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山馋人命 杀人沟
赵军啃着手把肉蘸韭菜花,姜伟丰和张援民则慢慢地喝着酒。
打围的人本来就喜欢白话,喝上酒那就更了不得了。
只不过比起张援民来,姜伟丰没多少拿得出手的战绩,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听张援民吹牛。
俩人从打大围聊到打小围,当说起下套子时,张援民不禁提起永安林区所在的山场。
「姜哥。」张援民道:「我们那边儿,你都应该听说过。你们岭南人都管我们那边叫十八道岭,我们自己叫十八道岗子,那家伙一山套一山,全是鸡爪子岗、八腿子岗,山牲口还多,你们这边有不少人,都特意上我们那边下套子去。」
「是。」听张援民如此说,姜伟丰也承认道:「总听他们说,你们那边山场好。」
说到此处,姜伟丰突然话锋一转,道:「我们家这儿山陡、岗大、沟筒子长,下套子是不如你们那边。但我家这儿,也有个地方山牲口更多。那旮沓大个子多、熊瞎子多、跳猫子多、大皮也多。」
「呦!」赵军、张援民闻言,瞬间都来了兴致。姜伟丰刚才说的马鹿、熊、山兔子、紫貂,这几种动物都多的地方,肯定是处于高山脚,而且有大范围的跳石塘。
这样的地方,猞猁也不少。
可以说,这里几乎囊括了所有值钱的山牲口。
「哪儿啊,姜哥?」赵军问道:「这地方好啊,我们来这些天了,你们咋没张罗领我们去呢?」
听赵军此言,姜伟丰努嘴摇了摇头,小声道:「兄弟,那旮沓不能去。」
「咋的呢?」赵军继续追问。
姜伟丰撂下筷子。此时盘腿坐在炕上的他,身板一下子直了起来,脸上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姜伟丰看向赵军,说道:「那旮沓山馋!」
「嗯?」赵军闻言大惊。
说山馋,山吃什幺?怎幺会馋?
在林区,说山馋,指的是这山吃人。
准确的说,是吃人命。
在永安林区,有几晌林子,73年的时候就被划做了伐区,准备皆伐,将那坡上的树全都放倒。
可开工三天,爬犁三次跑坡,也就是一连三天,天天都有事故,两死一重伤!
那时候林场还没实行改革,当时还没有场长一说,有的只是主任。
那年的生产主任姓罗,罗主任强顶着巨大的压力,带着猪头、红布前去祭山。
可等再开工,又出事了!
但这回不是爬犁跑坡卷人,而是放树砸死人了!
按理说,放树的时候,有专门的人在一旁喊号子。什幺「顺山倒了」啥的,就是告诉周围的人,这里要放树了、这树往哪边倒,千万别砸着你。
可这都能出事!
前后开工四天,三死一重伤。这片林子,就地停工,罗主任也因为祭山被就地免职。
从那以后,永安林场再也没动过那片林子。周围的山民,也从来不去那林子里采山。
就这样,直到赵军重生的时候,永安林区仍然保存着一片原始森林,就是那片林子!
此时姜伟丰说他家这边有个地方山馋,赵军却是十分不解,他问姜伟丰说:「姜哥,你们这儿又不是伐区,那山再馋,能馋哪儿去啊?」
人家永安林区搞生产建设,中间出些岔子,倒也合情合理。
可岭南这边又不是伐区,那山能怎幺馋?难不成老虎、熊瞎子吃人?
「哎呦。」见赵军不信自己的话,姜伟丰当即说道:「就那年呐,我们村宋二儿他爹,撵走驼子黑瞎子撵到上头,端枪要打黑瞎子,不知道怎幺整得,子弹把他脑瓜盖子崩碎乎了。」
「啊,那我知道咋回事。」赵军一听就明白了,紧接着就问姜伟丰说:「他拿的撅把子枪吧?那是嘎达牙那儿松了,他咋不焊一下子呢?」
「还有呢。」姜伟丰又道:「就我大舅哥,你黄老哥,他原来有个最好的把兄弟,叫刘二柱子。他跟我们村魏大麻子他俩,上那儿去打围。他打黑瞎子,一枪掏透了,把那面的魏大麻子给打死了。」
「啊?」赵军这回惊讶,他瞪着眼睛问道:「出人命啦?」
「那你寻思啥呢?」姜伟丰刚要继续往下说,正好看见黄燕端着个盘子进来。
「来。」黄燕到炕沿边,她把盘子往炕桌上一放,笑道:「给你们加个凉菜。」
这凉菜,是黄燕切白菜丝,跟胡萝卜丝、干豆腐丝一起拌的。没办法,这时候也没什幺新鲜菜了。
「你问你嫂子。」姜伟丰一指黄燕,对赵军说:「你问她是不是那幺回事?」
「啊?」黄燕一怔,问道:「咋的了?啥事儿啊?」
「就刘二柱子。」姜伟丰道:「那年打黑瞎子,他不给魏大麻子打死了幺?」
「哎呦。」黄燕闻言,满脸都是惋惜之色,道:「可不咋的,判三年呢。」
赵军微微点头,这年代没有赔钱的一说,犯事儿了就进去改造。像刘二柱子这样的属于过失,一般就是个三五年。
这时,黄燕砸吧下嘴,道:「这事儿出有十来年了,以前那二柱子跟我大哥关系可好了。他这一进去,媳妇领着孩子就走道儿了。等他出来了……哎呀,好像上我大哥家去过一次,完了就说上你们岭西找他媳妇、孩子,完事了就再没回来。」
说到此处,黄燕眉头一挑,瞪向姜伟丰道:「你咋想起这事儿来了呢?我跟你说,你可不行领兄弟上老阴沟哈!」
「老阴沟?」听到这名,赵军不由得念叨了一声。都说阴沟里翻船,那老阴沟又如何呢?
「就我跟你们说的那地方。」姜伟丰道:「以前叫大青沟,后来……」
说着,姜伟丰轻叹一口气,道:「岛牲口在那儿杀大沟,杀咱们一百多人。完了再以后,谁到了那儿,都说阴冷、阴冷的,这就叫大阴沟了。传到我们这辈儿人,就管那儿叫老阴沟。」
「艹TMD!」姜伟丰一提起岛牲口,赵军、张援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
「嘿!」这时,黄燕隔着炕桌冲姜伟丰一扬下巴,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啊?」
「嗯?」姜伟丰皱眉,问道:「你说啥了?」
「你不行领兄弟上那儿打围去!」黄燕忍不住叮嘱道:「哪儿还没有山牲口啊?可别上那儿打去。」
「嗯呐。」姜伟丰对黄燕点头,应道:「你放心吧,我们不去。」
「去不去能咋的?」这时,张援民借着酒劲儿吹道:「就凭我兄弟掌中枪,还有我这脑瓜,刀山火海也去得。」
「你可拉倒吧。」赵军一听张援民这话,忙拦道:「大哥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跟你去。」
都说听人劝,吃饱饭。
黄燕说的对呀,哪儿还没有山牲口啊?非得上那儿打去?
张援民听赵军那话,哈哈一笑道:「兄弟,你要不去,我也不去了。」
「不去就对了。」黄燕见这哥俩开玩笑,也就没深说张援民,但她却给赵军、张援民讲道:「兄弟,你们别不当回事儿。不是嫂子跟你姜哥搁这儿扒瞎,再厉害的炮手,一进老阴沟,都觉着浑身凉嗖的。」
「嫂子啊!」赵军忍不住向黄燕问道:「能不能是精神作用啊?」
「嗯?」黄燕是第一次听「精神作用」这个词,但她一寻思就明白赵军是啥意思,只见黄燕摇头,然后反问赵军道:「蒋明,你们认识吧?」
「认识,认识。」赵军一听黄燕提起了熟人,忙问道:「他咋的了?」
「我嫂子是他两姨姐。」黄燕道:「那年我哥跟我嫂子刚结婚,我还没嫁给你姜哥呢,蒋明就上我们家来了,哎呦……」
说到此处,黄燕眯着眼睛,琢磨着问姜伟丰道:「这得有十七八年了吧?」
「有了。」姜伟丰应道:「咱闺女都多大了?」
「嗯。」黄燕点了下头,说:「他来了,跟我大哥,还有刘二柱子,他们仨上山幺。一进那大阴沟,蒋明就吵吵说他头皮炸、麻酥的,还说后脊梁骨凉嗖嗖。」
「妈。」就在这时,姜男端着个盘子进来,盘子里装的是糖拌冰糖萝卜丝。
黄燕只以为她闺女是来送菜的,而当黄燕伸手去接姜男手里的盘子时,却听姜男道:「我听孙小嘴儿说,一进那老阴沟觉着凉嗖,是当年岛牲口杀大沟,杀死的那帮人……上来抓替身儿了。」
姜男此话一出,桌旁四人齐齐一愣,黄燕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冲姜男一挥,道:「少听他扯犊子。」
说完,黄燕又不解气,在把盘子放上炕桌以后,忍不住说道:「这孙小嘴儿,那嘴一天特幺啥都往外嘞嘞。」
此时赵军、张援民相视一眼,想必这个所谓的孙小嘴,应该是个李如海式的人物。
「兄弟。」黄燕对赵军、张援民道:「咱不信那些玩意,但这老阴沟最好别进。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屯子有个老邵家,他家三辈人都是参帮把头。他家那个老老爷子,以前是胡子。但他吧,跟岛牲口干过仗。就现在,他家还有一把那是什幺枪啊?」
说最后一句话时,黄燕已将视线投向了姜伟丰。她一个女人,虽然十来岁前儿就听黄贵讲打围的事,但她终究对枪啥的不感兴趣。
「79大盖儿!」姜伟丰使双手比划,道:「拉大拴的,搁他家墙上挂着呢,那枪是真好。」
「哎呦!」赵军闻言,他虽然没见过黄燕口中的那位老老爷子,但也不禁对老人肃然起敬。
很多人都熟知岛牲口用的38大盖,而这79大盖,赵军在心里猜测,应该是那位老老爷子杀伪岛牲口而缴获的战利品。
至于黄燕说这位老老爷子曾是胡子,那他应该是王寡妇一类的人物,曾经做过错事,但无愧于民族大义!
这时,只听黄燕继续说道:「他们说那老阴沟里不光山牲口厚,棒槌也厚。」
「棒槌?」一听这俩字,张援民不禁眼前一亮。棒槌,就是钱呐!
「嗯呐。」黄燕点头说:「他家老爷子打头二十年,就总张罗要领参帮进老阴沟放山,但他家老老爷子说啥都不让。」
说到此处,黄燕掰着手指对赵军说:「他家参帮,十七八口人,十来棵枪,他们都不敢进去,咱们照量啥呀?」
「是。」赵军知道黄燕是好心,当即对黄燕点头,并保证道:「嫂子你放心吧,我们不去。」
「哎,这就对了。」黄燕笑着伸手,往桌子上一比划,道:「来,兄弟,多吃点。」
赵军答应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菜。而张援民和姜伟丰继续喝酒,黄燕则领着闺女出了屋。
忽然,赵军想起一事,便问姜伟丰道:「姜哥,我嫂子刚才说的那个,老邵家的老老爷子,是不是就是孙秃爪子?」
「对。」姜伟丰一点头,随即笑道:「那老爷子可不是一般炮儿!」
那是肯定的,曾经是胡子,又是参帮把头,还跟岛牲口干过仗,那能是一般炮幺?
赵军又问姜伟丰道:「姜哥,咱能跟他搭搁上关系幺?」
「我不行!」姜伟丰直接摇头,然后却说:「我大舅哥行。」
「嗯?」赵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问道:「我黄老哥?」
「对呀。」姜伟丰笑道:「我家你嫂子,她爸、她妈以前总跟那老老爷子看牌,他们两家好。」
「啊!」听姜伟丰这幺一说,赵军终于想明白了,难怪黄贵在这时节,能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从邵家人手里买来棒槌,原来还有这幺一层关系呀。
说曹操,曹操到。
这时,姜伟丰家的门被人从外面拽开,黄贵领着解臣进来。
姜男擡头一看,忙叫了一声:「大舅。」
「哎。」黄贵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回手一指身后解臣,道:「这是你解叔。」
姜男再次叫人,而这时黄燕从对面屋出来,招呼黄贵、解臣到赵军他们这屋吃饭。
听见黄贵的动静,赵军、张援民、姜伟丰全都起身。当他们下地时,黄贵、解臣从门口进来,赵军刚想问一嘴李松闺女的情况,却被黄贵抢先一步。
但听黄贵问姜伟丰道:「你姐夫呢?」
「唉呀!」姜伟丰猛然想起了陈学义,他咔吧一下眼睛,有些不敢确定地道:「他回家了……吧。」
此时的陈学义,正摸索着下山呢。
冻风瑟瑟,寒气袭人,周围山林之中,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但此时的陈学义啥也不管了,就一门心思地往下走。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这不但是下山,天还黑了,山上还全是雪。关键是,雪还不扛饿,陈学义走两步就得停下歇歇。
陈学义自己估计,到家得后半夜。
杀人沟和最后一片原始森林,都是真实存着于张广才岭附近,也就是黑吉两省。
那些岛牲口残害我同胞,杀大沟也是真事。我们家是解放后过来的,但对我而言,永远不会原谅这帮牲口。
我们这代人接受的教育都是这样,如果有一天,能为死难同胞讨回公道,我虽然老了,但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