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023【凛冬待春雷】
清晨。
余善元躺在床上睡懒觉。
杨殊早早起来,跑去园子里锻炼,用两把交椅当哑铃。
徐来依旧在《论语注疏》。
《论语》的内容并不多,但《论语注疏》却二十几万字,全套印刷下来足足有四本。
过了一阵,杂役送来早餐:肉粥和咸菜。
听说余靖早晨也吃这些。
余善元喝着粥说:「我估计广州这边,已经开始拿人了。清远县巡检司勾结盐匪多年,而且不给县衙官吏面子,肯定在广州有其靠山。」
「靠山是谁?」徐来好奇问道。
「不知。」
余善元摇头,随即又猜测说:「广东路的都巡检使,统辖整个广东的巡检司,稽查广东境内私盐乃其主职。此人肯定有问题,第一个要拿办的就是他。不仅余相公要拿他,蔡相公也要拿他。」
徐来追问:「这种级别的武官,地方文臣可以直接拿办吗?」
余善元说道:「其实都巡检的职级不算太高。但确实不能直接拿办,通常要走一定流程。先拿问,后暂扣,再层报,最终的处置权在京城。」
「唉,快点搞完才好,拖得浑身难受。」杨殊冒出一句。
余善元笑道:「介之贤弟文武双全,只有一个毛病,遇事稍显急躁。你看徐三郎,到哪里都能随遇而安,甚至还能沉下心来读书。」
杨殊听罢,沉默稍许,点头说道:「确实不该急躁。我若能沉稳一些,就不会因打人惹来祸事。这个性子得改,但又总是忍不住。」
「多多磨炼即可。」余善元安慰说。
杨殊问徐来:「三郎那张纸,昨日交给褚先生了?」
徐来点头:「交了。」
余善元说:「你那些论语新解,确实令人耳目一新。但解经不能乱解,想要服众,有两点最关键。」
「哪两点?」徐来好奇询问。
余善元说:
「其一,你本身就是当世大儒。有了这层身份,就算解得极有争议,旁人也难以忽视。大家会争论探讨。」
「其二,新解要有出处。在历代经典和大儒那里去找出处。即便牵强附会,也算是有个来处。出处越明晰,新解就越能服众。」
杨殊接话道:「你解的『贤贤易色』,虽然暂时找不到出处,但《易经》、《礼记》、《孟子》皆可旁证。此句新解,若拿去开封洛阳,必然可以轻松服众。你肯定对了,历代大儒是错的。」
其实这句有出处。
唐代经学大家颜师古,就是像徐来这样解的。
只不过藏在颜师古对《汉书·李寻传》的注解当中,犄角旮旯一直没有引起儒生们的注意。
余善元说:「只凭这些论语新解,想引起余相公的注意很难,顶多能留下一些印象而已。而且,褚先生不一定会帮你转交。」
徐来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这两句说得好!」
「既豁达,又积极,还有道理。」
余善元和杨殊都大加赞叹,因为这两句属于新词儿,在宋代根本没有出现过。
三人聊天吃饭,还没把早餐吃完,褚诚就走到门口。
「徐来。」
「在。」
「跟我去见余相公。」
这两三天,一直云淡风轻的徐来,此刻喜滋滋往外跑去。
余善元和杨殊面面相觑。
余善元难以理解:「真就凭着几句论语新解,便能获得余相公单独召见?」
杨殊笑道:「徐三郎运气真好。」
……
徐来被带去见余靖的时候,余靖正在伏案办公。
褚诚低声对他说:「你可坐着等。」
说完,褚诚也离开了。
厅堂里只剩余靖和徐来。
徐来尽量放轻脚步,寻一张椅子坐下,打量这间屋子的陈设。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来无聊得想打瞌睡,后悔没把《论语注疏》带来读。
终于,余靖放下毛笔,擡头对徐来说:「坐近一些。」
徐来上前作揖:「晚生徐来,拜见余相公。」
「坐吧。」余靖点头。
徐来挑最近的椅子坐下。
余靖问道:「你读了几本经书?」
徐来回答道:「晚生家贫,山中极为偏鄙,全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户。所以未曾正经读过书,偶尔下山随父兄卖柴,路过学堂时便去偷听。日积月累,囫囵学了一些圣人之言。字也是自己练的,用鸡毛笔蘸清水在石板上练习。」
余靖闻言,兴趣大增:「那你为何能新解《论语》?」
徐来解释道:「来广州之前,杨殊兄长赠我一套《论语注疏》。我在船上两日,又在西园两日。至今只读了不到一半,对历代大儒的注疏有所疑惑,所以才斗胆请教褚先生。」
「也就是说,你只自学了四五天的《论语》?」余靖有些怀疑徐来说假话。
徐来连忙补充道:「以前也偷听村学先生讲过。这个月听几句,那个月又听几句。断断续续,不成体统。但我记性好,听一两遍就能记住。」
余靖仔细打量徐来,想知道他是在撒谎,还是真就属于神童。
宋代极为推崇神童!
「你很想读书?」余靖又问。
徐来说道:「晚生因为杀贼献宝,获得沈县令赏识。沈县令愿意作保,允许晚生年底参加县考。听说州学可以免费听课、免费住宿,所以晚生想要考入广州州学。」
余靖好笑道:「许多县官为了节省时间,县考只考诗赋。你会写诗作赋吗?」
徐来说道:「晚生在村学偷听时,已知道什么是格律。晚生拿着杀贼的赏钱,去书铺购买《礼部韵略》,也听店主讲解了科场诗赋的规矩。其实……也不难。」
「哈哈哈哈!」
余靖被「也不难」三个字逗笑了:「那你且写一首诗。以前写的也行,但须是你自己的诗。」
徐来起身转悠,寻找笔墨纸张。
余靖抽出一张写字纸,指着自己案上的笔墨说:「过来我这里写。」
徐来先是恭敬作揖,接着再去拿笔,很快就挥毫写(抄)诗。
余靖坐在那里,饶有兴趣看着。
第一句写出,余靖没有反应。
第二句写出,余靖面色依旧。
第三句写出,余靖还是那般。
直至第四句写完,余靖脸上出现笑容,那微笑中还带着一丝惊喜。
《新雷》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
千红万紫安排着,只待新雷第一声。
这是把自己比喻为冬日枯草,在苦寒当中挣扎求生。再结合徐来的贫穷身世,连村学都读不起,书本都接触不到,就更显得情真意切、令人感慨。
同时又把余靖比喻为造物主,冬日枯草是等待他提携的后生。只要造物主敲响一声春雷,后生们就将焕发新生,开出万紫千红的鲜艳花朵。
余靖越看越喜欢这首诗。
拍马屁把他拍爽了!
「你这是伸手索要东西啊。」余靖笑道。
索要什么东西?
春雷!
徐来拱手道:「冬日苦寒难熬,只求听一声春雷。」
余靖想了想:「等你熬过清远寒冬,便来广州听春雷吧。且去。」
余靖说完,提笔办公,没时间多聊。
徐来恭敬拜别。
等他回到西园客舍,余善元和杨殊立即迎上来。
杨殊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徐来回答说:「只要我过了县考,就能进州学读书。」
州学录取考试,肯定还是要参加的,但只是走一个过场而已。不管他考得如何,余靖都会破格录取。
前提是要通过县考!
县考就是徐来的寒冬,他得靠自己熬过去。
余善元好奇道:「你是如何求得余相公开恩的?」
徐来说:「我写了一首诗。」
「什么诗?」杨殊忙问。
徐来把那首诗吟出来,现场顿时安静无比,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
余善元和杨殊二人,跟见鬼一样看着他。
良久,余善元啧啧感叹:「能写出这种诗,余相公不想开恩也得开。否则此诗如果传出去,会被人讥讽他打压后进。」
杨殊却还在回味《新雷》,叹息说:「唉,我从五岁开蒙,至今已苦读十五载。虽自负才高,却也写不出这种诗。」
一是应景。
二是奉承。
三是逼宫。
徐来把自己写得很惨,又拍了余靖的马屁,接着再逼余靖施恩。
这一套连招打出去,即便是余靖也扛不住,不得不给徐来降下春雷。
……
「信甫,你看这首诗。」余靖笑道。
褚诚不知何时来到余靖身边,仔仔细细把诗读完,颇为惊讶道:「那个徐来写的?」
余靖一边笑一边摇头:「此子狡猾得很,我多少年没被人逼迫过了。偏偏他这样做,我还很高兴。若能中得进士,他今后必有一番作为。」
褚诚盯着那首诗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自己写不出来。
余靖也不急着处理公务,笑呵呵给欧阳修写信。
除了讨论正事以外,他还详细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并附录徐来的诗作及论语新解。
此乃风雅之事,可以传为美谈,大佬们对此也很积极。
尤其是那首诗,必然在开封洛阳迅速传播,甚至传到两京士子皆知的地步。
但极有可能,人们只记得趣闻和诗,只记得余靖是主角,反而把写诗的徐来给忽视掉!
诗红人不红,这在古代很常见。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