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7.鸠占鹊巢·真真假假
啪嗒!
变形破碎的耀金头盔被随意扔到一旁,狼狈地转了两圈,那些精雕细琢的纹路,漂亮的宝石,此刻却变得扭曲暗淡。
泽洛对此有些可惜,不过他想既然幸瑞斯这副盔甲既然已经被阿尔法穿过了,
那么幸瑞斯肯定会换一副盔甲,所以这不算浪费。
他很好奇,为什么阿尔法能穿进禁军的盔甲,同时如果阿尔法要是穿着更合适的盔甲,或许这位兄弟不会这么快地好好听他说话。
泽洛伸出手,摘掉头盔后,他看见阿尔法的脸,阿尔法的眼上还带着一副像是外置机械目的护镜。
泽洛很轻易地就摘掉了那个东西,随后他看见阿尔法瑞斯的全貌。
很奇怪的是,虽然阿尔法同样样貌出众,也跟泽洛与安格隆的面容有些相似之处。
但当泽洛打量这副面庞时,泽洛完全记不住这张脸有什么特点,这就像是一张完全融入人群的脸,
站在人群前,任何一个恍惚,这张脸便会从面前走过。
可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件事。
泽洛很困惑地看向他兄弟的眼,随后他看见一双暗淡的、蒙着白翳的眼球。
“你是瞎的。”
泽洛说,困惑不已。
他的兄弟中原来还有瞎子吗。
他没办法通过瞎掉人的眼睛注视他们的灵魂,就像是面对机械教的机械目一样。
这话叫阿尔法笑起来,阿尔法笑得很高兴,仿佛泽洛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难道你认为我不会注意到你的小爱好?”
阿尔法的表情就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他洋洋自得。
“一点小技术,会让我失明一段时间,以防你偷窥我的心智,我的兄弟,我这里秘密可不少,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别看。”
在此之前,阿尔法通过他脑后嵌入的一个集成电路模块来获得头盔与目镜的成像。
现在,即便头盔与目镜被夺去,阿尔法也能通过他身上其他微型摄像头看见泽洛。
泽洛则像是个愚蠢的家伙一样,他来回侧着头打量了好几遍阿尔法,随后他发现他的确无法使用他的能力,这让泽洛难得感到不满。
“为什么?”
泽洛问到,阿尔法发现这家伙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
“我可以保密,或者我只想感受你所感受的。”
泽洛说,阿尔法则摇了摇头,他感到自己嘴中的血腥味已经淡了。
“自大、傲慢的家伙,”
阿尔法吐出一口血,呸到地上,
“完全不尊重他人隐私,将这一切当做理所当然,你认为人们向你展示一切,是你的权力是吗?”
泽洛眨眨眼,
“他们可以不展示,但我也可以要求他们展示。”
阿尔法冷笑一声,
“怪物,”
他说,
“我不明白,马卡多究竟看上了你什么,他知道你是个毫无人性的存在吗——”
泽洛点头,
“他知道。”
这话让阿尔法还想要继续诉说的话一顿,原体一愣,
“既然他知道,他还如此尽心力教导你?!他在培养一个怪物。”
在其他微型摄像头的成像中,阿尔法看见泽洛缓慢地偏过头,随后露出一个有些笨拙、有些歉意的,很温暖的微笑。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想教导一个孩子?”
泽洛说,他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尔法,他找到了一个主成像的微型摄像头,于是原体盯着那个摄像头。
“年老的长者会自觉教育晚辈。”
泽洛平静地说,
“而我像个晚辈,像个孩子。”
?!!
?!!!!!
这两句话在阿尔法的心智中掀起轩然大波,这背后所隐藏的信息过于庞大与难以置信,
他想他的意志在某一刻化作完全的空白随后尖叫了一阵,一切阴谋与秘密在绝对的冲击面前化作虚无。
他……不理解。
不、不不不不不,他理解,只是——无法接受,完全无法接受!
这家伙——
现在这个半跪在他面前的家伙!是个毫无自尊与自我的怪物!他是拟态混进人群的伪物!
在自然界内,有的虫子会伪装成其他虫群的幼虫,以此获得虫群的养育。
又像是大杜鹃的幼鸟,它们在其他鸟类的巢中生存,伪装成别的鸟类的幼子。
随后,大杜鹃幼鸟获得养分,获得养料,再将这些鸟原本的子嗣踢下巢,以求获得双亲的全部资源。
这些混进别人家庭的怪物,会表现地比原本的子嗣更加讨喜,他们的外表会更艳丽,又或者在双亲分配资源时鸣叫地更大声。
而现在——十一号——不!那家伙不是十一号!这家伙就不是他的兄弟!
人类之主究竟创造出了什么造物?!他没有为十一号设计正常的情感与需求吗?!
阿尔法的理智终于追上了他正在尖啸的心智,他意识到了一切,他想起此前日日夜夜,他所监视的画面。
他看见泽洛为马卡多倒茶,为魔纹者送花,聆听老者的牢骚与抱怨,帮助老者拿文件与批改公文……
他看见泽洛那些犯错的时候,在此之前,阿尔法还在嗤笑十一号的笨拙,其他原体都是鲜少失败的存在。
阿尔法第一次遇到马卡多,马卡多便要阿尔法同他下棋博弈,阿尔法失败了一次,随后他每一次都胜利。
其他原体也是,他们生来就会,天生如此,他们不失败,失败是耻辱的,羞愧的。
十一号没有这种情绪。
在他监视泽洛的时间内,阿尔法发现泽洛几乎一直在犯错,有些错误愚蠢到令人发笑,他本以为十一号没有原体的才能——
因为他被污染了,损坏了,再加上教导他的原体是安格隆,因此十一号是个残缺品,他经常失败,这完全是通顺的逻辑!就像是安格隆一样,红砂之主不久经常失败吗?!
“你……你一直在故意犯错。”
阿尔法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是的。”
泽洛平静地说,
当然,在灵能上他也一直在尝试新想法,原体有时会本能地知道不能再进一步了,但是马卡多在场,同时他想看看极限在哪里,于是他前进。
“孩子会犯错,晚辈会犯错,在其他人眼中,他们笨拙、好奇,所以他们需要有人教导,需要长辈的关怀,人类是个很好的种族,在资源充足的条件下,大部分个体都很善良,马卡多很善良。”
马卡多最初面对泽洛时,充满了警惕与防备,他将他视作一件危险的武器,一个神秘莫测的原体。
但随后,魔纹者将其视作徒弟,视作一个在灵能方面天赋凄惨的家伙。
这并不是因为泽洛所表现地有多出色,事实则正相反,他经常在犯错。
这行为意味着无危险性,不需要警惕……被轻视……
泽洛眨眨眼,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被短矛钉在地上的阿尔法,
“我想,你很少犯错吧?”
“你一定表现地足够出色,足够优异。”
泽洛笑起来,他由衷地开口,
“谢谢你,这样马卡多才会教我更多。”
?!!!
阿尔法认为自己的灵魂无声地尖叫了一会儿,他原以为他会愤怒,或者面对失败嘲讽的无语发笑——
但现在,他只是恐惧。
原体非常恐惧,直到现在,阿尔法才彻底看清他面对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装者,一个完全没有自我的存在。
十一号会根据人群需要什么,他需要什么,而拟态为什么。
他们让一个怪物混进了帝国?!还打算给他军团与权力!
“我会告诉马卡多这件事……卑劣的家伙。”
阿尔法的声音沙哑,他身上装着微型摄像头与录音设备,
但没想到泽洛反倒语气坦然,
“马卡多知道这件事。”
蓝眼睛的原体转了转眼珠,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想马卡多知道我是假的,”
十一号笑地很开心,阿尔法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寒意自脊骨攀爬至大脑。
“但他还是愿意这么做,他愿意教我,甚至真正为我考虑我的未来——
因为他需要我,他需要一个好学生,一个聆听者,一个关怀者,即便这可能是一个谎言。”
“是他先希望一个好孩子的到来,是他先希望有人理解他,为他分忧。”
“当他稍微忘却这件事时,他就会真的试着成为一个很好的老人,他会细心教导我,也会真的因为教导而获得成就感,减轻他的痛苦。”
但在残酷的真实与虚假的温馨间,马卡多的理智会来回在此间沉沦,因此感到痛苦。
老者一直在劝说自己泽洛试着在成长,他会逐渐变成人类,可他的理智又觉得这一切都不可能。
“他疯了?!”
这话叫阿尔法再也忍不住,咆哮出来,
“他疯了?!他既然知道你是假的——?!他究竟在干什么——不,不不不,我想他肯定是在计划更加宏大的计划,你以为你能骗得过他吗?!”
“不是我在骗他,是他在骗他自己。”
“有那么多选择——他却选择了你。”
阿尔法的声音尾音发颤,他忽然又想起,在吞世者军团的九头蛇特工曾向他汇报,说十一号原体至少花了几百个小时在观察人群之上。
同时,他又想起在马卡多麾下,泽洛每日读书,又同老者辩论。
泽洛是一个原体!他的所有兄弟们都出类拔萃,不同于俗物,泽洛难道真的不懂吗?!
就像是马卡多说他是人类,他就立刻换了一副模样那样。
十一号现在有些笨拙,有些勤勉的模样真的是他本来的样貌吗?!还是——还是他觉得马卡多希望看见他是这样的?!
阿尔法仿佛看见一个怪物,披着他兄弟的皮。
“不,”
阿尔法说,
“我会告诉他你全是装的,我会戳破你的谎言,你并不敬畏他,你并不爱戴魔纹者,这一切都是那个老家伙的自相情愿。”
随着这句话,阿尔法恐惧地看着泽洛的眼中流出眼泪。
“不,”
泽洛深切地说,双目垂泪,
“我敬畏马卡多,我亦爱戴他,他是我的导师与我在灵能上的引路人,我愿意为了减轻他的痛苦而献出足够多的牺牲,他太痛苦了,每日相伴于他左右,我亦感到悲哀。”
“但你没有人类的情感,”
阿尔法毫不犹豫地指出了这一点,
“你不会悲哀,不会敬畏,不会痛苦,你就是一个空的存在,套上了我兄弟的皮!”
这话叫泽洛不认同地看向阿尔法,
“我不理解,”
他轻柔地说,
“马卡多也是,你也是,你们觉得我不会难过,不会伤心,不会痛苦。”
“那么你们是怎么判断一个人类会难过,会伤心,会痛苦的?你们看见眼泪,看见啜泣,看见明显低落的表现,然后你们判定他伤心,对吗?”
“如果我能做一个人伤心、高兴后的全部表现,为什么你们还是认为我没有情绪?”
阿尔法眼睁睁地看着十一号眼中淌出泪珠,那些液体是如此逼真,它们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阿尔法破碎的金甲上,
“我的确在情绪上像是你们口中的异类,”
泽洛声音沙哑、低沉,
“因为我的过去,我的神经系统被完全改变了,因此我的触感跟其他人不同,我的情绪也完全被改变。”
他平静地盯着阿尔法,通过帧率并不高的摄像头,阿尔法忽然看见十一号眼中那种寂寥的悲哀。
“如果一个人类会喜怒哀乐,但他的面部神经被完全切断,他不会哭泣,他不会微笑,他不知道他心中悦动的那团火叫做高兴,他不知道这时应该微笑,他也不会微笑——
你们会说他是怪物吗?你们会觉得他不是人类吗?”
阿尔法忽然感到浓郁的伤心,来自他对面的那个存在——
不,不不不,阿尔法真的有些糊涂了。
他试着紧紧抓住泽洛口中的漏洞,
“但你刚刚说你是假的。”
“你是真的吗?”
泽洛问道,
“是我感知到马卡多觉得我是假的,是你们都说我不对劲的,真与假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我的兄弟?”
“如果一个坏人行善一辈子,从未作恶,那么他还是一个坏人吗?坏与好的定义在哪里?”
阿尔法感到自己收到了足够大的冲击,他完全无法理解他面前的这个人——不,不不不,他绝对是装的。
但泽洛此刻表现出的悲伤是如此真实而沉重,阿尔法鲜少见原体落泪,此刻,他面前一个半残的怪物正在真心情谊地哭泣。
他究竟是真的无心,还是只是因为被扭曲过,而不会表达?
“但你绝不会装一辈子好学生,你总会……。”
阿尔法咬牙切齿地说。
“是的,当我回到我的军团后,当我拥有我自己的力量后,”
泽洛平静地说,
“我会拿出新的态度,毕竟稚童无法带领一个军团。”
他会成为他本身。
“不过还是谢谢你,我的兄弟阿尔法,我可能的确是假的,”
泽洛又再度悲伤地说——这速度快的像是变脸,
“但我发誓,我对人类,我对魔纹者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的痛苦是我真实的唯一依凭。”
“当你伪装,混进人群里时,你又在想什么,我的兄弟?当你抹去姓名,抹去自我时,你是真实的吗?”
阿尔法颤抖起来,他原本只是想给泽洛一个下马威,以报自己子嗣的仇,顺便玩弄马卡多的计划,但他想他看见了更恐怖的存在。
十一号是个怪物,不论他究竟有没有心。
他也意识到,泽洛是在等待着阿尔法眼药的有效时间失效,随后侵入他的心智。
阿尔法笑起来,他摇头,这时,他内甲里的传感器也向他发出预警。
“你最好对对人类与帝国真心,”
阿尔法又啐出一口血沫子,他荒唐至极地笑起来,
“最好别辜负马卡多对你的信任。”
阿尔法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但他觉得十一号注定是个谎言者,他绝对会辜负马卡多。
他只有皮,没有心。
下一刻,泽洛忽然察觉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紧接着,空间开始扭曲,马卡多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魔纹者此前因为一道紧急调令而不得不前往附近星域查看。
但等到他抵达时,马卡多只看见了被刺杀的行星总督尸首,马卡多顿时意识到这是一次恶作剧,一次调虎离山之计,阿尔法欺骗了他。
阿尔法在向马卡多展示,展示他的计谋与智慧已经超过了魔纹者,他的计谋足以玩弄老者。
阿尔法并没有在目的地等待着马卡多,嘲讽马卡多,马卡多顿时就意识到阿尔法这次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还在船上的泽洛。
因此他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老者瞳孔颤抖,惊愕地盯着房间内的画面——泽洛抬起手,对马卡多打了个招呼。
他刚想要向马卡多介绍一下刚来的阿尔法,但当泽洛低头时,他发现就在他注意力转移到门口的一瞬间。
阿尔法消失了。
地上只留着一滩血。
“阿尔法来过?!”
在满是血腥味的房间外,马卡多直接喊了出来,他快步小跑地冲进屋,手里紧紧攥着他的天鹰杖。
“他做了什么?!”
马卡多的瞳孔缩小,他看见满身血的泽洛,原体的军装上有一个窟窿,血虽然止住了,但泽洛的衣服几乎像是被血完全浸泡了一遍那样。
而当马卡多抬头看向泽洛时,他看见原体脸上未干的泪痕,那上面甚至有着某种悲哀,
“阿尔法袭击了你?”
泽洛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想来看看我,但我们一些问题上有分歧,打了一架。”
马卡多又低下头,他再度环顾了一圈房间,又仔细查看了泽洛的状态,确保原体身上没有别的伤痕或者诅咒。
“不,”
马卡多的声音低沉下去,
“阿尔法瑞思……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跟他的,他想要借助你来挑衅我,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和赔偿。”
该死的阿尔法,他故意杀死了马卡多想要温和换任的行星总督,让马卡多白跑一趟,还跑到泽洛面前争斗——他难道就没有兄弟间照顾小辈的意愿吗?
这是一种示威,一种证明“我能力远超你”的恶作剧。
“不过,”
马卡多抬起手,地上的那滩血迹瞬间燃烧起金焰,
“你现在需要治疗与休息,泽洛。”
十一号却转过头看马卡多,
“赔偿是什么?”
他问。
马卡多顿时又感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被气地突突直跳,
“这之后你总会知道的!现在去治疗你的伤口!”
“好的。”
等马卡多转过身后,泽洛抬起头,他向着阿尔法逃离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微笑。
正在通风管道潜行的阿尔法忽然感到自己浑身一凉,伤口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