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0251【取消岁币】
徐来做事向来谨慎，就算是跟辽夏使者喝酒，也从不独自一人去赴宴。
正式谈判，更是如此。
他把谈判助手陈绎也带上。
陈绎比徐来早两届中进士，负责勘定过《前汉书》，参与编修过《仁宗实录》。
徐来拓边熙河之时，陈绎担任陕西转运副使。此人虽不愿额外给徐来调运粮草，但也没有给徐来使绊子，且叫停了西北边境的青苗法。
当时王安石正在河北搞试点，王广廉自作主张在陕西推广。王广廉甚至私令边境各路，也必须全部施行青苗法！
陈绎出手阻止的行为，遭到变法派弹劾，因此被调回京城。
“见过徐天章。”陈绎作揖道。
徐来回礼道：“有劳阁下。”
陈绎说道：“奉皇命与辽使谈判，职责所在，何来操劳之说？”
陈绎也要快要做翰林学士了。他到学士院以后，要干一件“大事”，不准学士院再招女优陪宴。
女优，就是女性优伶。
学士院也有自己的小金库，偶尔设宴作乐，招来官伎表演，其中不乏女优。
要知道，学士院可是在皇城之内，把一群女优招进皇城唱歌跳舞陪酒。那场面简直……
两人乘车来到都亭驿，都亭驿官员已站在门口迎接。
徐来问道：“可通知了西夏使者？”
都亭驿官员回答：“已奉命告知辽使。”
“把西夏使者也叫上。”徐来吩咐。
“是！”
都亭驿官员连忙给属吏下令，继而陪同徐来、陈绎前往谈判地点。
辽使迟迟不至，故意晾着徐来。
徐来也不着急，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不多时，西夏使者到了，而且全都一身酒气，估计中午刚喝了酒。
又足足等了两个钟，辽使萧禧、耶律孝淳终于现身。
萧禧张口就问：“宋国可是同意重新划界？”
徐来一言不发，把摘抄的捷报扔过去。
萧禧还没看完就脸色陡变，不声不响把捷报递给耶律孝淳。
耶律孝淳阅读了一阵，偏过脑袋低声问：“宁远寨在哪里？”
萧禧低声回答：“不知道。”
辽国这几个月出兵，主要以越境劫掠为主，同时又大肆修筑寨堡。
宁远寨，便是今年新修的。
后世的山西五寨县此时没有设置行政机构，只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宁远镇（三岔火车站附近）。
辽国今年把宁远镇修筑为寨堡，并在此囤积军队不断越境寇边。
蔡挺防守了好几个月，前段时间从岢岚军出兵。
辽军选择在开阔地形作战，即后世五寨县县城那片区域，想利用骑兵优势给宋军致命一击。
宋军利用车阵防御骑兵冲击，用火炮、神臂弓、普通弓弩、三眼铳布置层层火力。
辽军一时没转过弯来，组织骑兵发起三次冲锋。但其每次冲锋，刚进三眼铳的射程就溃败。
就在辽军不想再打，下令后撤之时，燕达命令宋军骑兵出阵追击。
燕达是鄜延路都监，也是这次战斗的实际指挥者——蔡挺只负责练兵、提供后勤和制定作战计划。
折可行接到命令，率六百大宋骑兵猛冲，把正在后撤的辽军杀大乱。燕达只留少量预备部队，下令宋军步骑趁势追杀。
辽军狼狈逃回宁远寨，宋军炮击两日便将寨堡攻克。继而拆毁辽国宁远寨，带着战利品和俘虏返回。
徐来说道：“武州有一指挥使被擒，自称武州石氏子。他家派人来联络，希望能纳金赎人。两国交战，怎能私赎？辽国皇帝倒是可以把人赎走。”
武州石氏，萧禧是知道的。既非契丹人，也不是汉人，而是五代崛起的党项家族。
眼前这份捷报，是徐来摘抄的，省略了作战细节。
萧禧盯着捷报反复阅读，想要判断宋国是否作假。但这种大事，似乎也没法作假，再过一段时间就能验证。
西夏使者嵬名呼荣，大概猜到辽国打了败仗，一身醉意顿时散去大半。
辽国副使耶律孝淳说：“此捷报必为造假！我大辽骑兵悍勇，怎可能野战败于宋军之手？”
徐来说道：“真假与否，两位很快便知。辽主应该还会再派人来。我知道两位做不主，今日是来提醒你们可以回国了。”
他今天的谈判目标，根本就不是辽使，而是西夏使者。
由于长时间跟西夏对峙，陕西的军费开支超标，和谈之后才能缓一缓。这是皇帝、王安石、文彦博的共识，徐来其实不愿和谈。
西夏的人口、钱粮已被打残，根本无力在边境陈兵对峙。是大宋的那些边疆武将，在咋咋呼呼吓唬朝廷，以此索要更多的物资而已。
事实上，自从今年初种谔大败都罗马尾以后，西夏单次出动的兵力就不再超过五千。而大宋的边将们，动辄上报说西夏出兵上万。
文彦博那个家伙，为了跟西夏和谈，甚至提出恢复岁币。王安石对此并不反对。
徐来一直尝试说服皇帝，今后把西夏岁币全部作为陕西军费。皇帝虽然没有正式答应，但也没同意文彦博恢复岁币的方案。
皇帝有些担忧想要再看看情况。
萧禧放下捷报：“徐学士，我要再等一段时间，先确定这份捷报的真伪。而且，我还要等大辽皇帝陛下的旨意。”
“当然可以，请便吧。”徐来说道。
辽夏使者起身离开。
徐来说道：“夏使请留步。”
嵬名呼荣闻言止步，萧禧也跟着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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嵬名呼荣说：“我也要等消息。”
徐来说道：“夏使可以慢慢等。但我提出大宋的条件，想要和谈的话，以两国现在实控边界为准。并且，岁赐从此取消。”
陪徐来一起来谈判的陈绎，听闻此言顿时大惊，下意识朝徐来看去。
“休想！”
嵬名呼荣拂袖而走，他不可能答应取消岁币，否则回到西夏根本没法交差。
谈判就此中止。
……
陈绎一言不发离开都亭驿，随后直奔枢密院而去。
他要通知文彦博、吕公弼。
“徐来真的说要取消对西夏的岁赐？”文彦博震惊道。
陈绎回答说：“此事千真万确，而且是当着辽国使者的面说出。”
文彦博愤怒道：“真是穷兵黩武之辈！这几年跟西夏打仗，搞陕西民生凋敝，今年就连关中都闹饥荒了。他竟然还要继续打，以取消岁赐来激怒西夏！”
吕公弼提醒道：“须请陛下撤换和谈主官，不能再让他负责宋夏和谈。”
“我这就去求见陛下！”文彦博一刻都不能等。
枢密院和学士院，都距离皇帝的办公地点不远。
文彦博一通告状之后，皇帝很快把徐来也叫去问话。
赵顼问道：“徐先生为何有取消岁赐之言？”
徐来解释说：“陛下，民间商贾做买卖，还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呢。臣若不说这种话，西夏使者的胃口更大。”
文彦博怒道：“两国邦交，怎能以商贾事而论？”
徐来反驳说：“西夏，蛮夷耳。你跟他们讲礼仪，他们会觉你怕了。对待礼仪之邦，自然以礼相待。对待蛮夷之邦必须威慑恐吓！”
“若是激西夏再出大军怎办？”文彦博质问。
徐来说道：“西夏哪有能力再起大军？不要被边将给蒙骗了，他们多次上报说西夏出兵过万，其实都是在夸大其词。西夏梁太后不是神仙，她凭空变不出军粮来。辽国也不可能给西夏太多粮食，辽国自己就在闹饥荒。”
文彦博说道：“辽国和西夏皆蛮夷之邦，若是将他们激怒，极有可能穷兵黩武，不惜搞民不聊生也要攻宋。”
徐来说道：“陛下，今年西夏若敢再出大军，那是求之不之事。只要将其击败，西夏国内定然大乱。十年伐夏，可缩短为三年！”
十年伐夏缩短为三年，这句话戳中了赵顼。
文彦博发现皇帝的表情不对劲，连忙说道：“陛下，此皆为徐来臆测。一旦出错，必有大祸！”
赵顼已经被徐来说动，但还有一些顾虑，当即对近侍说：“把王相公请来。”
不多时，王安石来到大殿。
在知争论经过之后，王安石心里颇为纠结。
他现在非常忌惮徐来，却又想按徐来的计划来做。因为对外军事胜利，可以极大提升宰相威望，有利于变法的后续推行。
思来想去，王安石决定赌一把：“陛下，就算西夏不答应和谈，我大宋也应当取消岁赐。西夏现在饥荒严重，正是最虚弱之时。不如把岁赐作为军费，令陕西边军继续蚕食西夏！”
文彦博大惊，他只有一张嘴，哪里说过两张嘴：“陛下，切不可操之过急。去年和今年，陕西边军收复大片疆土。此时应当与西夏和谈，将那些新复之地变成熟地。”
在徐来和王安石的压力下，文彦博已经不不让步。
他此前提议归还西夏一些地盘。现在却说保留岁赐来讲和，利用争取到的两国和平，大宋趁机消化那些地盘。
徐来说道：“陛下，横山一带，西夏只剩两座寨堡。大宋边军可以继续进攻，把那两座寨堡拿下来。然后谨守寨堡以囤积粮草，编户蕃民以开垦土地。接下来几年，秦凤、泾原、环庆、鄜延、麟府五路，便不用再打大仗，趁机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赵顼问道：“熙河路还要再打？”
“对，”徐来说道，“兰州城及周边寨堡，今年内就能修筑完毕。只要西夏不主动犯边，熙河路明年可以休养一年。后年粮草应该够了，到时候把董毡、木征等羌族首领也带上，一起去攻打西夏的和南军司。”
“那里的河谷极为肥沃，而且是通往河西走廊的通道。大宋打下来以后，可移民前去开垦，所获粮食能供应数千大军。”
“而且攻打那里，由于地理限制，西夏其他军队很难快速救援。只要我们打快，完全可以控制战争规模。”
徐来的建议，并非一味穷兵黩武，而是有非常具体的战略计划，并且还给了边境各路休养生息的时间。
赵顼愈发倾向于徐来。
“陛下，此策可行。”王安石也支持徐来。因为这个计划成功，能够提升宰相威望。
王安石还想让变法派官员去执行，但有韩家兄弟的前车之鉴，他又对人员安排极为谨慎。一时之间，不知该派谁去为好。
赵顼当即拍板：“告知西夏使者，从今以后，取消岁赐！”
文彦博还想劝谏：“陛下……”
“不必再言。”赵顼直接打断。
刚刚继位一年的赵顼，就敢秘旨安排种谔夺取绥州。后来西夏出动大军，把赵顼搞惊慌失措。
但这两年宋军在西北接连大捷，又让赵顼恢复了信心。
赵顼不想再听文彦博的懦弱言论，他现在心里只有开疆拓土。
王安石又说：“陛下，既然要攻略西夏边地，就不可再跟辽国两线作战。辽使无权让步，最好派遣大臣出使辽国。”
赵顼点头说：“此言有理，该派谁出使？”
王安石推荐道：“翰林学士徐来能言善辩又熟知兵事，研究过辽国军政，最适合出使辽国。”
王安石不想再看到徐来宣传学术思想，还打算趁机往西北边境派遣变法派官员。
所以他举荐徐来出使辽国。
只要徐来一走，《铎声》就暂时停刊，也没人再阻挠他派遣官员经略边地。
“陛下，臣请留在京城教授太学生。”徐来不想出国。
赵顼却认为跟辽国和谈非常重要，徐来研究过辽国的军政民生，确实是最佳使者人选。
赵顼说道：“还请徐先生去辽国走一趟。”
徐来只能无奈同意：“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他现在就想立即回去，把接下来三期的主要稿件安排好。绝对不能让《铎声》停刊。
为了防止王安石往边境派遣非人生物，徐来说道：“陛下，西北各边路文武、宦官，如今都做非常好。请不要轻易撤换。”
赵顼被徐来这么一提醒，下意识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不说话。
赵顼也被韩家兄弟给搞怕了，严重怀疑王安石的军事用人眼光。他当即答应徐来：“既然边地官员做极好，那短期之内确实不宜更换。”
对于边疆官员的安排，徐来宁愿相信文彦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