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0172【离京西行】
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是地方军事统帅的核心幕僚。这种职务，不需要宰相同意，一般由统帅本人举荐。
真正难办的，是徐来那个判古渭寨事！
此乃大宋最前沿军事据点的最高长官，必须有宰辅点头才行。
赵顼为了给徐来授官，可是费尽心思。
他先是趁韩琦罢工的时候，私下请来赵概沟通。又让徐来去求欧阳修，让欧阳修私下说服曾公亮。
为啥能说服曾公亮？
曾公亮在几位宰辅当中，变法意愿最强，做事也较为激进，一直在举荐王安石。
在确定韩琦铁了心辞职，又被欧阳修反复劝说，并认真听完徐来的计划之后，曾公亮终于同意对徐来的任命。
有了皇帝任命、两位宰辅同意，事情都还不算完。
必须找一个比较听话的知制诰起草诏书。否则的话，负责起草诏书的那位，如果认为这项任命不合理，可以拒不执行皇帝和宰辅的命令。
历史上，熙宁变法期间就有一个经典案例。皇帝和王安石想破格提拔李定，连续换了三位知制造，全都拒绝写任命诏书。
写完诏书，还不能直接颁布，需要交给封驳司（后来改为给事中）审核。
封驳司如果认为不合理，也可以把诏书给驳回去。
如果皇帝和宰辅没有威望，那真就什么事也办不成。别说官员是否执行命令，就连诏书都无法正常颁布。
不论如何，对于徐来的任命，总算是被赵顼搞定了。
幸好这个官职不算大，不必拿去朝会上宣麻。否则以徐来在御史台的逆天人缘，恐怕所有御史都要反对，百分之百把事情给搅黄。
不必宣麻，却要押麻。
由一位副宰相主持押麻仪式，只需进行小范围公示。曾公亮不愿出面，只能请赵概负责。
徐来获得任命的次日，欧阳辩就来登门造访。
欧阳辩拿出两封信说：「家父再过几日就要离京，为了避嫌，行之兄不必相送。这两封信，一封给秦凤路经略使蔡相公，一封给古渭寨守将张守约。」
「多谢！」
徐来郑重接过。
欧阳修终于不用再做副宰相了，被皇帝提升各种荣誉职务，外放出去做知州。等在地方混过一两年，就可以正式退休养老。
在离京之前，欧阳修送给徐来一份大礼：两封私人书信。
一封给文官蔡抗，一封给武将张守约。
那两位收到欧阳修的书信，只要徐来别做得太过分，就肯定不会跟徐来起冲突。
这是欧阳修的「政治遗产」！
徐来留欧阳辩在家吃午饭，然后亲自将其送出家门。
回到内院，翩翩正在怄气：「我要跟你一起去古渭寨！」
徐来劝道：「那里偏僻贫寒，我不想你去受苦。乖，我过一两年就回京了。」
「再苦我也要去，」翩翩闷闷不乐，「之前一直见不到你，这才刚结婚半年多，又要跟你分开一两年。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吃饭。哼！」
翩翩骨子里带着倔强，她认准什么事情，就很难再改变主意。这种性格，估计是从余靖那里遗传来的。
徐来只能从别的角度劝说：「你们若跟我去古渭寨，豆娘怎么办？」
「我也去！」
豆娘在门外喊道。
徐来还是第一次呵斥豆娘：「胡闹！那里远得很，气候又跟这里不同，你水土不服生病了怎办？」
豆娘有些害怕，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我明年就十一岁了。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就这么跟徐来闹别扭。
说实话，最好的选择是送她们回韶州余家，就算住在京城徐来也不怎么放心。
她们连续数日生闷气，搞得徐来的心情也不好。
直至离京的前一日，徐来才想出个折中办法：「跟我去也可以，但不能到古渭寨。那里虽是大宋疆土，周边却全是羌人部落。你们须在秦州城住下，杨殊会去那里做县令。我是要经常回秦州的，可能一两个月能见你们一次。」
「嗯嗯嗯！」
豆娘连连点头。
一两个月见一次，总比一两年都见不着更好，翩翩当即也答应下来。
徐来把自己那些书籍，通通交给欧阳发保管，房子也托欧阳发帮忙退租。至于欧阳辩，已经跟随欧阳修离京了。
徐来没有惊动任何人，默默与王韶、杨殊、沈括一起离京。
沈括前两日才回来，他要去渭州（平凉）主管都作院，那里有西北边疆最大的军械制造场。
沈括还带了妻儿。
他的原配妻子叶氏，本该这时候染病去世的。但现在毫无生病的征兆，估计是沈括的生活轨迹改变，叶氏也离了原有的患病环境。
沈括介绍完妻子，又介绍儿子说：「这是犬子沈博毅，十一岁了，还未有表字。」
沈博毅彬彬有礼，向众人作揖问候。
然后，他退到父母身侧，见豆娘正在吃零食。两个小孩年龄相仿，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豆娘感受到目光，朝沈博毅做了个鬼脸。
沈博毅咧嘴一笑。
离京之前，徐来还给余善元写了封信，说自己要前往边境做事。
那个地方四面都是羌族部落，而且偏僻苦寒。如果余善元愿意来，他欢迎备至。如果余善元不愿来，等他换个好地方再给余善元写信。
——
官船之上，翩翩与沈括之妻叶氏，整日聊女儿家的事情。彼此有了伴，也不算无聊。
两个小孩子也一起读书练字，沈博毅非常认真，豆娘却总是偷懒。
徐来、王韶、杨殊、沈括，则有正事要谈。
徐来对沈括说：「存中可还记得，我们当年在东京看元宵灯会？」
「怎不记得？」
沈括笑道：「我当时看到天灯，突发奇想，后来还做出了热气球。」
徐来说道：「我当时也看到一物，想要做成兵器。可杀敌于数十步外、乃至一两里外的兵器！」
「一两里外？」王韶惊呼。
杨殊忙问：「什么兵器？」
徐来问众人：「你们可见过药发傀儡？」
沈括立即反应过来：「行之想让我改进火药箭和霹雳火球？」
早在宋仁宗天圣元年，也就是44年前，朝廷就在东京设立了「火药作」。
火药武器有两种。
一种为箭型。
譬如弩火药箭、弓火药箭，王安石变法期间还搞出神臂弓火药箭。不是为了喷射得更远，而是利用火药燃烧，引燃敌军的衣物、器械或建筑。
另一种为砲型。
用抛石机抛出各种火球，爆炸威力不大，主要是产生火焰和毒烟。
徐来已经打听过了，现有的火药配方，爆炸可以做到，但威力忽略不计。
他对沈括说：「我希望存中兄能改进火药配方，让火药在密闭引燃时可以剧烈爆炸。请看我这两幅图。」
沈括、王韶、杨殊纷纷凑过脑袋。
一副是火绳枪图，一副是火炮图。但都是外观图纸，并无内部结构，因为徐来也不知内部长啥样子。
徐来说道：「这种是火绳枪。火绳点燃火药，火药燃烧爆炸，推动弹丸喷出，能打到几十步外。诸君可以想想，若有五百人、一千人、两千人————同时手持火绳枪，数百上千的弹丸喷到几十步外，寻常铠甲都能被弹丸洞穿。」
「数十步外洞穿铠甲？」杨殊听得心驰神往，同时又怀疑能否做到。
王韶则说：「若真有如此神威。只须五千火绳枪兵，在收复河湟之后，我就能一路杀到西夏国都！」
沈括感觉压力山大，这种国之重器，居然让自己负责研发。
徐来又说：「这种是火炮，可大可小。小者一两百斤，大者数千斤重。原理也跟火绳枪一样，但炮弹更重、射程更远。」
「我————试试。」沈括毫无信心。
徐来叮嘱道：「火绳枪和火炮要造得坚固，否则极容易炸裂，反而伤到自己人。改进后的火药，易燃易爆，制作、运输、储存皆须小心谨慎。存中兄要制定好相关章程。」
沈括点头：「明白。」
徐来又说：「我们再来商量秦州之事。」
王韶拿出简易地图：「从渭源到秦州，沿途荒废的河谷良田，至少有数十万亩之多。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汉羌百姓，也多不胜数。有人，有地，但不能耕种。」
「所以，必须先平定周边诸部？」徐来问道。
王韶点头说：「对，需要平定诸部。但我们又没有钱粮出战，所以只能用嘴来说服！」
历史上，王韶是怎么干的？
他单枪匹马跑去见当地最大部落的首领，晚上毫无防备的直接睡在那里。硬生生把对方说服了，获得十二万人归附！
徐来相信王韶：「子纯且细说。」
王韶指着地图道：「三十多年前，讷支蔺毡不敌西夏，遂献土归附大宋。当地羌部时有叛乱，朝廷皆镇压之，于十五年前设立古渭寨。」
古渭寨就是徐来要去当官的地方，四面八方全是羌族部落。
王韶说道：「古渭寨的东边和北边，多数羌部已真心归附大宋，不愿归附的也都被镇压了。行之贤弟去了以后，第一要务是跟各部首领交好，吸纳他们的一部分族人出来开垦荒地。还有，主官跟各部首领交情越深，遇到麻烦他们就越愿意出兵相助。」
徐来点头：「明白。」
王韶又对杨殊说：「介之贤弟治下的成记县，西边亦有大量羌部。这些羌人已与汉人混居多年，你当处理好汉羌嫌隙，招募汉羌流民开垦荒地。」
「我记住了。」杨殊点头。
王韶又指着地图说：「古渭寨的南边和西边，全是没有归附大宋的羌部。我去说服他们！只要说服了这些羌人，我们就可以安心垦荒和互市。」
杨殊好奇问道：「那里有多少羌人？」
王韶说道：「估计有二三十万吧。」
杨殊和沈括面面相觑，二三十万异族，你就空口白牙的去说服？
难怪宰辅们反对，谁会相信这种事情啊！
王韶解释说：「西边是吐蕃大酋长木征，东边是我大宋疆土，诸多羌部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只要真心相待，并许以互市之利，他们是可以被说服的。我游历之时，认识一些羌人。他们也不想打仗，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