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0247【人人皆可成圣!】
文彦博宅中,一干旧党聚会。
煽动百姓进京上访的贾蕃,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被文彦博提拔为“勾当进奏院”。
这个官职以前由武臣来担任,而且以勋贵子弟为主。因为经常玩忽职守,把工作搞一团糟,现在被王安石改为文官出任。
同一批被改革的官职,数量还不少。都是太监或武官担任的职务,今后只能让文官来做。
公然摆了王安石一道的贾蕃,紧急回京升官后的职务,竟然正是王安石改革换来的。并且全程绕过中书省,直接由枢密使任命。
贾蕃此刻手捧《铎声》,为旧党们朗诵道:
“神龙年间,有胡商鬻饼于长安西市。忽一恶犬蹿出,啮其左指,血淋漓。胡商执犬,大呼索主。市人聚观,喧若鼎沸。”
“少顷,巡街武侯赵甲至,按刀叱曰:‘何人作闹?’胡商跽而诉曰:‘小人业胡饼,此犬无端啮指,乞武侯杖杀之。’赵甲睨犬,曰:‘此犬凶恶,恐再伤人。当毙!’”
“方举杖,一老叟扯其袖:‘此犬常在梁王府后门卧,莫是府中之物?’赵甲手遽停,转身叱胡商:‘尔胡人狡诈,自伤指以诬良犬,欲诈人财耶?’胡商愕然:‘小人岂敢?’”
“有贩履者言:‘梁王蓄犬皆高昌贡品,此犬毛杂,必非。’赵甲闻言,瞪视老叟,指其面叱曰:‘汝信口雌黄,险些误我公干!梁王府之犬岂容你胡乱攀认?’老叟缩首噤声,不敢再言。”
“赵甲复举杖向犬首,凛然谓众曰:‘既是市井贱犬,伤良民,当杖杀!’”
贾蕃读到此处,包括文彦博在内,众人皆哈哈大笑。
贾蕃继续诵读:
“忽一锦袍少年挤入,笑曰:‘赵侯差矣!此犬乃武延秀郎君所豢,前日我亲见小郎君抱之出游。’赵甲闻言,面色如土,急掷杖于地,解袍覆犬背,抚其鬣曰:‘怪乎此犬眼有灵光,原是贵种!这贩饼刁胡,自戕指以污名犬,其罪当究。’”
“胡商哭诉:‘赵侯七变其辞,小民何辜?’赵甲怒喝:‘胡奴敢谤官长!’命卒缚胡商至有司……”
文彦博一大把年纪,听到这里拍案叫绝:“徐行之果然文采卓绝,趋炎附势、媚上欺下之徒,被他一支笔写活灵活现!”
吕希哲笑道:“文中所言赵侯,必影射吕惠卿也。”
杨绘说道:“吕惠卿虽为小人,却不至于如此丑陋。这个赵侯,当是讽刺那些欲投新党而不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齐声说道:“巩申!”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作一团。
当初在应天府,跟徐来喝过酒的巩申,早已调回京城担任闲职。
这老家伙从去年开始,就主动跑去给王安石贺寿,放生小动物为王安石祈福,还当众大喊“愿王公寿至百二十岁”。
但巩申的名声实在太臭,而且没能力帮着变法,王安石理都懒理他。
像这样的人特别多!
主要还是王安石喜欢超擢人才,不仅经常越级提拔进士官,还把一些白身录为官员。这就让许多人看到希望,想要攀附王安石一飞冲天。
徐来写这篇小说的本意,便是讽刺这一类幸进者。
笑归笑,在座之人在欢笑之后,谈论焦点很快回到《内圣外王论·上篇》。
“内圣外王”出自《庄子·天下》,它最初是一种道家思想,后来又被玄学家吸纳采用,到唐代又跟佛教理论相结合。
到目前为止,尚无大儒提过“内圣外王”。
还要再过几年,程颐才称赞邵雍的学问,是内圣外王之学。这个评价,更倾向于说邵雍杂糅儒道两家。
几年之后,变法派也把王安石的学问,总结为内圣外王之学。这是首次以纯儒家视角定义内圣外王。
但在此时此刻,内圣外王更偏向道家思想。
徐来第一个站出来,以儒家学说阐述内圣外王观点,并结合《论语》和《大学》来论述。
贾蕃抱着杂志朗诵道:
“昔庄子言:‘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此虽道家之旧说,然其义实通六经,其旨可贯乎孔孟……今借其语以明吾道,非敢掠美于老庄,实欲会通于儒术,使内外本末之辨,焕然复明于世。”
“夫内圣者,所以立其本也。外王者,所以达其用也……”
“圣人之学,其本在修身,其用在治平……”
“余尝观天地之道,必先有根而后有华;察圣贤之学,必先内充而后外施。故《大学》立三纲以贯本末,张八目以次始终,其要在明德新民,其极在止于至善……”
“内圣外王,非二事也。本末相须,体用一贯,犹江海之纳百川,日月之丽中天,未有源涸而流长、表端而影曲者也……”
“格物致知,内圣之始基。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天下之理莫不有则。穷天地之变,察人事之几,非以眩耳目之玩,所以开灵明之府……”
“诚意正心,内圣之实功。意不诚则如絮泊风,飘摇无定;心不正则如鉴蒙尘,妍媸莫辨。君子慎独而屋漏无愧,主敬而四体自庄……”
“至于修身,内圣外王之交关……”
“齐家治国平天下者……”
贾蕃一直往下面读,朗读读到文章最后一段,忽然不敢再读下去了,他对旧党大佬们说:“徐行之有妄言。”
吕公弼问:“他说什么?”
贾蕃咽了咽口水说:“他说贩夫走卒,皆可为尧舜。只要照他的法子做,人人都能成圣。”
“胡说八道!”
“果然是妄言。”
“徐行之到底想干什么?”
“此异端也!”
“我觉有些道理。”
“哪来的道理?”
“孟子就说过,人皆可为尧舜。”
“那不一样,孟子说的是孝悌之道。人人都能像尧舜那样孝悌。徐来说的圣人,是真正的圣人!”
文彦博默默听着众人争论,他也打算办一份杂志。
徐来有《铎声》,王安石有《新声》,我文彦博为何不能发声?
……
太学,讲堂。
国子直讲颜复,正在读贾蕃不敢读的那段:
“夫内圣外王之道,非天降异禀,实人心本具。尧舜孔孟,其性同人,特能充其善端耳。格物致知,人人可穷其理;诚意正心,人人可尽其性。诚能循此八目,反求诸己,一念自觉则圣之基,一事自尽则圣之实。行之不辍,则贩夫走卒,皆可为尧舜矣。圣岂远乎哉?在自充之而已。”
全场死寂,没人说话。
汉代的成圣途径为“天人交感”,这玩意儿太虚无缥缈。
魏晋玄学认为,不可能通过后天途径,靠自身努力达到圣人境界。
隋唐儒家不谈这个,只有佛家说可以“顿悟成圣”。
到了宋代,周敦颐说过圣人可以学。他学圣人的方式,是摒弃不必要的欲求,内心回归本真纯粹。然后再以静虚之心,洞察事物,提升自己。
张载也正在研究这个,但还没形成独特观点。
而就在这种时候,徐来抛出“内圣外王论”。他说按照“三纲八目”来做人做事,人人都可以是尧舜、人人皆可成圣!
这并非突兀抛出观点,有详细的论述,还有上一期文章的宇宙观、世界观做为基底。
下一期,他还要更细致的阐述方法论。
“格物致知”在徐来这里,也不再虚无缥缈。他已经提出伦理与物理之别,就算不喜欢研究自然科学的士子,也可以去研究社会科学。
后面几期,他还要讲实事求是、知行合一。免自己的学说,被歪曲为只知吹牛逼的情况。
“先生,贩夫走卒真可为尧舜?每个人真的都能成圣?”一个学生站起问道。
这学生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主要是“内圣外王”、“人人皆可成圣”等观点,对于北宋中期的士子而言过于震撼。绝大部分儒生,连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后者。
从孔夫子到北宋,历代大儒都把人的资质分了等级。圣人都是先天的,就算最聪明的人,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接近于圣人。
而徐来却说,尧舜孔孟也是人!
颜复说道:“徐行之这段话,关键在于‘行之不辍’四个字。谁能行之不辍呢?人皆有惰性,很难一生坚持。若真有行之不辍者,称其为圣人又何妨?”
颜复似乎成了徐来学说的支持者,他继续讲道:“徐行之在文章里说,一念自觉圣之基,一事自尽圣之实。我等凡夫俗子,记住这两句话就可以了。这两句话,恰恰是内圣外王的修行法门。我们心里要有自觉,此乃內圣。做事要有始有终,此乃外王。不要谈什么安天下,诸君问问自己,平时的小事能做到吗?你们的课业能按时完成吗?”
“哈哈哈!”
太学生们集体哄笑。
一念自觉圣之基,一事自尽圣之实。是啊,我们读书都没有自觉,作业都经常偷懒完不成,这圣之基、圣之实全都没捞着。
颜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想要做那圣人,你们先从按时完成课业开始。”
当即有学生呼喊道:“先生,我若按时完成课业,是否就有半圣之资?”
颜复笑道:“算你是太学小半圣。”
“哈哈哈!”
又是一阵欢笑,讲堂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笑闹当中,很多学生都接受了徐来的这套思想。
太有煽动性了,而且具备可行性。
即便是许多饱学之士,也被徐来的这套理论吸引。
相较而言,《新声》刊载的王安石文章,所引发的讨论就没那么多。
王安石忙着变法没什么空闲时间,只把自己以前写的《王霸论》等文章,稍作修改就刊登在《新声》上面。
这些文章,早就引发过激烈争论,现在已经不怎么新鲜了。
而《新声》的其他文章,则都在鼓吹变法。就连诗词,也在赞美变法。小说更是编造青苗法大受农民欢迎的故事。
这种搞法,导致《新声》引发许多读者的反感。
主要还是变法派缺乏宣传经验,他们平时习惯于下命令,所以杂志文章显特别生硬,写跟朝廷贺表、官府告示差不多。
不过《新声》的销量还不错,许多投机者愿意购买,王安石的政敌也会购买。还有现在的杂志种类太少,除了《铎声》就是《新声》,不缺钱的士子先买了再说。
王雱首期印了一千份《新声》,不到半个月便已售罄。这带给变法派一种错觉,即他们的杂志很受欢迎!
……
此时已过端午,不再有经筵大会。
赵顼却下令补开一场,点名让徐来讲“内圣外王”。
他很喜欢这篇文章。
经筵当天,赵顼到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给徐先生赐座”。
以前都站着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