织的血脉就像一张大网,把他们所有人都连了起来。”
“而诅咒,通常都是随着血缘传递的......”
“所以这也就导致了,白穗村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被血脉中的诅咒缠上。”
“我曾经听说过类似的事情......精灵族中,就有一支被诅咒的血脉。”
“他们承受的是失智之诅咒。”
“那一系血脉生活在西方的一片古老林地......族内的一部分人,只要到了二十岁之后,记忆力就会开始逐渐下降。”
“最开始只是记性变差。”
“忘记东西放在了哪里,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或者忘记昨天答应过别人的事情。”
“但随着时间推移,症状会慢慢加重......到了最严重的阶段,甚至连基本的名字,亲人,甚至生存的本能都给忘记了。”
“整天就像植物人一样......必须要人终生照顾。”
“后面经过调查才知道,他们生活的地方,其实已经被邪恶力量污染了。”
“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格雷忍不住问,“搬家了?”
“搬家也没有用。”
瓦莱斯摇摇头。
“土地里的邪恶力量,已经渗透进了他们的血脉之中......最后貌似是找到了污染力量的来源,将其清除掉。”
“既然源头没了,那么血脉中的诅咒,自然也就跟着一起消逝了。”
“根据刚才那个村民的描述,枯脉病通常都是十五岁之后才显现,身体会变得虚弱。”
“到了四十岁之后,就开始急速衰老......这也太规律了,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病症,所以我才说是诅咒。”
瓦莱斯说完之后,几人都有些沉默。
不过泽利尔内心中的思绪变得更加明确了一些。
诅咒......
枯脉病,应该就是来自邪神的诅咒。
【永丰的窃生之母·弥萨洛恩】
也就是说,白穗村周围存在着某种邪神力量,进而把血脉都给污染了。
按照瓦莱斯所述......只要将诅咒源头摧毁掉,就能够切断血脉中的诅咒。
那么......源头会在哪呢?
顺着这个思路,泽利尔微微闭眸,试图觉察周围的异常情况,扩散出去。
虽然以泽利尔现在的感知属性来看,他根本找不到什么异常。
但是【旧日的感召】这个特性,简直就像一部雷达。
它把泽利尔的探测范围提升了许多。
距离越近,联系越深。
那种阴冷黏腻的感觉便越明显。
片刻之后,一道若有若无的寒意从他意识深处掠过。
泽利尔还真的察觉出了更加深层次的东西。
一股隐秘深邃的邪神力量,正盘踞在白穗村周围。
像是一团深埋在土壤中的腐烂根系,在这片土地下默默生长了许多年。
泽利尔已经隐隐感知出它的大概方位了。
不过想要精准定位的话,还是需要自己亲身过去寻找。
回到莉亚家的院子之后,马库斯也已经差不多完事了。
院落里有一辆小推车,上面装载着巴伦村长赠送的物资。
卷心菜,土豆,鸡蛋,熏肉,还有羊肉。
这还是马库斯考虑到泽利尔的储物袋空间有限,只要了这么多。
否则以巴伦村长的热情,能把这辆小推车堆满。
“你们回来的正好......马匹的草料喂足了,马蹄什么的也都都让铁匠检查过了。”
看见回来的几人,马库斯拍拍手,“我们现在就能出发了。”
“等等……我们有些新发现。”泽利尔摇摇头。
“新发现……?”
马库斯有些疑惑,“白穗村周围有魔物吗?”
在听完泽利尔讲述的刚才发现的枯脉病的事情之后,马库斯的眉头也不禁深深蹙了起来。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吗......诅咒?”
马库斯摩挲着下巴。
“你这么一说的话,我刚才好像也见到了一个有类似情况的村民......”
“帮忙搬燕麦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明明还很年轻,身子骨却比旁人虚。”
“按照这个诅咒的发展趋势......他岂不是只能活到四十多岁了?”
“很有可能......”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哥哥!”
清脆稚嫩的呼喊响起,莉亚从敞开的院门外跑了进来。
她换了一套干净的米白色毛衣,亲昵地拉着泽利尔的衣袖。
跟在莉亚身后的泰莎,手中提着一只盛满食物的藤篮。
“几位冒险者大人!”
泰莎看见冒险者小队几人,脸庞上浮现出热情笑容。
“物资准备还充足吗?如果还缺什么,还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跟我说!我去张罗准备!”
“不用了,已经足够了。”
泽利尔微微颔首,“谢谢你们的盛情。”
“和救回莉亚相比,这些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泰莎笑着摇了摇头。
泽利尔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泰莎,我有点东西想问一下......你知道关于枯脉病的事情吗?”
听到枯脉病这三个字,泰莎脸上原本洋溢着的微笑,顿时就凝固了。
嘴角边弯曲的弧线一点一点消失。
“唉,怎么会不知道呢......”
泰莎眼神中透露出沉重的哀伤。
“我的丈夫......莉亚的爸爸,就是因为枯脉病去世的啊......”
“莉亚的爸爸就是因为枯脉病去世的?”小队几人都有些惊讶。
“是啊......”
泰莎轻轻点头,坐在院落里的小板凳上。
她的脸庞上,悲戚落寞的表情渐渐浮现出来。
“他叫伍德......我跟他从小就认识,是青梅竹马。”
“我们两家的院子都是挨着的,他经常翻墙过来找我玩。”
“伍德从小就很聪明,村里修水车,补屋顶,制作农具,他几乎看一遍就能学会。”
“身体也很好。”
“十五岁以前,他是同龄人里最高最强壮的一个。”
“每年收麦子的时候,别人一次扛一袋,他能左右肩膀各扛一袋,还要嫌走得太慢。”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泰莎唇角还浮现了浅浅的笑意。
“但这一切,从他十五岁那年之后就变了......”
“那年冬天,他突然特别怕冷。”
“明明壁炉烧得很旺,却还是会把手放到火边,怎么也暖不过来。”
“后来又开始容易疲惫。”
“以前他能在田里干上一整天,天黑以后还有力气陪我去溪边散步。”
“可那以后,他干不到半天,就要坐下来喘一会。”
“都不用医生确诊,伍德自己就知道自己得了枯脉病......”
“尽管他竭力对抗枯脉病,每天都吃得很多很多,努力将自己表现得就像一个正常人......但也没有用。”
“四十岁之后,伍德的身体开始一天不如一天......原本还能撑着下地干活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就像那些年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衰弱,在短短几个月里全都追了上来。”
“他的头发很快就白了,不过一个冬天,便几乎全部变成了银白色。”
“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声音也越来越轻。”
“有时候我坐在床边,都要靠得很近,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泰莎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最后......他才四十四岁,就......”
说到这里,泰莎难掩心中的悲痛之情。
她捂住脸颊,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传出。
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格雷上前蹲下身,轻轻拍着泰莎的背,试图安慰她。
莉亚也走到妈妈身边,她的大眼睛也变红了,张开双臂抱着母亲。
“妈妈不哭......”
“抱歉,提起了这些不愉快的往事......”泽利尔歉意地道。
“没事的......早就过去了。”
“只是每次提到伍德,还是会有点忍不住。”
泰莎拭去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
“村子里的人都很好......就算伍德不在了,他们也会照顾着我们母女。”
“每年都会多分些粮食,就连下地干活的时候,也会帮衬着一些......我自己也能干活,我能撑好这个家。”
“有件事......我还是想问一下。”
格雷小心地道,“既然伍德十五岁就得了枯脉病......”
“你也知道,他可能只能活到四十多岁......那还愿意嫁给他?”
“因为我爱他。”
泰莎眼中泪光闪烁,但回答得很坚定。
“就算他只能活到四十多岁......那我们至少也过了十几年的日子。”
“这些幸福时光都是真的,不会因为他走得早就变得毫无意义......我不后悔嫁给他。”
“哪怕他不在了,莉亚也还在,莉亚就是他的血脉,是我跟他爱情的结晶......”
“昨天莉亚走丢的时候,我都快要吓死了......还好有你们,帮我找回了莉亚。”
“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莉亚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泰莎爱怜地摸了摸莉亚的头。
“妈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莉亚用力地点点头,笃定地道。
“莉亚今年几岁了?”希尔问。
“十岁。”
按照正常的迹象来判断,还有五年,莉亚就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枯脉病了。
父亲患病,女儿未必会患病。
可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她一定安全。
“放心吧。”
泽利尔也走过去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莉亚的头,微笑着道。
“莉亚不会有事的,能在那么大的暴风雪中遇见我们,说明她的运气很好。”
“那大哥哥的运气也很好。”莉亚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你遇见莉亚了呀。”莉亚理所应当地回答道。
泽利尔微微一怔,忍不住笑了出来。
“借几位冒险者大人的吉言了。”泰莎感动地点点头。
“对了......可能还有件事要麻烦您一下。”
泽利尔说。
“我们一直赶路,又遇上了暴风雪,已经有些疲累了......所以想在白穗村休息一晚......您看,方便提供一个住处吗?”
“当然方便。”
听见泽利尔的请求,泰莎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你们是莉亚的救命恩人,我还想着要好好招待一下你们呢。”
“村子里有空屋子,我现在就过去收拾干净。”
“不用了不用了......”
泽利尔拦住了泰莎,“你指个方位,我们自己过去收拾就好,不麻烦你了。”
“那也行......”
泰莎双手擦了擦围裙,“那今晚请一定要在我家吃饭!”
“好。”泽利尔点点头。
看着莉亚跟泰莎进屋之后,格雷笑着摇了摇头。
“哈......在白穗村多住一晚,你是想要调查诅咒的事情吧?”
“抱歉未经商量就提前做了决定。”
泽利尔耸耸肩,看向几人,“你们有想要退出的么?我绝不强求。”
“如果是一般的冒险者,听说这里有诅咒,恐怕会被吓得立马屁滚尿流逃走吧。”瓦莱斯撇撇嘴。
“但我们不是一般的冒险者。”格雷笑。
“希尔你呢?”泽利尔看向希尔。
“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我肯定不希望她被什么枯脉病或者诅咒缠身。”希尔说。
“小心谨慎一些的话,我也没有异议......”
马库斯说,“但这个诅咒......要怎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