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062【文人雅趣】
纱帘拉开,首先出来的是提灯侍女。
接着才由另外两位侍女,左右搀扶着薛行首出场。
她梳着高耸的同心髻,髻上戴着珠冠,又插五把冠梳,满头尽是珠翠。
额心贴着鱼媚子面饰,脸上略施脂粉白里透红,唇彩是艳红的石榴娇,耳坠又细又长几乎及肩。
销金衫闪闪发亮,缺胯袍紧身曼妙,红色旋裙折裥相叠……
太艳了!
估计从汴梁来的贵人,不太喜欢这种艳丽风格,东京那边更崇尚清新雅致——因为艳丽的实在太多,能驾驭清雅范儿却难找。
眼前这种,视觉攻击性太强,又顶着行首名头。家境一般的士子,还真不敢去招惹。
反而是清雅一些的,士子们会趋之若鹜:这位名妓身世坎坷,落魄风尘孤苦无依,正等着才华横溢的我去拯救。
「怎样?」杨殊挤眉弄眼。
徐来笑道:「还行。」
还行?
杨殊翻了一个白眼。
他第一次见到薛行首时,整个人都看呆了,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寻常女子,不敢穿这么艳丽。敢这么穿的妓女,又不如薛行首有气质。
此时此刻,看呆的不止一个。
徐来凑过脑袋,低声问道:「你以前见过她,一亲芳泽没有?」
杨殊摇头:「她是广州行首,竞争者很多,可不是轻易就能睡的。能睡她的人,要么有钱,要么有貌,要么有才。我听说啊,杨班主打算为她专起一个院子。以后只偶尔来会仙楼,平时都住在自家院子里。」
徐来又问:「所以花那么多钱,来这会仙楼三楼,只是听听曲、喝喝酒,连那些侍者都是男的。这钱花到哪里去了?」
杨殊把声音放得更低:「喝完以后,若想留夜的,班主会安排其他妓女陪寝。只要砸的钱够多,又或者薛行首喜欢,总有幸运儿能一亲芳泽。你就是今晚的幸运儿。」
「我?」徐来极为惊讶。
杨殊指向梁文肃和丁正臣:「他们两个,肯定一起帮你砸钱。」
「额……」徐来无言以对。
妈的,老子是正人君子。
但在古代跟名妓睡觉,好像属于风流韵事,不影响君子的评价。
梅毒是什么时候传进来的?
应该是明代。
徐来一瞬间心念百转,竟然变得有些紧张,长舒一口气才冷静下来。
薛鱼儿扫视众人,笑盈盈举起酒盏:「梳妆费时,让诸位君子久等了。这盏酒,还望君子原谅则个,鱼儿先饮为敬。」
「薛行首客气了。」士子们纷纷举杯。
薛鱼儿又说几句,便拿起红牙拍板,在箫笛的伴奏下小唱。
徐来仔细听了一阵,终于听出她唱的是词。但这首小令并不知名,估计只是流行一时的快餐歌曲。
一曲唱罢,有个混蛋说道:「有令无酒,太不尽兴,诸君且来行酒令。」
众人拍手叫好,纷纷看向徐来。
大家已经知道了,徐来虽然诗写得好,却对词令一窍不通,根本就没有学过。
今晚他们已经默认帮徐来砸钱,算是报答他带领众人立功受赏。但一想到徐三郎能睡薛行首,大家心里就恨得牙痒痒,总得找乐子整整他才行。
徐来笑问:「我能不玩吗?」
「不行!」
所有人齐声否定,随即哈哈大笑。
这场面让薛鱼儿很纳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并好奇询问:「不知这位君子尊姓大名?」
有好事者喊道:「他叫徐来,字行之。经略余相公赠的表字!」
余相公赐字?
薛鱼儿顿时眼前一亮,她能看出徐来家境不好,襕衫材质是最廉价的葛布。这种贫寒士子,能被余相公赐字,必然是才学过人。
「原来是徐君子当面,」薛鱼儿盈盈一拜,「徐君子才高八斗,为何不行酒令呢?」
杨殊跟徐来混得极熟,渐渐有朝损友发展的趋势,他故意打趣揭短:「咱们这位徐君子,诗写得极好,却没学过填词,对音律更是一窍不通。」
薛鱼儿颇觉有趣,当即给徐来找台阶下:「刻苦攻读经书的士子,确实有许多人不通音律与词令。鱼儿祝徐君子来年金榜题名。」
真会说话。
徐来举盏微笑:「借薛行首吉言。」
「来来来,行酒令!」那群家伙又开始咋呼。
正式玩游戏以前,先得定规矩,还要选司令、录事之类。
薛鱼儿和几个侍女都加入进来,她们不但要担任各种角色,若有人酒令行得精彩,还可以翻牌子点歌。不同的牌子,代表不同的歌者,由薛鱼儿和侍女们演唱。
不管是出于厚道,还是为了讨好徐来,丁正臣忽然站起来说:「每次都罚徐三郎的酒,我们玩起来也无趣。不如就行飞花令嘛。三郎读过的诗不多,但他会写诗。临场自己写,说不定今晚还能听到佳句。」
这个主意好,众人纷纷赞同。
飞花令不是随便飞的,要按行令者的座次顺序,接关键词相对应的诗句。平仄和押韵也要按格律来。
「请薛行首出令字。」丁正臣说。
薛鱼儿扫了一眼房间,笑着说:「满室灯烛,不如就以『灯』为令字。我先来:灯影照深松。」
丁正臣问道:「这个有点难啊。能压邻韵吗?」
「可以。」薛鱼儿笑道。
丁正臣接:「残灯一穟红。」
一个叫刘昌的士子说:「九枝灯在琐窗空。」
还能五字跳七字?
徐来也略懂格律,而且几乎每天都要翻翻韵书,很快想明白他们是按律诗的规矩。
第三个士子说:「我实在接不住,且自创一句:孤舟对灯听夜风。」
「哈哈,拗了,拗了,罚酒!」
众人纷纷呼喊。
那士子说:「孤舟双平救回来了。」
众人看向司令官薛鱼儿。
薛鱼儿说道:「算他过关。」
以「灯」做令字非常难,到徐来这里已是第二轮,前面那位接的是「客窗孤枕对灯僧」。
徐来要接的诗句,「灯」必须在第七个字,还得符合平仄和押韵。
「我罚酒。」徐来端起酒盏。
杨殊连忙按住他的手腕:「不行。你自创也要接!」
徐来说道:「一时作不出。」
「作!作!作!」
一大群混蛋在起哄,他们就是要整徐来,谁让徐三郎今晚有艳遇呢。
薛鱼儿看得噗嗤一笑。
她喜欢接年轻士子的生意,没有那般市侩虚伪,而且朝气蓬勃非常欢乐。
徐来被搞得没办法:「那就江湖夜雨十年灯吧。」
「肯定还有上一句,快说出来!」杨殊特别想看徐来的新诗。
徐来说道:「真没有,胡乱想出的句子。」
梁文肃也不依不饶:「那你就再想一句。我读了你那几首诗,早就想看你的新诗了。」
薛鱼儿愈发好奇,不由问道:「徐君子的诗,奴家能有幸一听吗?」
「我知道,我来吟诵!」
温仲和也想在名妓面前表现一下,站起来大声朗诵徐来那几首诗歌。
薛鱼儿越听越喜欢,尤其是「自许人间第一流」、「山登绝顶我为峰」。一听就知作者心志高远,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
难怪余相公青睐于他。
黄庭坚那首诗,不符合徐来的年龄和心境,打死他也不愿意说出来。
薛鱼儿提议道:「不如诸君来写前一句,由奴家斗胆点状元。」
写诗让名妓点评?
还点状元?
如此风雅的事情,士子们顿时兴奋起来。
「我来我来!」
杨殊略一思索,侠气十足道:「青衫白马千金剑,江湖夜雨十年灯。」
「好!」
「我也来。孤舟远浦三更雨,江湖夜雨十年灯。」
「你这不行,连着两个雨字。」
「看我的,看我的。短亭长笛一声雁,江湖夜雨十年灯。」
「……」
薛鱼儿的侍女,拿着毛笔飞快记录,一口气记下二十几句,手都快给她写冒烟了。
当所有人都创作完毕,再次齐刷刷看向徐来。
有乱七八糟的诗句打底,徐来也变得无所谓了,说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没人再说话,都在细细品味。
这句一出,惊艳无比,直接碾压全场。
薛鱼儿作为裁判,她最喜欢徐来和杨殊的句子。
杨殊的句子英气逼人,「青衫白马千金剑」写出少年得意鲜衣怒马,反衬「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漂泊孤苦。一扬一抑,对比强烈,有种把青春献给江湖的悲壮感。
而徐来的句子,前句万般明媚,后句极尽萧索。回味无穷,似乎把友情、功名、岁月……把人生的一切全写进去了。
反复对比良久,薛鱼儿笑盈盈提笔,凝望着徐来说:「诸位君子,奴家要点状元了……」
就在此时,外面闹将起来。
「让开,好大的狗胆,也敢挡你阿爷的道!」一个男子怒喝。
杨班主苦苦哀求:「施公子,薛行首今日真有客。明日,明日一定接待。老奴可以给你换一位陈……」
「滚开!」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掺杂着其他人的起哄声。
很快声音已到了门外:「你家薛行首架子真大,连捧她几次场,一次都不留宿。她想玩,我就陪她玩。这种把戏我见多了,无非吊着客人多掏钱。我守规矩陪她玩,她今日却坏规矩,竟连面也不肯见!」
「施公子,薛行首真有客……唉哟!」杨班主发出一声惨叫。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施过庭怒气冲冲闯进来。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