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金鼇道子贺、秦家小女娃!
中秋这日,崇津关云霭蒸蔚,碧天如洗。
在南北六岛与金鼇岛之间,铺开云道,两侧灵桂缀满流苏银辉,海风徐来,银辉飘洒,桂香氤氲。
为道子庆贺,虽然来的皆是朋友,崇津关也极度隆重。
海上设下浮波云,四围碧浪环抱,潮水一来,遍生潮雾,与碧浪交叠。太乙分水大阵运转间,海浪雾气实时变化,化作一尊尊龙马麒麟,白泽青龙,诸般瑞兽。
此等奇景,非是仙家道场莫能显化。
崇津关披红挂彩,连那些黑鳞异蛇亦不潜渊,尾缠彩云,喜气洋洋,接引四方来客。
自乱古大劫之后,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间,崇津关这方小天地,许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东土诸势力非愚钝之辈。
虽说大教兴衰难测,但表象上总能看出些端倪。
近来东土顺遂者,崇津关必居其一。多年颓势被扼住,在劫气将散的关口,如老树逢春,在各大势力心中,地位自然又拔高一层。
因风母动八风,出现在东海的道子天骄着实不少。
然天下道统,无道子者居多。
或许各家真传门人中,有人能在大世中脱颖而出,但终属渺茫难定之事。
人们还是更在意可见之天赋。
小天地外围,崇津关幻化雄城。
内有“茫茫雾海,求得幻真”这祖师留下的八字遗训。一如紫金山小天河,进入城中的炼气士,可入海雾中闯荡,有缘之人,便能拜入外门。
外门中的突出者,便能进入内门南北六岛,未来有机会去学十六部密藏。
无论哪一部,都是能通向不灭神魂的法门。
论道法密藏的数目,这东土找不到几家能有崇津关这般底蕴。
中秋这一日,崇津关外围的幻雾之海,仍然对求缘者敞开。
当日来此拜教的炼气士,更倍于往时。
靠崇津关之北,小天地幻雾之海边缘,诸多修士正待在船上,不断仰头望天,只见道道祥云自络绎划过,一入幻雾,便有内岛门人驾黑鳞大蛇引路。
此等兴盛景象,更是刺激了拜教之人。
一些人是从清河流域更西边来的,很是仓促,没搞出清楚发生什么,连连惊呼。
本地人知之甚详,提醒道:
“道子悟通仙卷,修为大进,今日乃崇津关喜庆之辰,若能拜入教中,不仅能沾喜气,还有机会听老祖讲法。”
言至此处,说话之人的语气也颇显激动。
于是循着空中祥云轨迹,驾船朝幻雾之海闯荡,欲通过玄渊祖师留下的考验。
东土本地修士善观风色。
能加入一个趋势转好的大教,或许能扭转自身道途。于是一艘艘小船进入幻雾,在海面上留下道道轨迹。
那些持有崇津关请帖之人,有气机牵引,能避开幻雾大阵。
祥云从空中掠过,能将下方景象看得一清二楚,众多闯阵渴望拜教之人的身影,便落在访客眼中。东土修士之热忱,足以反映崇津关的变化。
小天地海域上空,一朵祥云最前方,立着一位身着灰衣,约摸六十许,留着两撇短须的老者。
正是紫金山的虚白子。
他有些感慨:“为师上回来此,还未见这般盛况,崇津关的变化当真不小。”
虚白子的口吻听着是在赞叹、感慨,但一旁的赵怀民总是能听出一股酸味。可见,师父犹对酒仙镇之事,耿耿于怀。
崇津关变化越大,虚白子便越后悔。
赵怀民与一旁的许友德对视一眼,二人互相来了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但是,也有人不太懂。
只听一道女声从旁问起:“师尊上回来金鼇岛是什么时候?”
虚白子道:“大约是我去往平原郡以前。”
虚白子侧过头来,他身旁有个二十许岁,身着彩衣,看上去颇为秀气的鹅蛋脸姑娘,正是他从南宫氏中新收的小徒弟,名叫南宫禾。
对于赵怀民这名弟子,虚白子也非常满意。
听白鹤说起怀民与南宫家女孩的纠葛后,虚白子见他一直躲避,认为这或许会成心魔,索性把两人放在一起。
有情缘那是好事,没有情缘成为师兄妹,亦能解开往日心结。
紫金山一门双道子,又有紫伯公祖师坐镇。
南宫氏作为白鹿山中的一支,有古仙州传承,纵然不俗,但虚白子道明来意后,南宫家也颇有意动。
听说是赵怀民的师父,南宫禾便欣然拜师了。
许友德在旁边,听到“平原郡”这三字,便顺势说起“金途”师叔,以金途作对比,来宽慰师尊受伤的心。
灌江山大意失道子,比紫金山要惨。
毕竟这位道子,本属元松观。
南宫禾在一旁听着,她从赵怀民处略知端倪,大概晓得是怎么回事。
这时她一双秀目看向赵怀民,问道:“怀民,听白鹤说,你要给这位秦小师叔引见幻波池神女?”
虚白子一听:“哦?还有此事?”
赵怀民苦笑:
“那是随口承诺,我没想到子厚修行速度会这般快。当时我已在筑就虚莲,增厚底蕴,他尚在炼气,孰料短短时日便有如今修为。”
“我曾听子厚说,他在炼气时便在筑底蕴,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像是真的。”
赵怀民说罢,看向云上的白鹤。
但那只白鹤正闭着双目,处于修行状态。
南宫禾点头:“秦小师叔修的红尘道,在东土引发不小讨论,怀民可明此道?”
赵怀民还未说话,一旁的虚白子道:
“他哪里能清楚。你们俩的事,他都搞不明白,那秦道子,他不是与广寒仙子同行,便是与龙女喝酒,没想到还惦记着幻波池神女。好啊,我看那酸儒还有何话说。”
“所以,徒儿你的眼光就不错。”
“若是怀民心思不专,早被秦道子带坏了。”
南宫禾莞尔,一旁的赵怀民本想为好友辩解的。
然思及酒仙镇与龙宫的场景,他也是亲眼所见。
子厚,我也无能为力啊。
虚白子在云上,已能看到前方岛屿,便提醒道:“今日虽来庆贺,但有金鼇岛老祖在场,你们要尊礼数。”
“是!”
他们正往前飞,侧方忽来一云。
那云来得极快,上头有两人,一人作文士打扮,一人身着金袍,面含傲色。
虚白子笑了起来,老熟人啊。
一位是玄念真人的徒弟、为秦宣送青虹剑的宋星河,另一位自然是他的老对头金途。
“宋师兄。”
“师弟。”
虚白子与宋星河打过招呼,便对金途道:“真没想到,金大门槛也会至此。”
金途瞪了这老货一眼,哼了一声道:
“子厚也算半个灌江山门人,崇津关为他庆贺,我自然要来。”
宋星河晓得两人的矛盾,在旁边嗬嗬一笑:“走罢走罢,还有别家道统的门人在此,莫让人看笑话。”
话音未落,南北六岛首席秃山翁老远便喊“道友”,笑着驾云迎了上来。
灌江山、紫金山,崇津关三家,俱是龙门七友这一脉的道承。
大家关系亲厚。
秃山翁这主家人一来,立刻就热闹起来。
他们这些人的道行相差不了太多,都有面对四九天劫的机会。故而一道走向小天地海上云时,稍微谈论道术,那便有说不尽的话题。
此时,那浮波云四角各立了一座青铜鹤灯,灯火燃起,化作四只丈许高的白鹤虚影,引颈长鸣,声如清磬。
这声一起,各方来贺的宾客开始陆续登。
崇津关为道子庆贺的消息传得极广,但魏夫人此次送出的请帖,皆是与宗门关系不错的势力。
东土的纪家、宋家、端木家各都遣人来此。
外海散仙岛来了六人,其中三位是元婴修士,这规格,比去龙宫那次还要高。
散仙岛上有一位修为极高的重明散人。
本次拿出这般态度,乃是岛上鳗妖皇的建议。这位鳗妖皇,曾在渡劫时欠了秦宣天大恩情,这份面子自然要给足。
东土的南坡观、白猿门、担水派,本土佛寺清水庵等教宗,也有人前来。
灵宝祖庭人才济济,有一大家子人。
除了龙门七友这一类真传,尚有众多别传。在东土与崇津关保持联系,关系好的,便被请来见礼。
较为特殊的,乃是一位手持拂尘,来自“眠云洞”,名叫屈轶的老修士。
眠云洞也是道门中的一支,在东胜神州名声不显。
但他们的传承来自曾经道门十方天尊之一,只是道祖的徒弟,都已陨落大劫,到了这一代,眠云洞修士颇为低调,东土没有大事发生,他们罕有走动。
魏夫人出于礼数送去请帖,没想到对方很看重,真的遣人来了。
金鼇岛这边,秃山翁、石英子、倪通等岛主,谭泉、汤乐山两位真传,皆来陪同。
海上浮波云,一时间热闹至极。
俄顷,又有一栋豪华飞舟驶来,东海龙宫的长公主敖凌与其弟敖峻,一同前来。
小龙女敖萤随行。
龙宫一下来了三位大人物,东海这边,唯有金鼇岛能叫他们这般上心。
众人并非空手上门,都带了些祝贺之礼。
龙宫土豪之气尽显,从飞舟上搬来诸多宝光闪闪的珊瑚仙贝,东海琼树,列岛奇珍。
赵怀民身旁,南宫禾望着那贵气难掩、眸露灵慧的龙女,心中暗奇:
“这小龙女与你好友的关系,真如师父说的那般?”
“嗯...也差不多吧。”
众人分列各席,一条条大鱼从海浪中涌出,它们顶着玉盘,送来仙珍果品。
这时一道虹桥从金鼇岛祖祠直架云,三道人影从虹光中显现。
众人一见,无论是虚白子还是金途,全都摆正态度。
道门一脉的人喊得最响,与崇津关诸多修士齐齐礼敬:“见过老祖!”
魏夫人身旁,还有一位高冠道者,正是尾宿真人。
各家老祖寻常很少露面,如今乱古劫气异动,才算有些变化,但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二人甫一出现,只消一个眼神便镇住场面。
秦宣按照教中安排,跟在魏夫人与尾宿真人之侧。
他换了一身青底暗金纹道袍,发髻束得齐整,腰间悬一枚白玉环佩。此时虽在两位老祖身旁,却风采不减,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天然道韵。
秦宣一出现,那闭目修行的白鹤倏然醒转。
白鹤修行正在关键时刻,此行若非为秦宣庆贺,它决计不来。
秦宣与白鹤目光相接,微微一笑,又看到了赵怀民,还有他身旁的姑娘,心中起了一丝瞧热闹的心。
目光落到龙宫出,敖萤正在看他。
小龙女端起酒,饮了一小口。
好像在为他庆贺。
这时,魏夫人与尾宿真人已盘坐在云薄雾之上,两位老祖一齐举杯,向众人示意。
六岛首席涂山翁站出来,他面泛红光,带着喜色道:
“本教已立下道子,承蒙诸位朋友亲来见证,东海路远,潮信难期,诸位一路辛苦。今日宴上,灵果粗酒,聊表寸心,感谢诸友来为道子庆贺。”
“中秋佳节,人间团圆之期。我家老祖欲与诸位朋友讲道,庆此团聚。”
众人一听,大为惊喜。
敖凌与敖峻对视了一眼,不着痕迹地看向尾宿真人。这位真人他们已许多年未曾见过,没想到,为道子庆贺时,竟出来讲说道法。
这显然是让众人把好处记在秦宣身上。
两位龙宫来客早知晓金鼇岛对秦宣重视,但这时还是忍不住感叹。
等了十万年才来的道子,果然宠爱。
众人饮过一杯后,魏夫人又道:“子厚,来客皆为你贺,理当相敬。”
“是。”
秦宣站在涂山翁身旁,再敬一杯。
云上,不断有大鱼穿梭,侍奉灵果佳酿,这都是崇津关早就备好的仙山果品,无有半分敷衍。
仙雾漫起,有金鼇岛弟子上前,向两位老祖请命,要舞剑助兴。
得了首肯,旋即驾云来到天上。
那几人用的并非飞剑之术,而是南三岛上所修的秘魔破煞大法,这是十六道密藏中道法最多的传承,总纲有三百六十五般法门。
秦宣学得金灵元气,仅是其一。
针对五行的,还有土镇焚火,霜寒枯木。
助兴演练的弟子虽用法剑,却能点剑化符,变动元气,施展破煞之妙。崇津关早有布排,内门弟子众多,又多历练东海,斗法极是精彩。
不多时,下方观者便传来叫好之声。
崇津关内,又拿出几样宝器,一件本命法宝作为彩头,更添兴致,浮波海上云传来了喧闹之声。
斗法精彩,可金途、虚白子,宋星河的目光,总是会落在魏夫人身旁的青年身上。
思及平原郡之事,三人各怀懊悔,喝了一杯。
他们与崇津关差不多,都属于截胡。
元松观实打实是玄陵真人一脉,今日正主却没有来。听说玄陵真人了解平原郡之事后,把鹰陵峰上的几名徒弟叫到身边,对他们言语‘关爱’了一番。
秦宣留意到三人眼神,屡屡回头朝他们微笑。
这场庆贺小宴气氛浓烈,在斗法之后,尾宿道人与魏夫人便以方才的斗法切入,讲述金丹、元婴修行,最后说到元神。
便是秃山翁、宋星河等人,亦端坐恭听。
时而有人提问,说起自己修道上的疑惑,两位老祖也不曾吝惜,逐一讲解。
这都是送给秦宣的人情。
在场东土势力不少,秦宣已有与长眉老祖谋人道香火的打算,这些人情便能用上,毕竟各家都有布局,会在人道香火功德上打交道。
很快,大日西沉,一轮明月出自海上。
当清光洒满海上云时,远空忽闻一声清脆啼鸣,响彻夜空!
尾宿真人与魏夫人一道望向声音来处。
众人也举目眺望。
但见海天澄霁,碧空中一点青影渐近,透着淡淡祥瑞之气。它双翅徐展,掠过月轮,翎际沾染清辉,倏忽间便镀了一层银边,正带着满身月色飞来。
鸾鸟!
那鸾鸟姿态从容,又鸣一声,穿过薄薄海雾,最终降落在海上云。
道门一脉的人,全都露出惊色,知道是什么人到场了。
东土多家势力,连龙宫在内,也望着突然到来的鸾鸟,只见一位身着道袍的小童子从鸾鸟上跳下,遥遥朝魏夫人与尾宿真人见礼,接着便看向秦宣。
小童子身量不高,仅及秦宣腰侧。
他探手一展,掌中蓦地多出一卷锦帛,卷如画轴,含笑言道:
“秦师兄,此乃妙娴师伯祖命我送来的灵宝帛仪。师兄正蒙星君垂念,为祖庭诸祖上心,可择日与魏师叔同往东华仙山一叙。”
“另贺师兄得膺金鼇岛道子之位,法授灵宝正统,功参罗浮真篇。”
这位小童子显是比秦宣拜师早。
但并非道子,便自称师弟。
他这一番话说的从容,听在看客耳中,却不啻惊雷炸响。
无上道统,已然注目。
虚白子,金途不禁对望一眼,这时两人都没心情互相嘲笑了,各都心酸得很。
灵宝诸多分脉中,真正能叫祖庭上心的年轻天骄,唯有天都仙子。如今鸾鸟自中州飞来,妙娴星君遣童子送上祝贺,可见祖庭看重。
与这般天骄失之交臂,其怅然若失,可想而知。
秦宣接过布帛,谢道:“多谢师伯祖垂爱!”
这相当于一封告贴,他可以进入祖庭。
灵宝祖庭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妙娴星君只点了他们师徒二人。
秦宣看向童子,又热情道:“师弟远来辛苦,还请坐下一道饮宴。”
童子笑道:“师兄美意,只能心领了。只是还要回教中复命,不敢久留。”
“子厚,莫要为难他了。”
魏夫人从容接话:“观庆师侄,代我向师伯问安,我自当择吉日前往祖庭。”
“是~!”
童子应了一声,又以目光礼貌扫过一众来客,随即驾起鸾鸟,复向北飞去。
发生这一插曲,令虚白子的心神稍有恍惚。
他心神既散,目光便四下游移。
海上云靠东边的一处,忽然引起他的注意,他望见一头老牛,甚是眼熟,正是长眉老祖仙月峰上的那一头。
老牛正待在海岸边。
在它前方,还有一个小娃娃,似乎被鸾鸟叫声引来,正仰面望着灵宝祖庭异兽飞去的方向。
虚白子起先只是瞥过一眼。
继而心中生疑,为何神神秘秘的长眉老祖,会遣牛来此,倘若是为秦宣祝贺,不会待在那处地方。
长眉老祖,极少做无意义之事。
上次牛去平原郡,为了截胡,结果没做成。
这...
虚白子拈须沉吟,目光移向远处那小小身影。
不多时,他便瞧出端倪。
那头神异老牛,竟像是在看护这娃娃。那小娃见鸾鸟飞走,便好奇看向海上云,大约是这上方很热闹。
云上论道谈法,并未结束。
此时宋家、南坡观的人正在请教,这场论道,至少到天明。对与宋家与南坡观的道法,虚白子兴味索然,想寻老牛打听。
不过此时离席太过失礼,他便静坐以待。
少顷...
他忽然留意到,那小娃离了海岸,登上云连通六岛的云道。
云道上,正有金鼇岛弟子看守。
这些金鼇岛门人很诧异,不知哪里来的小女娃,却并未阻拦。
因为女娃身边,有一金一银两只小鸟,这明显是道子养的。
小女娃并未直奔海上云。
而是在云道上玩耍,她好像看什么都新鲜,一直到天明时,崇津关两位老祖讲道已毕,陆续有人离去时,她才慢慢靠近云,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朝内张望,似在寻人。
虚白子早已留意她多时,心下好奇,便对南宫禾使了个眼色。
南宫禾得了师命,趁着有人离席,拿着几枚灵果,在赵怀民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小女娃身边,蹲下来与她说话。
正在魏夫人与尾宿真人身边作陪打坐的秦宣,眉头微跳。
他心觉不妙,本想制止。
转念暗叹一声,便顺其自然了。
牢松,你可真行啊。
此刻,云上有人告辞,有人打坐记下感悟,有人互相寒暄,崇津关的人则上前陪着叙话,也送走了一批客人。
南宫禾拉着小女娃的手来到了席边。
她并不怕生,肉肉的小脸,模样可爱,双手正捧着南宫禾给的灵果,却不曾吃。
便是白鹤,也察觉到一丝异样。
赵怀民亦发觉,小女娃的目光,经常会朝两位老祖旁边看,那明显是在看秦宣。
他们想到某种可能,心中一惊!
虚白子顺着娃娃的方向望向秦宣,也是一惊,旋即转脸,露出慈和笑容。
轻声问道: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女娃看着虚白子,奶声奶气道:“我叫秦羲。”
本在闭门打坐的宋星河、金途,一齐睁开眼来,原本坐在长公主与族叔身边的小龙女,亦侧目望来,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仔细打量,看这女娃约摸三四岁,长相上,隐有几分相似。
赵怀民与白鹤瞪大双目。
不是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虚白子拨云见日,恍然大悟。
这几年他未曾听闻风月道子的风流事,只听说他不离金鼇岛闭门练功,正觉奇怪,心道风月道子难不成改了性子。
现在,真相大白了!
‘我虚白子一双慧眼所见,远胜蔡夫子那般耳听臆测的老酸儒!’
大燕帝师,你还有何话说?!
虚白子笑道:“这名字很好听。你怎一个人在外,爹娘可在这里?”
小秦羲点头,看向秦宣所在。
这时,魏夫人与尾宿真人睁开了眼睛。
秦宣闭目端坐,恍若入定,对外界浑然不觉。
白鹤忍不住了,鹤目闪烁求知之光:“那是你爹吗?”
它用翅膀指了指秦宣。
小女娃又点头,乖巧道:“是的。爹爹正在修炼,莫要打扰他。”
崇津关许多门人的心脏砰的一下跳了起来。
自家道子何止是追上其它家的道子,简直是遥遥领先。
不知不觉,他们手脚麻利起来,加快了送客速度。在场留下的,除了东海龙宫,便是龙门七友一脉。
虚白子问出了一个‘尖锐’问题:“小娃娃,你娘呢?”
众人充满求知欲,但秦羲显然被叮嘱过,摇头道:“我娘不让说。”
虚白子不着痕迹地扫了小龙女一眼。
应该不是。
不让说,难道...!
虚白子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目光看向九天。
他没有继续追问,忽然对秦羲道:“小秦羲,拜我为师如何?”
秦羲还没有回应,隔壁看戏许久的金途嗤笑一声:“这样小的小娃娃,什么也没有显露,你便急着收徒?”
虚白子皱眉道:“莫非她也没有达到你的门槛?”
金途神色自若:“三四岁的娃娃,如何能达到我的门槛。”
听了他这句话,一旁看戏的宋星河瞬间将目光从秦宣身上收回来,端着一大盘果子来到秦羲面前,他颇有文士风度,笑得儒雅随和。
他发觉,这孩子虽小,只三四岁,却灵慧非常。
“小羲,你爹与我师尊颇有缘法,险些便是我灌江山门人,不如你做我弟子,全了这道香火如何?”
金途皱眉看了宋星河一眼。
宋师兄,你这什么意思?
秦羲又摇头:“我娘说拜师要等长高以后,现在不能拜师。”
她声音奶娃气十足,却表述清楚。
魏夫人看了徒弟一眼,心中叹气,起身走来,这让宋星河、虚白子、金途产生似曾相识之感。
上一回,风月道子便是这般被截胡走的。
虽说徒儿不声不响干了一桩大事,但道子的孩子,岂能流落旁门,魏令仪上前,将女娃抱了起来。
秦羲把手上的果子捧起:“师祖,吃果子。”
魏夫人听罢,原本的严肃脸,忽然绽开笑意。
真乖巧。
当下不是聊家事的时候,她留秃山翁招待宋星河等人,随即邀请长公主与敖峻去玄渊殿,尾宿真人则化作一道虹光,朝着祖祠去了。
海上云,还有秦宣几位朋友。
这时,他恰好从打坐中醒来,在白鹤、赵怀民等人充满探索推敲的目光下,秦宣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他朝独自喝酒的小龙女喊道:“表妹,我们去小聚一番。”
敖萤瞥了他一眼,又饮一杯,方才起身跟来。
赵怀民等人用狐疑的目光看了小龙女一眼。
南宫禾本能感觉,这孩子不是小龙女的,她敏锐察觉到敖萤前后情绪变化。
不过,她对秦道子的态度,很不一般。
师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秦宣领着白鹤,赵怀民等人去了北三岛中央那座岛屿,主要是自家那处地方,不太适合招待人。
他们人一到,贺云启与冯乙便迎了上来:
“小师叔,都准备好了!”
“好。”
秦宣道了声谢,领着他们走到岛屿南崖,这里既设了小宴,还有临海钓。因无外人在场,相处便随意许多。
吹吹海风,抛竿垂钓,饮酒闲谈。
秦宣拿出山楂浆果,又取来一壶仙人酒。白鹤虽跟着紫金山老祖修行,却还是个老酒鹤,之前在海上云,它饮了许多,此时碰到仙人酒,更是贪享其味。
鹤无双面朝大海,夸张道:“真是时过境迁,想不到子厚连孩子都有了。这倒让我有种垂暮之感,仿佛英鹤老矣。”
赵怀民说道:“鹤兄所言极是!”
他笑着看向秦宣:“喂,子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鹤与赵怀民非常自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许友德与南宫禾便有所顾忌,敖萤则坐在钓竿前,与小乙姑娘一道垂钓,她一言不发,像是怕惊走鱼群,只侧耳听他们说什么。
秦宣心下无奈,只能任他们误会。
既不能透露先天生灵,又不能说起松松。
于是开口道:
“那是三年前的事,你们是否想问孩子的娘在哪?”
“在哪?”白鹤与赵怀民齐声问道。
秦宣坦诚道:“不瞒你们,我对她娘的印象,只在梦里,甚至不清楚梦里面的姑娘是什么样子。”
“啊?!”
赵怀民与白鹤瞪大眼睛,还有这样离奇之事?
但看秦宣的样子,似乎没有说笑。
“真的?”
“骗你们作甚。”
默默旁听的南宫禾不禁说道:“秦小师叔,可是你曾经遇上的姑娘?”
秦宣摇头:“梦中之事,难以描述。”
“这一点,我倒要佩服怀民。”
南宫禾来了兴趣:“为何?”
秦宣道:
“我记得在酒仙镇时,怀民大醉入梦,无论如何也没法叫醒。而后我只说了一句‘南宫家的姑娘来找你了’。便是这一句话,怀民从酒仙人道韵之梦中醒来。”
白鹤点头:“这件事是真的。”
赵怀民瞪了秦宣一眼,南宫姑娘却展露笑意。
白鹤将赵怀民从秦宣身边赶走,让他与南宫禾坐一块。许友德自觉多余,于是与贺云启一道钓鱼。
白鹤坐在秦宣身边,说起自己在紫金山与一位老祖修行之事。
“等本鹤道行有成,定要再去羽都。子厚,那时你与我一道,我们去孔雀秘境,那是羽都最危险的地方,但我在那里出生,知晓一些机缘。”
“行。”
秦宣应声道:“我还想瞧瞧,能否见到云中君。”
他余光瞥了赵怀民与南宫禾,一边喝酒一边问白鹤:“你在紫金山,可打听到为何南宫家的姑娘会看上怀民?”
“哦~~”
白鹤道:“说是他们儿时在白鹿山下相识,怀民帮过她,因此一直钟意于他。”
“原来如此。”
秦宣又问:“怀民对这姑娘有意思吗?”
“当然有,”白鹤道:“不过他在风月情缘上,与你相差甚多。”
“鹤兄,我其实很纯粹。”
鹤无双搂着他的肩膀:“我明白,你读春秋的。”
“鹤兄懂我。”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话,赵怀民很想将他们丢入海中,那南宫姑娘却笑得开心,这才明白为何怀民与白鹤对这位朋友念念不忘。
虽然是大教道子,却能如此诚朴。
海崖边,小乙姑娘提醒道:“萤公主,你的钩上早没食了,这样没法将鱼钓起来。”
“以我的经验,想钓鱼,就要下重饵。”
敖萤听罢,便如小乙姑娘所言,打下重饵,可是鱼儿依旧没有上钩。
小乙姑娘又道:
“萤公主你还需静心耐心,钓鱼便如修行,鱼儿如那道法、道果,它能感受到你的情绪,这便是一场博弈。”
他们在岛上待了五日,龙宫的长公主与其族弟都已返回,敖萤还在垂钓。
又三日后,赵怀民与白鹤也要随虚白子离开。
秦宣想要相送,白鹤将他推了回来,化身懂鹤,朝钓鱼人示意。
秦宣知道这是误会。
但他素来不爱解释,只求念通,于是顺了白鹤的意,留下一句“下次去紫金山寻他们”,便与朋友们挥手告别。
虚白子带着胜利者该有的笑容离开金鼇岛。
秦宣手持钓竿,接替了小乙的位置,与表妹垂钓。二人对着海,都未说话。
北三岛上,只有海风、海浪的声音。
这里很静,但金鼇岛祖祠那边,就不太安静了。
尾宿真人已将海上云发生之事,告于师兄师姐,诸位老祖的心情,在数日之间,接连变化。
那位老媪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说道:
“终究还是没有防住,到底是谁带坏了道子?!”
余下四位老祖都无言以对。他们也未想到,道子不声不响,竟连孩子都有了。
亢宿真人望着师妹,提醒道:
“如尾宿师弟所言,此事发生在三年以前。而今,子厚方才突破元婴,渡过道显五行劫,可见这孩儿于他并无妨碍。”
“既如此,我们何必忧虑?”
“至少在修行上,子厚没出问题。尽管早了一些,但留有子嗣,也非坏事,反而能叫他定心。”
房宿真人道:“师兄,我只是担心此类事件还会发生。子厚毕竟年轻,容易被人利用。”
“师姐言之有理。”
尾宿真人点头,语调略显凝重:“倘若女方是魔门修士,或者是有暗手布局,子厚重视情谊,便要露出破绽了。”
他们正商议间,祖祠外传来脚步声。
魏令仪正抱着一个小女娃,朝祖祠走来。她留秦羲已数日,先前龙宫的人在时,便让秦羲与猫儿和大鲤鱼耍。
之后,将长公主送走。
她又单独带孩子三日。
这孩儿乖巧知礼,讨人喜欢,不像是某个道子教出来的。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此刻,神色凝重地步入祖祠。
魏令仪将自己的猜测,说与诸位师兄师姐。
她提到酒仙镇秦宣与广寒仙子的渊源,后二人又在方壶秘境共处三年,孩子娘亲还不允许往外说,加上之前送的信,心中已确定七八分。
登时,祖祠中的老祖们只觉头大。
广寒宫,这还了得?!
房宿真人皱着眉,不愿轻信,她朝着魏夫人怀中的小秦羲慈和一笑,小娃娃正好奇看着这些老祖。
房宿真人听说这娃很灵慧,便侧面问道:
“小乖,你出生是否与月亮有关?”
秦羲想了想,这个是可以说的,于是点头:“师祖,是的。”
登时,祖祠中安静了下来。
魏夫人最后一丝幻想也被击碎了。
当年仙剑丢失的矛盾,在未来的大世中,或要演变为另外一种矛盾。崇津关,在乱古前后,都与之密切相关。
也许,这便是冥冥中的天意。
只是,这些与小娃娃无关。
魏夫人将她从怀中放下,轻声道:“秦羲,既到了祖祠,便去给道祖与祖师敬香。”
“是。”
秦羲依照娘亲的教导,先朝诸位老祖见礼,又迈开小步子,走到前方蒲团,她个头不够高,踮着脚也无法拿到香,魏夫人在一旁帮忙。
正当小女娃敬香叩拜时,祖祠之中异象陡生!
只见一方卷轴凭空出现,在小女娃面前展开,那些萌发仙光的字形,明暗交错,不断变化。
怎么回事?!
仙卷怎么跑出来了?
众老祖惊疑,秦羲并不能认识上面的字,修的法门也与一界化玄渊无关,只是她自有先天灵韵,能与载道仙卷模糊感应。
载道仙文与先天灵韵,都是大道一种承载方式。
故而...
诸位老祖没想到她是先天生灵,那就只能当成读懂仙卷。
一时间,诸位真人的心情发生了巨大反转,看向那道小小身影的表情骤然不同,原本是爱屋及乌,现在还要加上一个爱屋本身。
什么古仙州矛盾,尽数抛却。
原本痛心疾首的老媪这时板着脸道:“小师妹,红尘道与忘情道的情缘我们先不理会,这小乖是我金鼇岛的,广寒宫的人上门也不能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