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0233【事物是持续变化的】
廖正古、丁正臣、余善元三人,跟徐来一起从熙河回来,如今都等着开春以后赴任新职。
他们的家眷皆不在身边,徐来便请众人一起过冬至。
“行之家里,怎没请多少仆人?”廖正古问道。
徐来解释说:“除了厨娘之外,还有一切菜夫,其余都放回家过节了。”
廖正古问道:“他们两个忙过来?”
“今日暖炉会。”徐来笑道。
丁正臣好道:“什么是暖炉会?”
余善元却是知道的:“在炉上架一口锅,大家围炉而饮食。不论荤素,烫熟了就可以吃。广东没有这种吃法,北方却是很常见。”
“原来如此。”丁正臣恍然大悟。
暖炉会就是火锅,北宋时便已有之,《东京梦华录》亦有记载。
苏轼还记载了一种“谷董羹”,就是乱七八糟的食材扔锅里煮,水沸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也叫“咕咚羹”。有点像乱炖,也有点像杂烩火锅。
今天准备了三个炉子。
徐来和朋友们开一炉,女眷们在旁边开一炉。没回家的那些仆人,在外院自吃一炉。
留在徐家过节的仆人,多是翩翩和丁香从老家带来的。
丁正臣、丁香兄妹,当初不但带了仆人前往边地,还招募了二十个疍民死士做护卫。
这二十个疍民,有十五人自愿留在熙河,跟普通移民一样落户、分田、娶妻、耕种。拥有主户身份拥有自己的田产,这是他们以前梦寐以求的日子。
一盘盘食材端上来,有馄饨、饽饦、米缆、羊肉、兔肉、腊肉、内脏、冬笋、莲藕、木耳、菘菜……
米酒也已温上。
王厚主动帮忙,跟仆人一起把食材全部摆上,在内院走来走去忙活不停。
徐来招呼大家坐下,随口问道:“你们的差事都注授了吗?”
廖正古说:“鄂州知州。”
众人闻言,都觉惊讶,这是朝中有人啊。
徐来虽然帮他们跑官,但只是请人吃了一顿酒。想要外放鄂州知州,以廖正古的官阶和资历,肯定还有另外的门路才行。
廖正古笑道:“我是反对新法的,恐怕今后不容易升迁,要辗转奔波于各地做官了。”
余善元叹息道:“回京以后,我详细打听了青苗法。唉,此法难为啊。就算官员想要办好,也胥吏听话才行。”
余善元以前就做过文吏,还给清远县令当过幕僚,他可太了解那些胥吏的手段了。
青苗法必然加剧土地兼并,官府强制富户给贫民做担保,那些富户会老老实实吃亏吗?肯定把损失以高利贷形式,最终转嫁到贫民身上啊。
甚至没有吃亏的富户,都有可能勾结胥吏。自己向官府借了青苗钱,借贷人却填写别家的名字。有的农民根本不知情稀里糊涂就要欠一笔青苗钱。
天底下有几个地方官,能压住胥吏不乱来?
徐来说道:“体仁(余善元)说的这种情况,变法初期应该不会太普遍。只不过嘛,几年下来就会渐渐增多。推行的时间越久,青苗法的害处就越显著。”
青苗法的漏洞太多,刚开始大家都很小心,就算发现有空子都不敢钻。
但随着时间推移,别人都在钻空子,我为啥不钻一钻?放着青苗法的空子不钻,我岂不是就吃亏了?
王厚忍不住问:“既然青苗法有漏洞,陛下和王相公难道看不到吗?”
徐来说道:“他们看到,但他们认为可以控制。他们还认为,就算个别人利用漏洞牟利,青苗法在整体上也是利大于弊的。”
“他们未免也太过自信了。”王厚嘀咕道。
徐来说道:“不管颁行什么法令,都是有利有弊的,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在青苗法推行初期,能够从中受益的农户,其实远远多于受害的农户。所以今年争论青苗法时,变法派其实没有说谎,反对变法派也没有说谎。他们都在说实话!”
此言一出,廖正古、丁正臣、余善元、王厚皆愕然,他们没想到徐来居然帮王安石说话。
青苗法刚刚推行的一两年,还真就有大量底层农户受益,但普遍把富户给坑不要不要的。
徐来叹息道:“一年后,两年后,三五年后……受害者就会变多于受益者。因为到那个时候,胥吏和富户的胆子会越来越大,会发现青苗法越来越多的漏洞。甚至就算没有漏洞,也可以人为制造出漏洞。”
“不止如此,此时受益的贫民,今后稍微遇到天灾或意外,他们就无力偿还青苗钱,需要作保的富户代偿。就算富户们并不故意刁难,也会算利息让贫民赔偿。贫民同样会把自己的苦日子,全都归怨于青苗法上。怨恨青苗法的贫民也会越来越多。”
众人听罢,若有所思。
真当小皇帝没打听过实情?
在青苗法争论最激烈时,赵顼派遣张若水、蓝元震两位太监,到京畿乡村实地查访了一个多月。
两个太监微服私访,他们能接触什么人?只能询问一些底层农民,结果多数农民都支持青苗法。
而上疏反对青苗法的韩琦呢?他主要接触的是富户,而变法初期坑的就是富户,所以韩琦听到的全是怨言。
两份调查报告截然不同,韩琦说是恶法,太监说是良法。把皇帝赵顼给整懵逼了,完全不知道该相信谁。
其实吧,韩琦和太监说的都是真话。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再过几年情况就又不同了。
当初向韩琦抱怨的富户,有可能变支持青苗法,因为他们可以钻空子牟利。而向太监夸赞青苗法的贫民,却有可能变强烈反对,因为他们成了受害者。
同一个政策,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对象,评价可以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王安石认为,青苗法的弊病可以控制。因为王安石也有派人调查,他到的反馈是利大于弊!
除了那些为反对而反对之人,大家都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相,并为了这个真相互相斗起来。
这种时候就说不清了,因为所有人都在讲真话,还觉对方肯定在说假话。
“来来来,今日冬至佳节,不要谈这些烦心事。”
徐来举杯说道:“祝君安康,满饮此盏。”
围坐在旁边那一炉的翩翩、语儿、丁香、豆娘,也跟着举杯道贺。等贴身侍女们忙活完毕,干脆把侍女也叫来一起涮火锅。
……
入夜,客人们醉醺醺离去,徐来让陈小乙给他们叫了驴车。
徐来和妻妾们洗漱完毕,围坐在一起烤火聊天,说说笑笑欢度冬至节。
此后几日,都是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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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出门买了一套《史记》,他以前各种儒经学不错,史书却一直没下过苦功。
读史没两天,徐来就被皇帝召见。
赵顼闲聊几句,便进入正题:“卿乃岭南人,可熟知广西事?”
徐来回答:“不太熟。”
赵顼拿出两份奏疏、一份贺表,当即交给徐来阅读。
那一份贺表,却是交趾进奏的。交趾说自己大败占城国,替大宋讨伐不臣颇有斩获,还说这都是仰仗大宋天子的福威。
一份奏疏是广西发来的。此时的广西经略使兼桂州知州,乃潘美的侄孙潘夙。
潘夙对皇帝说,交趾进献的是伪表。交趾不但没有获胜,反而被占城打大败,现在其国内极其混乱。交趾害怕大宋趁机进攻,所以才谎称自己大捷。
潘夙还说,现在是攻取交趾的最佳时机。他已经准备好兵马和粮草,随时都可以出兵收复交趾。
最后一封奏疏,却是王珪写的。
王珪把二十多年前的广西转运使奏报,详详细细誊抄一遍,接着又给出自己的建议。
徐来看完,哭笑不。
他开边立下大功,前后升官十多阶,此事惹来太多边臣眼红。环庆路有李复圭,广西则有潘夙,都想要复刻徐来的事迹。
王珪估计是先看到潘夙的奏疏,又发现皇帝对十年伐夏很欣赏,所以才撺掇皇帝出兵交趾、并为皇帝提供交趾情报。
“陛下,交趾可以打,但要满足两个前提,”徐来说道,“第一,朝廷要有足够钱粮;第二,边将不仅要熟悉交趾地理,还必须对交趾的气候了若指掌。历朝出兵交趾,因酷热和瘴气而死的士卒,都远远多于战死的士卒。”
赵顼点头说:“我这两天,也翻阅了国朝初年征伐交趾的旧事。确实要熟悉当地气候。必须把潘夙调离广西,否则他肯定擅自出兵。宰辅和枢密大臣,都推荐了一些人选。卿觉谁可胜任广西经略使一职?”
徐来说道:“臣曾在广州州学读书,听闻过一位官员的事迹。”
“萧注?”赵顼微笑道。
“就是萧注。”
徐来说道:“当年侬智高造反称帝,一路从广西杀到广州城下。危难之际,萧注只是番禺摄县令,却带人突围杀到海边,重金招募死士和船只。他亲自率领船队,乘台风之威直冲贼营,烧毁侬智高的战船和水寨。若非萧注冒死作战,广州城恐会陷于贼手。”
“此人确实文武双全、果敢决断。”赵顼感慨道。
赵顼虽然不知道台风长啥样,但沿海经常有报台风灾害,威力大到需要朝廷特旨免税。
而萧注却敢在台风当中直冲敌营!
徐来说道:“家岳(余靖)曾对萧注赞口不绝,狄武襄(狄青)也曾推举萧注。此人在广西做官多年,最适合做广西经略使。”
赵顼笑道:“这几日,你已是第三个推荐萧注的。看来萧注经略广西,确实是众望所归。”
萧注这人很有意思,他明明是进士出身,如今却在担任武职。
因为他的文官官阶曾经被一撸到底,且多年无法获实缺。他靠着行贿跑关系,弄到了武官官阶,现在莫名其妙变成武官。
但他终究拥有进士出身,被文官们视为自己人!
顺便一提,麟府二州的兵马,如今就是萧注在管理。他那边的情况比较糟糕,但今年宋夏大战时也立了功,由此擢升为从五品武臣。
萧注火速被皇帝召回奏对。
赵顼问道:“潘夙言交趾可取,卿当年也这么说。你若去了广西,会攻打交趾吗?”
萧注摇头说:“陛下,臣当年言交趾可取,是因为臣与广西宪司、漕司,在广西厉兵秣马数年。为了训练骑兵臣甚至私开金矿,被人弹劾罢官。如今,广西的兵马不复当初,军备也被某些人败坏,臣编练的骑兵也被遣散了。而交趾并不弱,现在打仗,臣没有胜算。”
赵顼听完非常满意,他就怕萧注去了广西也想打仗。
萧注继续说道:“陛下若是欲取交趾,臣至少要在广西经营三年。”
赵顼说道:“朕暂时没有攻取交趾的意思,你去了广西,防备交趾出兵即可。”
“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萧注起身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