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0257【如果说服耶律洪基放人?】
狩猎结束,一切如故,各国使者回客馆等待。
距离辽主的生日越来越近,单于庭的帐篷也越来越多,皇后萧观音和其他妃子亦被接来。
徐来身为使臣,自由度还挺高的。
除了不能接近某些帐篷,其余地方他都可以走动,只要别走出单于庭范围即可。
经常有辽国贵族或官员,邀请徐来去赴宴。
徐来也可回请辽国官员,经费算在使团公使钱当中。
但各国使者之间,严禁私下宴请交流!
徐来几乎每天都有活动,要么赴宴,要么回请,要么跟耶律洪基一起去打猎。
“这个耶律和鲁斡,怎么老是请我喝酒?”徐来感觉很纳闷。
郭若虚笑道:“徐天章难道不知?你的那些诗词文章,早就已经传遍单于庭,就连高丽使者都交口称赞。当然,主要还是你触怒辽主,此事让许多人惊异佩服。那个辽国二大王,恐怕是欣赏你的才学和胆识。”
徐来摇头说:“不对。他言语之间,对我特别亲近。并非朋友之间的亲近,更像是在跟亲戚说话!”
“亲戚?”郭若虚愕然。
徐来说道:“每次跟他喝酒,你都是在场的,且仔细回忆回忆。”
郭若虚回想耶律和鲁斡的言行:“好像还真对你不一样。”
徐来说道:“我单独请他,且试探一番。”
说完,徐来便去联系辽国馆伴使,托其代为邀请耶律和鲁斡。
钱由大宋使团来出,饮食却由辽国准备。
次日傍晚,耶律和鲁斡应邀而至,高高兴兴跟徐来一起入帐。
耶律和鲁斡关切道:“前日狩猎你没去,听说是身体不好。你们宋人便是这样,学问都很渊博,可惜柔弱无力容易生病。”
徐来敬了对方一盏酒,低声说道:“我来到辽国以后,跟二大王最为亲近。所以就不隐瞒了,还请二大王不要外传。”
“你说,我保证不外传。”耶律和鲁斡一饮而尽。
徐来说道:“我是不经常骑马,前些日子打猎两次,大腿肉都磨破皮了。不敢再骑,所以称病。”
“哈哈哈哈!”
耶律和鲁斡拍腿大笑,身体笑前仰后翻,最后指着徐来调侃说:“你那一身皮肉,怕是跟女娘差不多嫩,居然骑马都能骑破皮。”
“惭愧,惭愧。”
徐来继续跟对方拉近关系:“这种事情,我实在不好意思讲。就连副使郭若虚,我都没跟他说。但二大王不一样。也不知为何,我第一眼见到二大王,就像遇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且再敬二大王!”
双方碰杯,坐更近。
耶律和鲁斡喝完第二盏酒,越看徐来越顺眼:“这就是佛家所说的缘分,我以前也没想到,会跟宋……哈哈,喝酒,喝酒!”
这家伙,话到嘴边又憋回去,顿时让徐来疑心更重。
但徐来故意不提,转而聊起打猎之事,向对方请教骑马和射箭。说话吃肉之间,频频向对方敬酒。
随着酒水越喝越多,耶律和鲁斡说话也更碎,不但传授骑射的基本技巧,还主动教他狩猎各种动物的诀窍。
“想不到打猎也有这么多学问。”徐来恭维说。
耶律和鲁斡又饮一盏,意洋洋道:“不同的猎物,有不同的习性。就连听到射箭声,它们逃跑的习惯都不一样。就像写诗填词,按照格律来,错了会闹笑话的。”
耶律和鲁斡此人,一生顺遂至极。
七岁封越王,十五岁封鲁王,前些年又进封宋王。
重元之乱的时候,他连夜赶赴战场,帮助耶律洪基平息叛乱。从那以后,耶律洪基就对他无比宠信,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讲的那种宠信。
就连扣押宋使这种机密,耶律洪基都毫不隐瞒,在喝酒时对他说道:“二弟,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好女婿。”
“谁啊?”耶律和鲁斡问。
耶律洪基炫耀般说:“那个南朝正使。有胆气,有才学,还有相貌,我打算将他扣押。”
于是乎,耶律和鲁斡就趁着打猎,跟徐来近距离接触,又经常请徐来赴宴。
越是接触,耶律和鲁斡就对徐来越满意,对徐来的态度也就越亲热。
但他过于亲热了,让徐来感觉莫名其妙。
徐来继续敬酒:“上京那边景色如何?气候还宜人吗?”
辽国上京,即后世的巴林左旗。
耶律和鲁斡担任上京留守多年,手握重兵,权力极大。
这也是耶律乙辛不敢轻易叛乱的原因之一。
只要他敢叛乱,耶律和鲁斡很快就能带兵杀到。到时候,就算耶律洪基父子死了,也是耶律和鲁斡通过平叛登基称帝。
或许是喝差不多了,耶律和鲁斡醉醺醺说:“上京景色如画,气候极为舒爽。改日你自己去一趟便知。”
徐来用遗憾的语气说:“可惜这次回国,不能亲自去上京看看。”
耶律和鲁斡哈哈笑道:“有的是机会,你每年都可以去上京看望我。到时候我带你打猎!”
徐来脸色微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二大王说笑了。为陛下贺寿完毕,我就要返回开封,哪有机会跟你去上京打猎?”
“这你就不懂了,按照我契丹婚俗,新郎……”耶律和鲁斡猛然意识到失言,连忙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徐来则装醉,似乎什么也没发觉,大着舌头东拉西扯说胡话。
宴席结束,徐来走路跌跌撞撞,勾肩搭背把耶律和鲁斡送出帐篷。
目送对方远去,徐来甩了甩脑袋,由陈小乙搀扶着去找郭若虚。
郭若虚屏退左右:“探出什么了吗?”
徐来表情凝重:“耶律洪基打算强行扣押我,还想让我娶辽国二大王的女儿。”
“这……这怎么可能?”郭若虚难以置信。
以前也有过辽国皇帝,欣赏宋使的人品才华,想要把宋使留下来的情况。
那位宋使叫辛仲甫,表示如果留在辽国,他宁愿自杀以全忠义。辽国皇帝大为赞赏,赠以厚礼送辛仲甫归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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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弼、余靖、欧阳修、王安石……这些名臣都出使过辽国。而且他们出使的时候,大部分官职都比徐来更高,其名望也比徐来更深厚。
郭若虚实在想不明白,以往那些名臣都没事,咋辽主非要扣押徐来?而且还要下嫁辽国宋王的女儿?
徐来说道:“可能是火器。”
“火器真有那么重要?”郭若虚是真不懂军事。
“想办法离开。”徐来嘀咕道。
关键时候,郭若虚居然挺有担当:“要不,你找个机会,夜间骑马逃遁。我跟使团的其他人,留在此地帮你遮掩。”
徐来仔细思考一番,摇头说:“逃不出去。耶律洪基要过生日了,在单于庭的外围,到处都是军队驻扎。就算我逃出去了,也很难穿过燕山。”
“那该如何是好?”郭若虚非常着急。
徐来说道:“必须说服耶律洪基,让他自己打消此念。而且要快,趁着知道的人不多。若是知道的人多了,耶律洪基碍于面子也不肯罢休。”
……
翌日。
辽国皇帝行账。
“陛下,南朝使者徐来,自称有宝物献上。”馆伴使说道。
耶律洪基面露疑惑:“宝物?难道是火器?”
馆伴使回答:“不知。”
耶律洪基说:“带他进来。”
很快,徐来被一个侍卫带着,从东侧帐洞走进来拜见。
行礼完毕,耶律洪基问:“你要献什么宝物?”
徐来作揖:“请陛下屏退左右。”
耶律洪基一身武艺,丝毫不怕徐来行刺,挥手就让近侍退出大帐。
徐来说道:“贵国景宗陛下,当年爱惜宋使辛仲甫才学品行,欲留其在辽国效力。辛仲甫言:信以成义。义不可留,有死而已。景宗陛下赞其义,馈厚礼送其南归。这个故事,陛下知道吗?”
耶律洪基表情阴冷:“谁泄露的消息?”
徐来并不回答,而是说:“陛下若是强留,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这对陛下有什么好处呢?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损辽国威信。今后的史书里,还会留下笑柄。而我也会拜陛下所赐,一死以全忠义,就此名留青史。”
“嗙!”
耶律洪基猛拍桌案:“朕问你谁泄露的消息!”
徐来反问:“有几人知晓此事?”
耶律洪基不再说话,脑子里开始猜测是谁说漏嘴。
应该不是姚景行,此人的口风很严。
有两个近侍知道,还有自己的二弟知道……都有可能泄露。
算了,不必再想。
那两个近侍,找借口砍了。二弟那里,就当不是他吧。
徐来继续说:“陛下如果想要火器,我实在无能为力。因为火器是沈括造的,也不知怎就谣传成出自我意。可能是因为当初,我举荐沈括判渭州都作院吧。”
耶律洪基对此半信半疑。
信是因为各国谍报经常出错。
疑是因为宋使说谎如同家常便饭。
徐来又说:“就算我真会造火器,但我的尸体也不会造。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何必强人所难呢?”
耶律洪基盯着徐来的眼睛。
徐来一脸平和地与其对视,仿佛真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徐来分析说:“我从白沟一路行来,见到辽国境内颇多饥民。百姓都吃不饱,辽国又有多少粮食打仗?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两国和睦数十年,我大宋亦不愿跟辽国作战。何必因我一个使臣,两国再生出仇怨呢?”
耶律洪基属于易怒性格,但他的怒火,总是来快去也快。
在决定处死两个近侍之后,又被徐来一通诉说,耶律洪基的怒火已经压下去:“你为南朝开拓河湟,实在是一大祸患。只为这个,我也要扣留你!”
徐来说道:“陛下如此治国吗?我听说真正圣明的君主,应该选贤任能。辽国疆域广阔,能人异士无数,若能选拔人才,何愁不能富国强兵、开创盛世?”
耶律洪基笑道:“朕自会选贤任能,与是否扣留你无关。”
“那陛下要如何才能放我归宋呢?”徐来问道。
耶律洪基哈哈一笑:“你这是在跟朕谈价钱?留下火器之法如何?”
徐来说道:“火器我真不知如何制造。但我可以赠送的,远胜火器十倍百倍。”
耶律洪基道:“说来听听。”
徐来说道:“我要赠送陛下的,是辽国皇后与皇太子之性命!”
一个人生气或者无语到了极点,是会发笑的。
耶律洪基就被气笑了:“谁能伤他们性命?”
徐来说道:“大宋之君臣,虽然远在万里,也知道辽国太师权倾朝野。陛下难道没有感觉吗?”
“朕也读史书,离间之言就不必再说了。”耶律洪基说道。
徐来笑道:“陛下若是不信,只须让皇太子参政即可。一年之内,辽国必有谣言出现,而且多半跟皇后有关。皇后若是出事,对谁最有利?”
耶律洪基面无表情:“你退下吧。”
徐来继续说道:“陛下再想想,自从某人被封为太师之后,关于皇后和皇太子的闲言碎语是否就变多了。”
“退下!”耶律洪基大怒。
徐来作揖退出大帐。
耶律洪基是经历过一次叛乱的,他也知道耶律乙辛在搞小动作。但他不相信耶律乙辛有叛乱的胆子。
耶律洪基有自己的思维逻辑:上一次是皇叔叛乱,才有机会登基称帝。而且辽国皇位,以前本就是承诺给那位皇叔的。但耶律乙辛不同,这个人的出身太卑微了。
耶律乙辛的家族早已落魄,小时候甚至给人牧羊为生。
这种人没有任何机会,通过叛乱而篡权。所以耶律洪基才放心重用。
但今天被徐来提醒,还让他回想近两年的闲言碎语,疑心极重的耶律洪基开始认真回忆。好像确实是从耶律乙辛做太师开始,关于皇后的坏话就变多了,皇后发牢骚抱怨也总被他知道。
事实上,时间还可以往前推。
从册封皇太子那年起,耶律乙辛就已经开始谋划,想尽一切办法让帝后产生嫌隙。
耶律洪基独坐在大帐内思虑良久,愈发感觉耶律乙辛图谋甚大。他又想起徐来出的主意:让皇太子参政。
只要让皇太子参政,耶律乙辛必然应激,加速谋害皇后和太子。
……
使者帐篷内。
见徐来返回,郭若虚连忙问:“怎样了?”
“应该没问题,”徐来说道,“就算这次没有说服,今后还能想其他办法。”
郭若虚问道:“你怎么劝说辽主的?”
徐来摇头:“现在还不能讲。”
跟辽国皇后、太子的性命,以及太师叛乱的大事比起来,扣不扣留一个宋使已经无所谓。
徐来就没想过说服耶律洪基,也没想过施恩让耶律洪基报答。
他今天扯那么多,纯粹是想让耶律洪基关注别的事情,让耶律洪基对扣不扣留自己变无所谓!
对付这些自以为是的帝王,千万别想着强行说服,而是该引导对方的思路。
——
(徐来现在的官职,是最佳的使者人选。原本打算让徐来被扣押三个月,既然你们不能接受,那就让他提前回国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