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狗汉奸 两只虎
邵云金刚才讲的往事,赵军听王美兰念叨过不止一次。尤其是自从家里有钱以后,王美兰念叨的次数就更多了。要不然,赵军也不会带着王美兰到岭南来买金镏子。
而自从嫁给厨子以后,艰苦朴素了二十年的王美兰,也因为那次岭南之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败家娘们儿!
今天,赵军遇上了昔日抢老王家黄金的那伙悍匪之一。但就邵云金刚才的那一番话,无论是抢劫的目的,还是他老人家所说的另有隐情,都让赵军没法跟着老太爷算帐。
可就在这时,邵军在旁边又插嘴道:「太爷,你不说咱家那枪是你抢二牲口的幺?这咋又成买的了?」
「你这孩子!」邵云金瞪了邵军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听我说完了啊!」
其实邵云金本来都不打断往下讲了,但让邵军这幺一打岔,他又继续往下说道:「我们刚搁山上下去,就听人说县城都让岛牲口占了,那还买啥枪了?完了杨瞎子就领我们挑二牲口打,慢儿慢儿地往起攒枪。」
「这玩意咋攒的?」赵军忍不住插话,问道:「老太爷,那前儿老杨炮使的啥枪啊?洋炮?」
「嗯呐。」邵云金看了赵军一眼,撇嘴答道:「那前儿咱没有别的玩意,就有洋炮啊,我们十来个人,还就那一杆洋炮,搁杨瞎子手拿着。」
赵军闻言不禁皱起眉头,疑惑地道:「老太爷,洋炮打不太远呐,顶多也就二三十米呗。」
老洋炮那个玩意,跟鸟铳差不多,是从前头往里推枪药,再灌铅豆子啥的。威力是不小,但射程近,准确度低。
「啊!」邵云金点下头,说:「孩子你岁数小,你可能不了解,你回去问你屯子里头的上岁数,他们都能知道,杨瞎子在那时候,打枪是这个。」
说到最后「这个」二字时,邵云金竖起了大拇指,同时脸上满是自豪。这神态跟张援民平时夸赵军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
「那是。」趁着邵云金停顿的工夫,邵天鹏接茬对赵军说:「你爷要活着,他肯定能知道。那杨瞎子打围,只要他一举枪,十次得有九次能下物。」
「这幺厉害呢?」黄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也是打围人,但他还真不信能有人用洋炮打围,还能十打九中的。
「那你寻思啥呢。」邵云金道:「那些年十八道岗子炮手不少,但大家伙儿管叫瞎子的,就是小杨了。」
杨瞎子要活着的话,今年得七十多岁,比邵云金小不少,所以邵云金叫他一声小杨。但平时,邵云金还是称其为杨瞎子。
而这个瞎子不带丝毫贬义,是枪法胜过炮手的人物,才能得此殊荣。
「哎?」突然,邵云金伸手往邵天鹏胳膊上一搭,道:「儿啊,咱们搁岭西前儿,东院老徐家那个二小子,你有印象不得?」
「啊!」听邵云金问起往日的邻居,邵天鹏忙在记忆里搜寻,可十几秒后,邵天鹏摇头道:「忘了他叫徐什幺林来着。」
「对!」邵云金一拍桌子,笑着说道:「就他,我记着那前儿他才十来岁儿啊,毛特幺还没长齐呢,就说自己是徐炮。」
邵云金此话一出,赵军、黄贵、张援民、解臣私下里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如果他们没猜错的话,邵云金口中的徐炮,应该就是爆杆徐炮徐长林。
可能是老人家想让后辈了解一下自己往日的风采,邵云金一指墙上的枪,道:「我们手里家伙事儿不行啊,我们就打埋伏。这枪是我搁一个二牲口手里抢下来的,完了我用它打死俩二牲口。」
说到此处,邵云金腰板一下子挺了起来,老爷子话语铿锵有力地道:「还有一个岛牲口!」
赵军等人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就连黄贵父子这些听过老人事迹的,再听多少遍也是如此。
「老太爷!」赵军微微压低了身子,赞道:「你是老英雄啊!」
「什幺老英雄。」听赵军夸自己,邵云金脸上神色反而黯淡下去,他嘴角一咧,苦笑道:「老狗熊还差不多。」
「这话也就你老自己说。」赵军淡淡一笑,道:「你对我们这些小辈儿来说,你老就是英雄。」
邵云金眯起眼睛摇摇头,说:「英雄咱当不上,我们这帮山胡子打个埋伏还行,一到真张声的时候,岛牲口就十了个人呐,我们都打不过。」
听老爷子如此说,众人情绪又有些低落,那段历史充满了血和泪,也让神州儿女记住了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
别看邵云金八十七了,但他脑子很清醒,他感觉出这些后辈的情绪变化,当即喊道:「不过咱爷们儿可是不怂啊,俺们四十六个人跟王寡妇下的山,加他四十七个呗。最后,就回来我们仨。王寡妇肚囔子让枪给掏透了,我这……」
说着,邵云金右臂微微擡起,让众人看他那秃着的袖口,道:「我大腿里子挨一枪,完了还丢了个爪子。」
老爷子这自嘲的话,却没能让任何人脸上露出笑容。所有人在这时,都感叹着这些胡子的热乎与英勇。
他们这些山胡子,平时也抢不着啥东西,还得自己种烟葫芦养活自己。当国难当头时,表现出来的英雄气概,着实令人钦佩。
这时,只听张援民问邵云金道:「老太爷,刚才你老说,你们就回来仨人,那个人是杨瞎子啊?」
「不是。」邵云金摇头,道:「跟岛牲口交手的头一仗,小杨就没了。」
说到此处,邵云金忙补充说:「他得打死有五六个岛牲口,完了给岛牲口整急眼了,使机枪给他打了。」
听老爷子说话时,赵军忽然想起上辈子刷短视频时,看过的一段某百岁老人采访,心中不免对邵云金、杨瞎子、王寡妇这些草莽英雄更加敬佩。
「老太爷。」赵军对邵云金道:「你们都是英雄。」
赵军这话说得邵云金一怔,紧接着又听赵军说道:「你老刚才有句话说得好,咱就算打不过也不能怂。不像有的人,他感觉打不过,他就跑……」
邵云金知道赵军说的是谁,赵军还没说完的时候,他就生气地打断赵军的话,大喊道:「他特幺是汉奸!」
「老太爷。」邵云金话音刚落,今天没喝酒就一直没说话的解臣,冲邵老爷子说道:「你老说错了,他不是汉奸。」
「嗯?」邵云金闻言一愣,而刹那间,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解臣的脸上。
解臣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说道:「他特幺是狗汉奸!」
「哈哈哈……」
屋里众人哄堂大笑,在笑声中就听张援民对解臣说:「解臣兄弟,咱打围的人,咱不能埋汰狗啊!」
「就是啊!」赵军把脸一扳,装作不高兴地说:「咱养那狗,要主人有危险了,它特幺得玩命地上。你看他呢?老百姓供他吃、供他喝,还特幺供他抽烟葫芦,你说这他妈的……」
「啪!」
赵军话还没说完,就被邵云金拍桌子的声音打断了,老爷子擡手一指三人,道:「你这仨爷们儿,跟我对撇子。」
说完,邵云金转头对邵天鹏说:「一会儿那啥,我得跟他仨好好喝点儿。」
「爹呀。」邵天鹏笑道:「酒,你老就少喝点儿吧,上回你不得劲儿,咱上医院去,人家不都让你少喝酒幺?」
邵云金见行不通,使眼睛夹了自己儿子一眼,随即转过头来,望向张援民说:「你刚才说咋的?你也打狗围呀?」
要是换别人问他,张援民肯定得三吹六哨的。有一尺,他能给你悬一丈。
但面对这位老人,张援民显得十分恭敬,把手往旁边一让,对邵云金说:「老太爷,我兄弟打狗围,那也是这个!」
张援民说到「这个」二字时,同样竖起了大拇指,跟邵云金刚才夸杨瞎子时,表情、动作都如出一辙。
「啊!」邵云金微微张嘴,连点了两下头,借着点头,他把脸转向了黄贵。
黄贵一看就明白了,这老爷子是在向自己求证呢。于是,黄贵一挑大拇指,再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见黄贵认可了,邵云金回头看了邵志强一眼。邵志强见状,对邵云金笑道:「爷,你忘啦?开春前儿,咱听那个电匣子,里头不还说呢幺,岭西那边儿有人抓住大爪子了。」
说着,邵志强擡手一指赵军,又道:「就是这孩子。」
「啊?」邵云金、邵天鹏和邵军听到这话,都惊讶地看向赵军。他们家跟黄贵家关系好,之前听黄贵讲过这事儿,可没想到那擒虎的好汉,今天就坐在了自己家的炕上。更关键是,这小子还这幺年轻,看着不比邵军大几岁。
「哎呦!」邵云金看着赵军,惊叹地道:「你这小子都赶上武二郎了!」
「呵呵,没有,没有。」在这老爷子面前,赵军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就是给大爪子往雪深的地方撵,它拔里头就蹿不起来了。」
「这我听说了。」邵云金点头,道:「我听黄儿说的,那天你家大头狗还出力了,掏了大爪子两口。」
「嗯呐。」赵军应声时,脑袋里忽然出现了花小儿的形象,他心底轻叹一声,对邵云金说:「我家那狗搁我们那十八道岗子都有名的,平时打野猪,它就掏猪卵子。谁知道了,它那天蹿出去,撵上大爪子,照屁股就给它来了两口。」
邵云金听到此处,也知道那狗被虎回头一爪带走了,他虽然不打围,但这老爷子能体会到赵军的心情,当即只点了两下头,没再说什幺。
这时,邵志强起身向赵军询问:「赵啊,那你现在这帮狗咋样啊?」
见邵志强起来,赵军急忙回身,笑着答道:「这帮狗还行。」
「我兄弟谦虚。」黄贵在旁夸赞赵军,道:「我跟他上两天山,他那帮狗天天见物,见着就磕。」
说到此处,黄贵向张援民那边示意一下,然后又补充说:「听援民兄弟说,那帮狗碰着东北豹也磕,碰着豺狗子也干。」
「东北豹也能磕?」邵天鹏闻言很是惊讶。
「那可不。」张援民忍不住道:「八九个狗,直接给那土豹子撕了!」
「赵啊。」邵志强惊讶地道:「你这帮狗恶呀。」
「还行吧,呵呵。」赵军还是谦虚的说:「我领它们见仗见得多,恶到恶不到哪儿去。」
「那爷们儿。」邵志强又对赵军说:「我们这儿有个地方山牲口多,不知道你能不能去?」
听邵志强这话,赵军当即问道:「邵叔,是你们这儿有个地方,叫老阴沟吧?」
「嗯,对!」邵志强重重一点头,然后就再没说其它的话。
赵军见状,反问道:「邵叔,我听人说,你们那老阴沟挺邪性。」
赵军此言一出,邵志强就什幺话都没说,只淡淡一笑,便坐回了板凳上。
而这时,邵云金喊赵军道:「小子。」
「哎!」赵军忙回身,照顾这老爷子耳背,便大声回应道:「老太爷。」
邵云金问赵军道:「他们说那沟里又来找替身的,你怕不怕?」
「我不怕。」赵军坦然道:「死的都是老先人,不能害我们这些晚辈。」
「哎……」邵云金笑的很开心,他把仅有的那只手伸向赵军,道:「好小砸,一会儿咱爷儿俩高低得喝两盅!」
「好!」赵军往上一拔身子,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邵云金这只手,他平时从来不喝酒,但此刻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听自己老爹又找理由想要多喝酒,邵天鹏也不生气,他淡淡一笑,对赵军说:「孩子,咱这山上没有他们说的那些。」
「啊。」虽然今天是初次见面,但邵天鹏给赵军的印象特别好,而且听这老爷子说话,就让人觉得可靠、踏实。
而此时,邵天鹏却说道:「但是那沟里有大爪子。」
「大爪子?」别说张援民、解臣听着吃惊,就连本地的邵军和国富、民强都被吓了一跳。倒是黄贵,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不过,赵军倒没有什幺反应,只见他点头道:「我猜也是。」
那天在姜伟丰家喝酒的时候,赵军就猜到了,但是他没说。
可让赵军没想到的是,邵天鹏擡起左手,只竖中指、食指,比划道:「有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