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0051【山登绝顶我为峰】
从广州城出发,近郊稻田极少,主要种植蔬菜和花卉。
这要比种水稻赚钱得多,而且靠近城市不愁卖。
沿途农家的房前屋后,荔枝和桑树已长出新叶。偶尔能看到一些木棉,花期将过未过,地面铺满落下的花瓣。
众人还未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多是一种郊游踏青的心情。不时有农民好奇打量他们,猜测这些士子可能要去蒲涧山游玩。
蒲涧山西麓坡岗起伏,那些山林不允许垦为农田,樵夫们要砍伐木柴供给城市。
徐来拉着丁正臣,去找附近的农户,掏钱砍伐细竹做成登山杖。
人手一根。
越往东北前行,山路越是崎岖,爬着爬着就有人走不动。
「歇会儿,歇会儿,腿都软了。」一个士子喘着粗气坐地上。
徐来对这人有点印象,好像叫罗敦信,出身于增城县的乡下二等户。
这家伙坐下就不肯起来,众人停下歇息,顺便等他恢复。
左等右等,半点动静也没有。
地主家的少爷,又是堂堂内舍生,平时四体不勤缺乏锻炼。此前表现出的雄心壮志,被陡峭山路给迅速消磨,看那样子估计想原路返回。
特别影响整体士气!
受到罗敦信的影响,另有几人也生出畏难之心。
徐来过去帮他拿行李:「罗兄还走得动吗?要不我背你去蒲涧寺休息?」
「不必,我自己能走。」
罗敦信笑容尴尬站起,他怎么可能让人背着走?但行李却没拿回,默认由徐来代劳。
徐来边走边说:「我们若是促成这件事,必然名震羊城,受到百姓赞誉。就算余相公调离广州,新来的知州也会另眼相看。明年只要考中举人,必可发解进京会考。」
举人解额!
这四个字出现在众人脑海中,顿时就感觉双腿有了力气。
就连想要撂挑子的罗敦信,也拿回自己的行李:「我六岁开蒙,一路读到州学内舍。些许山路算得什么?难道还能比寒窗十五年更辛苦?」
其实这点山路真就算个屁,实在是那几人体力太差!
从小就习武的杨殊,爬到现在粗气都没喘。
在飞霞山锻炼出脚力的徐来,同样如履平地精神头十足。
众人继续登山前进,「举人解额」带来的意志加成,渐渐抵不过现实中的困难。
「唉哟,停停停……等一下,我腿肚子抽筋了!」
梁文肃一直在咬牙坚持,忽地面色痛苦几欲摔倒,他的书童连忙上前搀扶。
徐来心中不由叹息:唉,这些公子哥,还得加强锻炼啊。
一个个弱成啥样?
再看人家蔡都料,都已经年近六十了,此刻依旧面色如常,半点疲态都没显露出来。
徐来又瞧向丁正臣,这蕃商之子还在苦撑,但双腿已隐隐打颤,想把脚擡起来都困难。
徐来只得宣布:「且歇息片刻。」
众人连忙停下休息,喝水吃干粮补充体力。
大家此时还没有意识到,徐来莫名其妙成了领头的,所有人居然都听他发号施令。
这或许是因为,此次行动由徐来发起,自然而然就该他做主。
徐来一刻也没闲着,走到蔡承佑旁边坐下,啃着米糕问:「蔡都料,从州城到山麓那一段,如果埋陶土管于地下,是否可以取代竹管?」
「不行。」
蔡承佑不假思索摇头:「广州城内,地下也有少量陶土管,但那些是用来排水的,就算哪里渗漏也无所谓。从蒲涧山引水却不然,相距足有十余里。须仗山势高于城垣,借其水势一以贯通,方可流入城内蓄水池。中途若有渗漏,则力不接。」
徐来听明白了。
陶土管虽常用于城市地下道系统,但管道相接处密封性很差。
蔡承佑所说的「水势」、「力不接」,其实就是「水压」和「水压不足」。
而竹管则可以保证密封性,连接处抹鱼漂胶内外相套,竹管表面缠绕麻绳防止破裂,麻绳表面再刷上大漆减缓风化。
徐来又好奇打听:「我听说开封城地下暗渠遍布,广州城的地下也是如此吗?」
蔡承佑还是摇头:「广州地下皆为软土,不可能挖太多暗渠。若非土质软如豆腐,广州的东城、西城早就筑成了。余相公去年问过增筑之事,困难太大,只得放弃。」
说白了就是冲积平原土质松软的问题。
其实强行筑城也可以,但地基造价太过昂贵。
「徐三郎,你这是想做工匠吗?」地主家的少爷罗敦信打趣道。
徐来笑着回答:「水利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我们这次不仅为了立功,还要积累水利经验,为以后做官打下基础。罗兄今后若是当官,难道不想兴修水利造福万民吗?」
罗敦信郑重点头:「自当如此!」
杨殊斜倚在山石上,笑呵呵说:「三郎有大志,已经想着为官政绩了。」
徐来大声询问众人:「此间同学,谁不想做官?谁不想有政绩?说不定我们当中,今后有人能做宰辅!」
说着,徐来擡手指向梁文肃:「我看恭叔兄就有宰辅之资。」
「哪里,哪里,我能考上进士就不错了。」梁文肃连连摆手,心里却特别高兴,抽筋的小腿似乎都不疼了。
徐来又指向另一位内舍生:「道昌兄也有宰辅之资。」
那个内舍生哈哈一笑:「我若为宰辅,必举荐三郎做尚书。」
徐来继续忽悠:「兴祖兄也能做宰辅!」
被他点名的同学拍手大笑:「我算看出来了,此行士子,皆有宰辅之资。今后不如我们轮流来做,一人干上三五年,总得轮完了才算数。」
「哈哈哈!」
众士子大笑不止。
气氛瞬间就欢快起来,此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徐来举仗高呼:「各位宰辅,一起登山吧!」
宰辅们欣然同意,说笑着继续前进。
徐来却在心里吐槽:妈的,这一群弱鸡,爬座小山都得老子哄着。
真就是小山,既不高也不陡。
很难想像有人会累成那副鬼样子。
接下来,一口气走了挺远,已能隐隐看见寺庙。
徐来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观察众人。
杨殊等少数几位士子,一路都有说有笑,根本不把爬山当回事。
另有二十多个士子,虽然气喘吁吁,但也完全没有问题。
只那五六个士子,速度越走越慢,已被甩得老远。估计今晚在庙里躺一夜,明早爬起来腿直接废了,正常走路都要痛好几天。
即将走到庙门时,徐来停下来等待。
被甩在后面的同学,陆陆续续抵达此处。
第一天的情况还不错,没有任何一人撂挑子。体力问题其实无所谓,就怕心气儿给整没了。
徐来决定再给大家打打气。
他攀爬到一处高台,跟打鸡血似的高喊:「攀山便是如此,过程虽然艰难,只要坚持到最后,就能一览众山小。我有感而发,赋得一首《登蒲涧山》,且与诸君共勉之!」
此时此刻,大家都心情愉悦,毕竟马上就能入寺休息。
众人或站或立,笑嘻嘻看着徐来。
杨殊一贯喜欢徐来的诗,特别给面子的捧哏道:「三郎快快吟来,吾已洗耳恭听。」
室友温仲和也说:「如果此诗作得不好,回城以后你要请客罚酒!」
「快吟,快吟,莫要耽搁,我赶着去寺里睡觉。」
「……」
徐来站在那处高台,举起竹仗指向天空,身上襕衫迎风摆动,无比装逼地吟诵道:「书生意气贯长空,步步青云上九重。踏破苍崖千万仞,山登绝顶我为峰!」
「好诗!」
「好一个山登绝顶我为峰!」
「步步青云上九重的寓意也好,今后我等士子皆可平步青云。」
「徐三郎,你还藏着多少好诗,且都速速拿出来。」
「……」
杨殊笑着对丁正臣说:「丁二郎,我说得没错吧?三郎作诗定不叫人失望。小小的蒲涧山,居然也被写得如此有气势。」
丁正臣的双腿一直在抖,他从小到大就没爬过山,此刻望着高台上的徐来,不禁心神荡漾:「三郎胸怀博大,气度自是不凡。山登绝顶我为峰这样的句子,我绞尽脑汁也写不出。」
梁文肃此时却低头思索,他也在构思一首登山诗,可怎么写都不如徐来这首。
我州学录取考试考不过他,竟连写诗也写不过他吗?
徐来三两步从高台跃下,挥舞竹仗高喊:「诸君随我入寺,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士子们顿时笑闹相随。
蔡承佑带着徒弟走在最后,他活了五十多年,跟着无数官员兴修水利,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他今天看得明明白白,徐三郎全程就像哄小孩一样,把士子们哄着捧着带上山来。
如果没有徐三郎,眼前这支勘测队伍,早就散伙得只剩几人。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