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说不可以！
「在我将你顺利送达你的军团前，除非我允许，否则你被禁止跨越这条线。」
行商浪人的旗舰内，马卡多沉声，他用权杖指着画在地上的一条线，那条线由特殊的灵能绘制，散发着不详的红光。
泽洛低下头，看见画在地板上的线，随后他擡头，看见这条线自墙壁延伸至天花板，严丝合缝。
转过头，泽洛能够感到这条线并非只是他面前的一部分，这条线在这艘庞大的旗舰中延伸，最后只划出了这么一小块区域。
这里面包含着一间庞大的资料库，一间全露天、由厚实玻璃包围的小花园，以及两间寝室，很明显，一间是泽洛的，一间是马卡多的。
但在线条之外，泽洛感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在舰船内生活、奔波的人群，成千上万。
有食堂，有酒馆，有赌场，这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不像是军团的舰船那样新，那样纪律严明，也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被人所熟知。
他不能去那样的世界吗？
「为什么？」
泽洛转过头，看向马卡多。
「因为你会吓到那些人。」
马卡多咳嗽两声，此次出行是他自己的请愿，老者不愿调用帝国海军的舰队，他希望他审查十一号的事更加隐秘。
不能在帝国内掀起轩然大波，尤其不能让原体们知晓，马卡多与各军团的关系已经很危险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最后回归帝国的幼弟曾经被魔纹者以「审查」的名义为难，马卡多认为这之后，军团会更加不服从他的命令——
即便他只是个下达帝皇命令的传话筒。
因此他调度的是他自己麾下的船只，这支行商浪人舰船的领袖祖父曾向马卡多宣布效忠，之后他的子嗣也成为了帝国摄政的私有财产。
马卡多没有告诉船长他们究竟在「运送」什么，只是告诉他们他会带一件「特别危险」、「易燃易爆」的物件上船。
他会将这件物品妥善保管，不会让任何无关人士接触，负责原体与马卡多衣食起居的将会是马卡多自己带来的仆从们。
「我不会吓到他们的。」
泽洛说，这件事上他有把握，只要避开那些灵能者就好。
「不行。」
马卡多威严低沉地说道，
「如果你不想惹麻烦与受到惩罚，那么你最好听从我的规矩。」
马卡多认为他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但他面前，如稚童般歪头的原体还是盯着他，步步紧逼，
「麻烦与惩罚都会是什么？」
马卡多笑起来，
「我不会说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见多了无赖与混帐——你简直不像是个原体，你完全没有个人尊严与该有的分寸。」
马卡多意识到这话有些伤人，任何一个原体都会在听了这话后试图冲上来殴打他——那些把荣耀看地比个人性命还要重要的家伙们。
但泽洛依旧没有这么做。
他的确如老者所言，毫无个人尊严，任何会冒犯到人类的行径都不会让原体感到不满。
换句话说，十一号原体鲜少主动产生负面情绪。
泽洛只是在想，他想要让马卡多教授他灵能，明面违背老者的命令肯定会让他的计划更加难以执行。
但他又的确很好奇，在这艘熙熙攘攘的旗舰之中，似乎有着很痛苦的人类。
「如果我不被允许出去，那他呢？那麦克尼尔可以出去逛吗？」
泽洛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孩子，原体像是展示一件物品般抱着男孩的双臂，把麦克尼尔提起来。
「他不会吓到别人的。」
泽洛说，他看见马卡多皱起眉，
「难以置信，你从努凯里亚拿了一个孩子……不，我该知道安格隆从不会在意这些事。」
「泽洛，我需要你明白，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虽然这艘旗舰是我的所有物，但也足够危险，船员不会因为他是个孩子就放任他胡乱跑动。」
「那么你允许他胡乱跑了。」
泽洛侧过头，从孩子的身侧看向马卡多。
他看见马卡多难以置信地笑了声，老者摇摇头，
「随便你，如果你能安静待在区域内，那么这个孩子就随便他怎么逛，但我禁止他影响舰船的正常运行，他不能去打扰船员，也不能透露这里任何一丝信息。」
「他会的。」
泽洛高兴地把麦克尼尔放下，男孩似乎有些害怕，他缩到原体身后，泽洛拍了拍他的头，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乱跑，将他们拘束在狭窄的区域，这太残忍了。」
麦克尼尔不知道原体在想什么，他刚想说自己可以忍耐，
但泽洛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原体低下头看向男孩，麦克尼尔顿时就把自己刚刚到喉头的话咽下去了。
「我……我想去看看集市。」
麦克尼尔立刻换了个话说，
「我还没、还没上到过这么大的旗舰，在征服者号上，吞世者不允许我去大部分区域。」
马卡多冷笑了一声，懒得看原体跟男孩的双簧，他现在有些疲倦，只是想休息一会儿。
「不要影响这艘舰船上任何一个人的正常生活，任何一件仪器的正常运行，不许吐露这里的任何一点信息，你的小跟班可以出去玩，但每24小时，我必须看见他一次。」
「他会的。」
泽洛又拍拍男孩的头，原体低下眼，双目中闪烁着光芒，
「乖孩子，自己出去玩吧，你得习惯离开安全屋的生活。」
……………………
马卡多又跟十一号交代了几句，随后老者实在是不想同一个一心想要钻漏洞的家伙谈话，他心累至极，只想好好休息。
在命令禁军看管好原体后，马卡多回到了自己的寝室，将所有蜡烛吹灭，他需要睡眠。
他躺在绣着繁杂金色图案的绸缎之上，放开了自己的意志，任凭自己沉入睡眠的海洋，所有人类都需要睡眠。
一小时后。
马卡多忽然自漆黑中睁开眼，老者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缘，他想起之前看见的原体过往，原本雕刻着英雄浮雕的天花板开始在昏暗中扭曲，化作那些紧紧搭在一起，赤裸血肉的人躯，那些人转过头，盯着床上的马卡多看。
？！
马卡多猛地起身，床头柜上精美的蜡烛群也随着老者的起身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房间一隅。
那些血肉模糊的凹凸重新化作金边勾勒的浮雕。
马卡多长叹了一口气，他抹了把脸，思绪止不住朝那边滑落。
他实在无法继续想像原体在斯托尔星上遭受了什么，若是其他原体降落在斯托尔星，或许会被折磨疯，又或者彻底被铸就为苦大仇深但极具责任感的人族英雄。
但十一号……十一号实在是太怪异了，这一切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他原本没有共情能力与个人观念。
马卡多又抹了把脸，他又想起十一军团那帮该被砍头的混子，第一次觉得十一军团那样也很好。
十一军团或许能够牵制一下这个原体，就像是吞世者束缚住安格隆那样。
用平庸来削弱极端。
马卡多意识到泽洛的任何观点都极其极端。
但那不是原体的错，斯托尔星上死亡与痛苦的思潮将十一号塑造为这幅模样。
马卡多又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这个孩子感受过来自人类的善意吗？在斯托尔星上，那些被痛苦折磨疯的人类都太极端。
而他回归帝国后，第一个面对的兄弟还是安格隆。
或许刚刚……自己的确有些……毕竟马卡多将十一号想像为了一个被邪神严重污染的原体。
清醒时分的魔纹者铁面无私，披上他的兜帽后，他会不留任何情面地地审判一切。
只不过现在……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马卡多沉默着，想起昔日帝皇对他所言，
又想起最初寻回荷鲁斯时，人类之主对原体的关怀，帝皇并非无血无泪之人，在他盔甲、铁骑与刀剑交戈的铿锵声中，帝皇也曾经想过为每一位他的子嗣建筑起希望与安宁的归处。
但现在，看看他的子嗣们都经历了什么？！
马卡多想起科兹，想起安格隆，也想起泽洛。
不，这些原体本就该扛起他们自己的使命，马卡多又想到，他们不是该死的孩子，他们是该扛起责任的原体。
一想到那些原体像是孩子一样在人类之主面前争抢帝皇的注意力，马卡多就又感到想笑。
但在他进一步想要思考时，马卡多忽然一愣，随后老者猛地朝门口一点——
「给我过来！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紧闭的门扉被魔纹者直接用灵能拽了进来，连带着的还有跪在地上试着用灵能解开门上封印的泽洛。
泽洛保持着手放在门锁上，用灵能试着破解其上封印阵法的姿势，颇为无辜地被马卡多拉进了屋。
「晚上好，魔纹者。」
泽洛说，眨眨眼，盯着面前只穿着睡衣的马卡多。
「你在干什么？」
马卡多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进来看看你，但是门上被你施加了加固与警报类的灵能阵法，于是我在试着解开这个阵法。」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允许我在区域内自由活动。」
马卡多收回了自己刚刚为数不多的良知与怜悯，老者难得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现在我不允许你进入我的寝室！」
这句话骂完，魔纹者猛地转头，看向门外，那里此刻正站着禁军，
「你为什么不阻拦他？！」
禁军幸瑞斯沉默地站在原地，随后缓慢地摇了摇头，马卡多自禁军的行为中甚至看出了某种绝望。
「我真的不能进来吗？」
泽洛站起来，有些难过地看着他面前被拆下来的门，装上门也要浪费精力与资源，马卡多分明可以直接给他开门的。
只要马卡多开门，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能。」
马卡多从床上坐下来，泽洛看见老人还带着像巫师帽一样的睡帽。
「抱歉，我不想打扰你，我本来想等你睡熟了后行动，」
原体十分真挚地说，
「但我忽然感觉到你有些痛苦，于是我就提前行动了，这可能打扰了你。」
「……痛苦？」
马卡多低声说道，随后他看向泽洛，
「你认为我在痛苦？」
泽洛站起来点点头，手里依旧拿着门，
「痛苦给我的感觉有很多种，我感觉你的意识在挣扎，你像是在一望无边的海洋里游泳，想要游上岸，但是那片海永无止境。」
泽洛拿着门上前一步，
「需要我帮你吗？」
原体望着面前沉默的老者，魔纹者所散发出的灵能威压极其强大，泽洛不认为自己能在正面暴露的情况下打过马卡多。
而马卡多至今为止没给过他偷袭的机会，他连睡觉时候的门与墙上都施加了灵能防护，他究竟在防谁？
泽洛不知道，他觉得有可能是自己，但他觉得又不可能。
他只是看着马卡多沉默着，随后老者又抹了把脸，看起来疲倦至极。
「你现在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滚回你的房间学习，」
马卡多说，
「我会叫侍从把你要学习的书搬到你的房间，好了，现在给我滚。」
「学习灵能吗？」
「不，学习怎么做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人？」
「因为这是你父亲的帝国！没有，为什么！」
马卡多忽然拔高了音量，魔纹者被原体无穷无尽的为什么折磨地有点痛苦，他盯着面前的原体，大脑飞速思考着怎么对付他。
泽洛并不怕痛，因此物理上的伤害不会令他屈服。
他也没有正常原体该有的荣辱观，语言上的讽刺不会令他悔改。
忽然，马卡多想到了一招，这一招说出来绝对会让那些原体们厌恶他，称呼他为奸诈的佞臣。
但这就是他，这就是魔纹者，他不在乎。
「如果你再违背我的命令，」
马卡多盯着泽洛的眼，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灵能入侵，
「我就给十一军团削减军费开支。」
挟天子以令诸侯！
果然，马卡多看见原体的气质变得阴郁，泽洛沉默片刻，
「如果我向帝国或者帝皇举报你因私仇而刻薄对待我的军团，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马卡多笑起来，他的笑声像是邪恶的巫师，
「因为我是马卡多，这在我的权力范围内，你以为你的老爹忙的过来管理这些吗？」
泽洛沉默了，他不想他的私人军队遭受一丝一毫的损伤，他这时也意识到，为什么即便是安格隆也要骂马卡多是佞臣。
「那么这意味着你也可以增加军团开支，是吗？」
马卡多无语了，但为了让这一段时间，自己过的好受一点，老者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是的，」
他说，
「如果你表现好，我会额外嘉奖，但现在，我要你回到你的房间，认真学习我要你学习的资料。」
「以及，不要走出红线，不要进我的寝室，不要打扰我，去学习。」
「好的。」
在马卡多的视线里，泽洛拿着门离开了。
这下原体总该听话了，马卡多盯着原体离开，忽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把门放下！」
「好吧。」
泽洛说，他本以为门掉下来之后就归他了，他还打算用这个门给麦克尼尔做个小盾牌。
他准备让麦克尼尔去帮他找到这艘船上最痛苦的那个人。
那个人感觉起来……像是逃跑的个星际战士？不，又不太像。
那是什么？
麦克尼尔的梦
当泽洛回到他自己房间时，麦克尼尔已经睡着了，这个小家伙躺在原体大小的床上，睡得看起来并不怎么安稳。
陌生的环境，毫无同龄人与朋友，害怕是自然的。
泽洛让麦克尼尔躺在自己床上休息，反正原体从来不用床，不如给需要它的人用。
泽洛环顾四周，看见了堆在他书桌旁的那些书籍，他走过去，随便拿起几本书。
《伊索寓言》、《一千零一夜》、《小王子》、《堂吉诃德》、《变形记》……《欧姆弥赛亚的三百问》、《亚空间的梦》……
这些书籍跟泽洛之前自主学习的资料完全不同，泽洛自己会去看《理想国》、看《利维坦》……
又或者其他有关政治哲学类的书籍，他基本不读小说跟寓言。
泽洛拿起最上面的那本书，快速地翻动起来，这里面全都使用的是极其简单的词汇、语句，描述了故事中角色的一生。
泽洛沉默了，不知道马卡多让他究竟学什么，学做人？他为什么要做人？
不过他还是搬了一摞书，放到床边，原体则站着。
他准备一边读，一边进入麦克尼尔的梦境——
他有任务要交给这个孩子，但鉴于禁军还在一旁，于是泽洛准备用灵能进行沟通。
麦克尼尔是个健康的、强壮的孩子，他该去干活了，而不是浪费他的人生价值，只有最弱小的孩子与完全无行动力的病人才不需要劳作。
泽洛一手拿书，另一只手伸出来，悬在熟睡的孩子头上。
下一刻，点点微光自原体掌中垂下，如雪般飘落到男孩脸上，隐入血肉深处。
……………………
麦克尼尔本还在做噩梦，他梦见他被老塔尔克甩到墙上，厉声咒骂他是没用的家伙。
昏暗的城堡内，老塔尔克的影子宛如恶魔，在墙上拉地极长。
「不！」
麦克尼尔尖叫着，想要往后退——
但紧接着，老塔尔克的身后涌出什么存在，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生畏，无数双手自老塔尔克身后伸出，抓住他，将他缓慢地拖入身后黑暗。
老奴隶主尖叫起来，挣扎起来，但还是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中。
随后沉重的步伐响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麦克尼尔想要逃跑，但他已经在房间中的死角，只能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黑暗涌动的地方。
紧接着，麦克尼尔看见那个让他熟悉的人。
「你还好吗，我的孩子？」
巨人如是说，他披着粗糙的亚麻布袍，一步步走向麦克尼尔。
麦克尼尔猛地松了口气，他瘫坐在地上，
泽洛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手抓住麦克尼尔的肩膀，平视着男孩。
「你在不安，」
泽洛说，麦克尼尔震惊地看见，以原体为中心，整个空间开始塌陷，只有他与原体站着的一小块地方是稳定的。
但泽洛对这些异变熟视无睹，他的双目闪烁着，
「我看见你在恐惧，却并不是在恐惧暴力与咒骂，你在恐惧你什么都不是。」
「不……大人……我只是……」
麦克尼尔想要开口，但说话变得困难，他也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实际上，在男孩内心深处，他的确心有恐惧与不甘，他看见小安格隆被角斗士们簇拥着欢呼，被英雄安格隆选择，而他则逃往了其他的道路。
在吞世者军团暂住的日子里，麦克尼尔也感到了孤独感，他不属于那里，小安格隆则朋友众多。
「你缺少成功，你没有被信赖过，你嫉妒他人的光辉。」
泽洛站起身，拉着男孩在黑暗中前进，只有他们脚下的道路在无尽延伸。
「但我觉得你很好，」
泽洛说，场景开始形成，他们现在站在那道线前，站在泽洛只要走出去就会被克扣军饷的那条线前。
泽洛再度蹲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们没有发现你天赋的能力，我看见你的机敏与狡黠——或许在你的家乡努凯里亚，角斗士们并不喜欢你，但在我这里，」
泽洛点了点麦克尼尔胸膛心脏处的位置，
「我需要你，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了你，你需要知道被我选择是这银河间最值得庆祝的事情。」
一点光芒自泽洛手中闪出，落入麦克尼尔胸中，男孩赶忙低下头看自己的胸膛，但那些光芒已经消失了。
「现在我需要你为我完成一项任务。」
泽洛仍旧自顾自地说，
「我需要你下到这艘舰船的最底部，在负十层左右——穿过人群与门禁，进入这艘船的地下废弃区域。」
「在那里，」
泽洛沉默了片刻，他再度进行了痛苦感知，他感到了一团庞大却有些苍老的灵魂在哀嚎，在舰船上无人的废弃区域里宛如幽灵般痛苦。
「在那里你会遇见我想要你找的人，但我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我一直在观察他的痛苦跟灵魂规模，我想他会是一名灵能者，或者星际战士……不，星际战士的灵魂一般亮度会更低一些，那究竟是什么？」
泽洛皱起眉，但不论怎样，他能感觉到那是个较为年长的灵魂。
「总之这是你要做的事了，为我找到他，好吗，麦克尼尔。」
「……我、我吗？大人？」
泽洛点头，他表现地很温和，不过他没有给男孩拒绝的权力。
他觉得麦克尼尔可以，于是他就让麦克尼尔行动，
「你每次有二十四小时，不过我想稍微晚一两个小时，马卡多也不会责怪你，但你最好准点回来——
同时你要编一下你去哪里玩了，我觉得你说你去赌场玩是个不错的点子。」
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一艘行商浪人的旗舰上乱逛，躲开船员巡视与不怀好意的游民，从旗舰的最高处进入旗舰最底部的无人区。
如果马卡多知道，肯定会说泽洛疯了。
「我可能……我可能不会成功。」
麦克尼尔感到恐惧，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不认为他可以做到。
「你可以多尝试几次，完不成也没关系，」
泽洛说，他擡头看向那道红线，红线外漆黑一片。
「我将我的一部分灵能附在了你身上，必要时它们会帮助你。」
「大、大人，那到时候我怎么回来？」
「你会记得回来的路，你会在无数条道路中精准地找到那条通往我住处最近的道路，这是我赐给你们的天赋。」
泽洛往红线那边迈了一步，
「我用灵能将我们住所附近的空间探明了，接下来我带你走一遍，等你醒后，你便不必再浪费时间。」
「等等，大人，这不是——」
「这是你的梦境。」
泽洛迈过了红线，朝麦克尼尔伸出手，
麦克尼尔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人，安格隆的兄弟如此信任他，但为了回应这份信任，男孩咽了口唾沫，跟上了在前面迈步的原体。
但既然泽洛大人认为他能够做到，那么他就不该胆怯。
（还有耶）
系统更新，原来我是人类吗？
当麦克尼尔苏醒时，他看见正站在角落读书的泽洛，见他醒来，在一片昏暗间，泽洛冲他笑了笑。
原体放下书，走了过来，他擡手，一袋粮食跟一把小匕首飘了过来，什么话都没有说，泽洛把这两样东西交给麦克尼尔。
随后他拍拍麦克尼尔的背。
「你随时可以出发。」
原体说，他再度走回刚刚的角落，然后继续拿起书开始，似乎并没有再同麦克尼尔对话的意愿。
麦克尼尔咽了口唾沫，他跳下床，朝原体行了一礼，随后他抓起包裹与匕首，坚决地走出房间，走过对他投来目光的禁军，坚定地迈过了那道红线。
他决意不能让泽洛大人失望。
……………………
麦克尼尔睡了大约十小时，马卡多则睡了六小时，这之后魔纹者开始批阅公文，泽洛去找过马卡多一次，被轰了出来。
时间又过了一小时，马卡多准备进餐，老者沉默地坐在资料室的办公桌前，顺便将泽洛叫了过来。
「进度如何？」
马卡多问道，在等待上菜的间隙，他周围有五份文件悬浮着，五只羽毛笔同时在那上面写写画画。
「全部看完了。」
泽洛说，一边看仆从们给马卡多上菜，一份撒着多种香料白面包，一小份炖肉，黄白色的肉汁散发着特殊的香气，然后是一碗飘着贝类海鲜的红汤——
魔纹者吃的很少，同时也很像是老年人的饮食，食物看起来都很软。
不过作为帝国的摄政王，他吃的过于有些艰难简朴了。
仆从开始报今日菜肴，
「玛格丽维奇白面包，牛乳蒸羔羊肉，马赛海鲜汤。」
「知道了。」
马卡多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仆从离开，泽洛则饶有兴致地盯着马卡多面前的餐盘，
「怎么？你想吃点什么？」
马卡多问道，泽洛则指了指那份肉菜，
「这跟斯托尔星上的一种刑罚很像。」
马卡多刚刚拿起刀叉的手顿住了，连带着那五份正在写写画画的羊毛笔也停顿了片刻，老者皱起眉，看向泽洛。
「你指什么？」
「用牛奶蒸煮怀孕的母羊，然后留下羊羔，不过斯托尔星上一般用血。」
马卡多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咒骂，随后他有些烦躁地把仆从叫过来，
「换一份牛排，把这份菜倒了！」
泽洛却再次开口，
「倒了吗？这么浪费？」
「那你吃？」
「我的底线只有人类，但这并不是人类，只是处理手法相似，为什么要浪费？难道看见被火焰烧死的人类，我们就要禁止食用烤肉了吗？」
马卡多侧过头，沉默地叹了口气，他把盘子推给原体，看见泽洛毫无负担地接了过去。
「我并不怎么需要进食，有其他人需要饱腹吗？」
「这是你的。」
马卡多叹了口气，拿勺子舀起一口汤，感觉有些太地狱了。
一般人类会对这句话感到由衷的不适，但十一号不会，他会联想，但他不会感到不舒服。
人类会对同族共情，会因为恐惧而产生多种多样的情绪与反应，
但是十一号首先就没有共情与恐惧的能力，他的共情也是后天污染所得，与人类自发的情绪并不相同。
就像是朝一个没有见过狗的人描述狗，然后再让他画出来那条狗。
十一号所理解的人类情绪永远是通过观察与感知人类获得的，大部分人类该有的情绪他都不会自发产生。
但在被污染后，通过被人群所感染，他能够产生一些微弱的情绪。
「告诉我你对那些书的感受。」
马卡多换了个话题，已经快把肉菜吃光的原体停下来了。
「我看到一些普通人的生活，你给我的书像是给儿童的。」
「你没有其他感想？」
马卡多疲倦地说，
「有关爱、有关恨、有关害怕与死亡，友情与忠诚，孤独与悲伤……在你时，你产生过任何一点情绪吗？」
泽洛摇头，他手中的餐盘光洁如新。
「我似乎理解你想要教导我什么，马卡多，但是这些我都懂。」
泽洛说，像是玩玩具那样举起圆形的瓷盘，用盘子遮住自己的半边脸，只用一只眼看马卡多。
他每天都在观察人群，他看斯托尔人的喜怒哀乐，看吞世者们在原体不在时的行为与情绪，看那些凡人船员在舰船上的生活。
他知道人们见面了会打招呼，知道受伤了会痛苦，知道被责骂了后会伤心与愤怒……他知晓很多。
「你都懂？」
马卡多拔高了自己的音量，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做什么？」
泽洛问，
「像个怪胎一样，」
马卡多说，
「假如你懂得正常人是何种样貌，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因为这是我。」
泽洛换了一只眼看马卡多，
「你该学着成为一个有荣耀感、有能力的正常人，成为人类之主的将领，然后融入帝国。」
「我为什么要成为人类？」
泽洛真诚地问道，他将餐盘放下，那些伤疤与他闪烁着光芒的双目一同出现在马卡多面前。
「我凌驾于人类之上。」
轰！！！
马卡多猛地站起来，桌子上所有东西都被巨大的力量震飞了，马卡多双目中燃烧者金色的火焰，他盯着泽洛。
「人类之主都不曾说过这样的言语。」
马卡多一字一顿，
「你胆敢说出这样的话语？」
泽洛却歪起头，
「如果不凌驾于人类，那么该怎么保护人类？人类弱小，脆弱，会因为情绪崩溃。」
原体真诚地问道，
「你我都曾见过帝皇的伟力，难道人类之主没有凌驾于人类之上吗？他所占据的阶梯远比我们中任何一个站的都高——他不是人类。」
这话叫马卡多又疲倦地坐了下去，老者挫败感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首先，泽洛某种程度上说的是实话。
但是，帝皇、帝国与人类不承认这个事实。
「人类之主的观点很明确，他认为自己是人类，同时任何生物与势力不得凌驾于人族之上。」
马卡多疲惫地说道，他叹了口气，盯着若有所思的泽洛，又敲了敲桌子。
「这是人类之主的底线，现在你明白了吗？」
泽洛点头。
「既然如此，」
他说，放下了餐盘，
「我是人类。」
马卡多沉默地盯着泽洛，他知道原体本身并不认可这一观点，在泽洛内心深处，原体认定了自己超越于人类。
但这是事实，原体本就是来自亚空间的力量。
「谢谢你的教导，马卡多。」
泽洛说，随后他沉默起来，马卡多皱着眉看向原体，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泽洛的面部开始明显变得生动起来，泽洛给人的感觉很怪，因为他经常只动面部的一部分肌肉，经常只有嘴笑而其余五官不动。
但人类一般在对话与社交时，整张脸的面部肌肉都会有微动作，那些细微的，不会被人们察觉到的表情，却足以让人类知晓他面对的是同族。
泽洛则经常一个表情维持很长时间，又或者在做一个表情时其余五官一动不动。
马卡多看见泽洛的眼神中更有光彩。
泽洛眨眨眼，他转动着眼球，笑着看向马卡多——
在这一刻，马卡多忽然感觉很恐怖。
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木偶是如何活生生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类的。
但这并不代表这具木偶懂得了人类的喜怒哀乐——他自认为学会了，其实并没有。
老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体是非人之物。
马卡多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开导泽洛，至少泽洛怪异的表情与话语能够提醒其他人类，让他们对这个家伙抱有警惕。
「你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马卡多感觉自己的话尾在微微颤抖。
「是的，」
泽洛点点头，他面上的表情活灵活现，像是个虚心接受指导，受到启发后又很开心的孩子，
「那些人都是人类，我为什么要学习人类？我想我应该学习帝皇，又或者学习原体——
但是我与帝皇相处的时间太短，而安格隆则被评价为残缺。」
言外之意是，泽洛一直没有找到他学习的对象，但既然马卡多说帝皇说自己是人类，那么他就学习帝皇所言，做一个人类。
不过泽洛只会表面这么做，他并不打算真正成为一名人类，人类太过弱小，怎么能够抗衡亚空间中的恶意？
他只不过是为了完成帝皇与马卡多的要求。
「你还好吗，马卡多？」
泽洛有些担忧地皱起眉，他看向面前的马卡多，马卡多似乎陷入了某种惊愕的停滞状态。
「不，我很好。」
马卡多猛地回过神，他有些震惊地盯着泽洛，他彻底理解了，有关十一号，有关泽洛，这个庞大、古怪的原体是如何运行的。
马卡多下意识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最开始他只是以为十一号是因为没有接触过正常人类社会所导致的。
因此他为十一号选择了一些书，他希望那些书能够给十一号启发，让他感受到任何一丝来自人类的正面情绪。
但现在，马卡多发现不是那样的。
泽洛知晓，但他还是那样做，因为他无法自主产生情绪，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
「我可以叫你师傅吗？或者老师？」
泽洛继续发问，他看向马卡多的目光很真诚，
「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东西，但是你愿意教我，而且你足够强大，我想学习灵能。」
马卡多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颤了一下，他亲自释放出了潘多拉魔盒中的怪物，现在那个怪物正看着他。
他必须教导他。
马卡多看向泽洛……至少……至少原体的本质并不邪恶，他仍旧站在人类这一方。
他必须教导他，否则他放出来的这个怪物将导致更多的悲剧。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