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2.果酱原体
这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泽洛一脚深、一脚浅地行在深浅到他小腿的积雪里,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静谧的白桦林,树木高大,光秃秃地,枝桠伸向清透的天空。
天空是浅蓝色的,如同浮着薄雾的清晨。
泽洛没有走多久,他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那个人正站在重重白桦木包围的一片空地上,格里沙正站在那里。
泽洛在积雪里前行,每次他抬起脚,那些雪就窸窸窣窣地自脚上落下来,而当他放下脚时,积雪又咯吱咯吱地在他脚下叫起来。
这声音在静谧的雪世界里格外响,格里沙转过头,他面上平静、祥和,在看见泽洛时,他脸上露出一些惊讶的表情,
“您来了,”
他说,却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惊讶,而是因为——
“没想到我跟您长得这么像。”
“基因是奇妙的,”
泽洛说,他一脚又一脚地终于走到了格里沙身旁,这块小平地是唯一没有积雪的地方,湿润的黑土地露在外面。
“米沙很想你。”
泽洛说,格里沙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抱歉,但我没什么别的办法,不过我想他那样坚硬的家伙会适应的。”
泽洛点头,
“他的确适应过来了。”
原体环顾四周,他只看见一重又一重的白桦木,它们站在雪上,树上的疤痕像是一圈又一圈眼睛。
“您看到了吗?”
格里沙平静地说,
“您自己,您看见了吗?”
泽洛顺着格里沙的目光望去,但他只看见白桦木。
泽洛摇了摇头,
“我需要你解释,孩子。”
“不,我不是您的孩子,”
格里沙说,他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远方,
“我是祂的孩子,军团是祂的。”
这话泽洛并不爱听,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坚守在痛苦抗争一线的斗士,
但没想到他的确承受着痛苦,却已经皈依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格里沙跟那个存在独处了百年之久。
原体将一只手搭在格里沙肩膀,
“但我可以将你们从祂的手中带出,让你们远离痛苦。”
格里沙却摇摇头,他苦笑起来,
“大人,最初我的确畏惧祂,恐惧祂——因此才出此计谋,我用我自己困住祂,让祂的力量同我的意志一起在我残破、没有出口的身躯里挣扎。”
格里沙想起第九天,米沙伊尔离开后,他本来以为一切就此终结了,但他看见原本注视着他的血肉怪物忽然转过头,盯着米沙伊尔离去的方向。
格里沙意识到不对劲——这怪物的下一个目标是米沙伊尔。
不,决不能是米沙,米沙对军团足够重要。
联想到米沙伊尔跟他说的一些猜测,以及某种基于本能与灵魂的直觉,格里沙决定试着反抗那个东西——他意识到这是一种灵能,积蓄在前额叶中。
于是在第十天,在祂力量最强大的时候,格里沙破坏了自己的前额叶,让他的意识与灵魂封闭,封闭在躯壳之内。
“不过我现在也不后悔这么做,我想没多少人能够理解祂,我也是经历过这些事后才慢慢理解了祂。”
“你共情祂?”
原体的语气变得危险,但格里沙依旧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到,他笑起来。
“不,大人,您就是祂。”
“但你刚刚说你不是我的孩子。”
“因为您是皮囊,”
格里沙的声音忽然变得浑浊,变得低沉,像是坏掉的收音机,白桦林里浑身赤裸的人们盯着他们俩,神情麻木,积雪是血,白桦木是扭曲堆积在一起的血肉造物。
在那一重一重的桦木后,那没有皮肤的赤裸人身站在一棵桦木后,露出一只眼,半个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泽洛。
祂在试着学习微笑,努力到以至于下巴都在颤抖。
“祂是血肉。”
格里沙眼里淌出血泪,
“本质上,军团继承的血是自祂身上流淌,大人,您才是未降之神。
而我们的父亲则被您赶出这幅皮囊——您进入他,成为了他,他也是您。”
?
天与地忽然同时昏暗起来,那些树木呻吟,尖叫起来,似乎恢复了神志,他们发现自己被扭曲成树木的样子,人跟人压在一起,他们还活着,白花花的皮肤被剥下来又再穿到树上做树皮。
他们迷茫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处境,因此痛苦地尖叫起来。
那其间,那个赤裸巨人盯着泽洛咯咯笑起来。
这场面换作任何一个有神志的人来都无法忍受。
“不,我是十一号,我是泽洛,那个是未降之神。”
泽洛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静又坚定,就像是说1+1=2那样,
他盯着那个存在,眼一眨不眨。
原体想起第十次血蚁的那个雨夜,那个进入他空洞皮囊的怪物。
“祂还曾劝我堕落,怎么可能是原本的原体本质。”
“但我能感受到,那就是我的父亲——那真的是堕落吗,大人?还是恢复您本身?”
格里沙说,他面上露出戚戚然的笑,
“大人,我在祂身上能够感到比您更加亲近的感受,军团也深陷祂所带来的噩梦——
您则是被凡人污染的神明,祂一直在用您的本质诱惑您,想让您放弃这具肉身。”
“你被祂污染了,”
泽洛直截了当地说,
“你所言其他军团战士都亲近我,他们恐惧祂,亲近我,我是军团的主人。”
格里沙微笑起来,他只是摇摇头,
“大人!我们不能说同一条河流中流淌的任何两滴水不是这条河,您跟祂同源同根,您与祂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物体与它所投射的影子,您跟祂永远同时存在。
您就是祂,祂所想所爱,也是您的欲望所在,只是现在您占据了这具肉身,所以您是第十一个,但当他曾经在这具肉身时,他是第十一个——祂污染了您,您也污染了祂。”
“我听不懂,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你被祂污染了,但你属于我。”
泽洛说,他盯着血肉白桦林里的那个怪物,他的双目中闪烁着耀蓝色,危险的光芒,于是一切开始遥远地后退,再后退。
他将那个存在与祂的树林驱逐至视线之外。
再然后,泽洛转过头,不等格里沙说什么,他就干净利落地准备将他的烙印打到格里沙灵魂上,但紧接着——
泽洛难以置信地猛地拉下格里沙后颈的衣领。
在那里,他看见格里沙灵魂上,有他自己的灵魂烙印。
“我没有给你打过我的灵魂烙印,这是哪里来的?”
格里沙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我说了,您跟祂的力量同源,您就是祂。”
泽洛没说话,他双目中亮起更加强烈的光芒,他选择先彻底洗去格里沙身上的这个烙印,再重新打上他自己的。
但这一次,这不得不让泽洛重新开始思考。
这样是不是祂也可以通过泽洛的灵魂烙印触碰他的军团?
如果格里沙灵魂上的烙印是祂打的,那么应该是可以的。
不过,只要泽洛活着,只要他存在,那个家伙就永远没可能将手伸向军团。
只要泽洛在,那家伙就只能看着。
他,只,能,看,着。
“再向我讲讲你的理论。”
“大人,您吃过果酱吗?”
泽洛摇头,他重新变成了他最初那样,面无表情,语气毫无起伏,
“没有。”
“我很喜欢吃果酱,当酒馆的果酱罐里的果酱被刮地干干净净时,老板就会允许我去舔一遍空罐子。”
“大人,假设我们这里有两罐果酱,一罐是树莓酱,另一罐则是杏子酱,两个装果酱的罐子都是不透明的,并在罐子上印着分别的口味。”
“现在我们将树莓酱挖出来,放进杏子酱的罐子里,与此同时,我们也挖出来杏子酱,将它填进树莓酱的罐子里。”
“那么,现在,大人,树莓酱罐子里装的还是树莓酱吗?我们是否该称呼它为杏子酱?”
泽洛沉默起来,他想起突然学会的灵能,想起那夜攀进空荡身躯的怪物——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大父瑟莱克斯把他的身躯掏空后,那些内脏被扔到哪里了?它怎么处理那些自原体身躯中掏出来的血肉的?
“我是原体,人类之主检查过,如果有问题的话他早就将我销毁了。”
泽洛说,格里沙笑起来,
“您当然是,不论如何,我很高兴拥有您这样的领袖,与祂那样的父亲。”
“我是你的父亲。”
“大人,跟傻子争论没什么意义。”
“你说得对。”
“当然,这件事没有结束,大人,挖果酱罐的人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家伙,同时我们也没有第三个罐子来先让果酱们盛出来,好尽可能腾干净罐头——
于是一部分酱混合在一起,混杂在各自的罐头里。”
“就是这样,大人,父亲。”
格里沙傻笑起来,
“在我日复一日被祂注视,聆听着祂的话语后,我理解了祂,大人,对人类的仁慈与必行之恶混杂在您与祂之间,您是祂的现在,祂是您的未来。”
“不,我现在不接受这个未来。”
泽洛平静地说,他盯着被他隔绝到视线尽头,遥远的那一小丛白桦林。
“这样的未来会让人类痛苦至极,我的使命就是终结全部的苦难,你难道不想要摆脱痛苦吗,孩子?”
格里沙也盯着那片小小的白桦林,他眼里流出来泪,
“大人,我当然想,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人类幸福安宁——
大人,假如我说,如果您成为那样的模样,就可以终结这一切,您会信吗?”
泽洛转过头,他盯着格里沙,不,格里沙被污染,被欺骗的概率极大。
“给我你能够说服我的证据。”
格里沙摇摇头,
“对不起,大人,我没那么聪明,很多事我解释不清,但我能够感到——
您会成为祂,这将会是您的主动选择,以为了终结一切。”
“您与祂同是痛苦。”
泽洛想起马卡多当时占卜的第一次结果,恶魔正位。
想不明白的。
什么证据都没有,全都是隐隐约约的感知与模糊的预告,泽洛不会因为这些话动摇,他仍旧会根据当下的情景选择最优解,同时选择正确的道路。
如果这真是他选择的,他认为可以终结人类痛苦的,泽洛也认了。
即便他身边,那些收到预告与启迪的人都陷入了迷茫。
“好吧,”
泽洛拍了拍格里沙的肩膀,
“但不论如何,我为你驱逐了祂,祂在你身上的污染很重,现在你不会受到祂的注视了,你是我的。
我由衷地感谢你,你为军团关住了祂的大部分污染,让其他人的症状轻微了不少。”
格里沙这时也脱离了那种有些失神的状态,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谢谢您认可我,我知道,我虽然认同祂,但我并不想让祂进入军团——我的兄弟们无法承受祂。”
泽洛点点头,他沉默了片刻。
“但是你还是无法痊愈,我也不想让你痊愈,你的身躯是一个锚点,祂的力量仍然在你身躯内,你不能痊愈,不能死去,不然祂的污染会出来,这有些棘手,我无法根除祂。”
“或许我可以试着将你灵魂中的污染牵引到我的灵魂中,然后镇压祂。”
泽洛说,他不想让帝皇或者马卡多出手,万一他们听了格里沙的话觉得他说的对怎么办?
那泽洛岂不是要面临被销毁了。
“但我现在力量太弱,没办法压制再多的污染,我希望你等待一段时间,我一定想办法。”
格里沙似乎被泽洛的话所触动,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大人,这不是您的问题,是我接受了祂。”
“但这让你痛苦,”
泽洛说,“我很抱歉要让你接受痛苦。”
“大人,有些时候,我们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是为了让其他人不再痛苦,不是吗?”
格里沙说,他微笑着,又流起泪来。
在永无止境的最终痛苦前,一些微不足道的痛苦可以被忍受。
“我也很感激您,看您让军团暂时脱离了痛苦,虽然我知道您会将他们再度推入更痛苦的深渊,但这一次至少人们愿意。”
至少这点格里沙说对了。
他们沉默着,彼此之间没有再说话,只有远处,遥远的彼方传来的那些呻吟,像是寒风一般呜咽在他们身旁。
“我不会放弃你,你还有用。”
“好的,大人,请您去安慰米沙吧,我就站在这里,您需要我,我随时会回应您,我会比骑着独轮车的熊更有用。”
“当然,我忠于您,父亲。”
当然他俩都知道这个忠诚意味着什么,假如那个邪物的力量如同月亮般升起,遮住了泽洛的灵魂后,格里沙也会效忠——
但是是对那个东西。
不过泽洛不会这么轻易放手的。
泽洛认为他跟格里沙已经达成了共识,格里沙望着他,他自战士的灵魂中抽出来自己的神志。
“大人,格里沙怎么样?”
泽洛刚回到现实,紧迫观察着原体动向的米沙伊尔就急忙发问。
“他很好,”
泽洛说,他仍注视着格里沙,格里沙则依旧是那副呆傻的模样,
“他对让你担心这件事很抱歉,米沙,不过我只能驱逐走在他身上的那些视线,他能够听与看见世界,但他无法做出回应。”
“同时,”
泽洛说,
“我认为他有点傻,对吗,格里沙?”
【大人,可能我的程度不止有点。请您别调侃我了。】
格里沙说,但是这声音只有泽洛听得见,在米沙伊尔眼里,格里沙仍然呆傻地坐着,一动都没有动,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看,就是这样,米沙。”
原体转过头,像是格里沙说了什么那样。
?
米沙伊尔平静的面庞上露出一道裂痕,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认为我脑子也糊涂了。”
泽洛说,看见米沙伊尔脸上表情更加难以言喻起来,
“不,是因为只有我能听见他的话,米沙,看好他,多跟他说说话吧,我先去忙别的事情,等我暂且把军团的事情处理完,我要格里沙做我护卫队里的一员。”
格里沙身上的污染很危险,泽洛不放心把他扔在一旁,不如直接拿到他身边,他也好看着他。
“大人,格里沙吗?您确定?”
【我还是有点能力的!我的身子骨硬朗得很!我只是不能说话!这家伙不是没少让我帮他摁住那些挣扎的伤员?!】
“他说他觉得你瞧不起他又利用他,米沙。”
泽洛站起身,他不打算继续当他们的传话筒,他的事情不少。
基因病的事情,泽洛则需要等到跟斯托尔人汇合,完善了军团基因库后再做决策。
“多跟他说说话吧,他听得见,他说你之前一直向他抱怨斯捷潘那个蠢货偷你的医用酒精喝,让你换个人抱怨。”
米沙伊尔顿时愣住了。
原体走后,米沙伊尔急忙拉着格里沙,对他又重新做了一遍全身体检,但什么都没有变化。
他又半信半疑地对着格里沙说了一晚上话,他开始讲故事,甚至他试着讲他那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但格里沙依旧是那个样子,他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
只是双瞳失焦,口水控制不住地淌出来。
这就是傻子。
米沙伊尔并不知道,他的冷笑话让不能做出任何反应的格里沙更加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