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0262【二十五岁的执政】
“恭迎相公回家!”
妻妾、奴仆们齐声喊道,还搞颇有些仪式感。
“爹爹!”
长子徐渭已经三岁零两个月,按虚岁的算法就是四岁。他迈着小腿扑过来,抱着徐来的膝盖。
“阿芒乖。”
徐来将儿子抱起,上前对翩翩说:“辛苦你了,操持着家里。”
翩翩微笑道:“相公出使辽国才是辛苦。”
徐来跟翩翩说几句,又跟语儿说话、逗弄次子徐洮,接着再关心已经显怀的丁香。
“爹,这匹马好高啊。”徐渭指着宝马说。
徐来笑道:“别人送的。”
归国途中,陈小乙已经学会了喂养马匹,是跟使节团专业人士学的。他今后可以一边喂养一边传授家里养驴的仆人。
徐来把儿子放在马背上,小心翼翼亲手扶着,连人带马一起跨入大门。
仆人们散去各自做事。
王厚、常安民、谢良佐三人,汇报一番情况,也跟徐来告别。
到内院之时,只剩妻妾、孩子和侄女。
家人们说起这三个月的趣事,徐来也选择性讲述辽国见闻。
翩翩说道:“王子纯(王韶)派人来提亲,我把人送去广东了,由家中老父母亲自决定。”
“夫人考虑周全,于礼正该如此。”徐来赞许道。
豆娘的父亲已死、母亲改嫁,徐来身为叔父可以做主婚约,但最好还是交给其祖父母定夺。
豆娘听他们谈论自己的婚事,羞带着侍女跑回自己房中。
这天傍晚,为庆祝徐来回家,这个徐宅热闹无比。
就连仆人的伙食都改善了,每个仆人还额外赐了赏钱。
入夜之后,徐来又陪家人外出游玩东京夜市,就连怀有身孕的丁香都溜达了一阵。
次日,徐来去学士院上班打卡。
由于升官文书还在走流程,他的办公室暂时不变,没有直接搬进东阁那边。
韩维不在学士院,已升为判尚书省。
其职总领尚书省事务,名义上统辖六部二十四司,负责召集百官进行重要会议……尚书省看似权力很大,但被其他机构侵夺了许多职权。
紧接着,徐来又前往班荆馆,把出土的青铜器和甲骨,亲自带人送往太常寺暂存。
宋代已经有地下埋藏古物的相关法律,但只针对“古器锺鼎之类形制异于常者”。必须上交官府,由官府给予相应报酬。
判太常寺的官员,跟徐来还是老熟人,即以前经常在史馆遇到的宋敏求。
徐来当初查阅辽国相关文献,宋敏求还派人帮忙搜集整理。
“这些古物裹着泥土,大部分还未细致清理,”徐来对宋敏求说,“最好能用蒸馏水清洗。”
宋敏求好道:“为何要用蒸馏水?”
徐来解释说:“古物埋藏地下数千年,已如风烛残年。若以寻常井水擦洗,水中咸腻(矿物质和杂质)渗入其隙,水气干后会结白霜。轻则遮蔽文字,重则撑裂骨片。”
“原来如此研究故意亦有讲究。”宋敏求心中感慨不已,认为徐来是从欧阳修那里学的。
徐来又传授其蒸馏之法。
宋代的出土文物,并非全都放在太常寺。
少数极为珍的文物,会直接进献给皇帝。太常寺这边,主要收藏古代礼器。其余文物,皇城内也有殿阁仓库可供存放。
徐来在太常寺逗留半日,手把手教宋敏求如何清洗文物。
宋敏求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其官职一变再变,如今整天闲蛋疼,正好拿这玩意儿打发时间。
把出土文物安顿好,徐来隔日又去《铎声》编辑部。他开会讨论《铎声》第五期的用稿问题,同时又称赞王厚三人总体做很好,并把从辽国带回的礼物赠送三人。
剩下的时间,则解答三人学问上的疑惑。
过了数日,终于要开两参朝会,公示对徐来的最新任命。
徐来已经不再骑驴,而是骑着宝马出门。刚进东华门就有许多官员过来道贺,他们已经到了徐来的升官消息。
徐来把马儿交给皇城杂役,下马步行继续往里走,又有数人跟他主动攀谈。
“在下许将,见过徐天章。”许将微笑作揖。
徐来回礼说:“久仰大名,今日总算沐君之风采。”
回京已经快十天了,徐来自然没有闲着,打听到许多相关消息。
最近一两个月,除了王安石之外,最受皇帝青睐的便是许将。此人一直在做地方官,今年第一次见皇帝,就把赵顼给当场折服。三天时间,三个官职,早已传遍京师。
徐来跟许将聊起闲话主要讲以前在欧阳修家的趣事,毕竟许将是欧阳修的门生故吏。
说着说着,徐来又想起个事儿:“我以前有个太学同窗叫许安世,也考上了状元。他说自己跟阁下是同族。”
“确实属于同族,但已分开百余年,”许将说道,“他家一直留在原籍,我家唐末五代搬去福建。”
徐来笑道:“下次他回京,咱们三人定要聚一聚。”
“该当如此。”许将说道。
他们一直聊到皇帝升殿,各自排队进入大殿站好。
朝会之上,先例行处理了几件杂事,赵顼便让官员公布任命诏书。
首先是对蔡挺的任命。
文彦博连忙出列:“陛下,蔡挺任枢密使,臣不敢有所异议。但吕公弼何罪之有?为何被贬去地方?”
赵顼说道:“吕公弼非议新法,而且言语对朕不敬。”
文彦博质问道:“新法若有不妥之处,难道大臣不该议论吗?更何况,吕公弼对陛下言语不敬,只是在其奏疏的草稿当中。因有家贼行窃,草稿才泄露。难道不该责罚那个家贼,以及家贼背后的指使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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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顼不提家贼之事,只说道:“大臣确实可以议论新法,但吕公弼的奏疏,把新法说一无是处。这是议论吗?这是横加谤污!”
文彦博怒道:“陛下如此贬谪枢相,恐难以服众。”
赵顼说道:“朕意已决!”
吕公弼自己不方便发言,只能沉默站在原地。
而朝堂当中,竟找不出一个帮他们说话的言官。因为谏院和御史台,被王安石彻底控制了!
在徐来出使辽国以前,还有御史中丞杨绘跟王安石对着干。
现在杨绘已被贬出京。
皇帝当时打算让韩维来接任,但王安石坚决不同意,宁愿让韩维判尚书省,都不愿韩维执掌御史台。
而变法派当中,也选不出足以服众之人接任。
那就空着呗。
御史中丞这一重要职务,已经空缺了超过两个月!
紧接着,又宣布对徐来的任命。
没有言官相助的文彦博,只能再次亲自上阵:“陛下,翰林学士徐来,确实屡有功劳。但他刚升为翰林学士承旨,按理应该兼任知制诰,而非同时晋升枢密副使。就算不兼知制诰,也可权知开封府,或者兼任御史中丞。”
文彦博手捧笏板大声说道:“御史中丞乃御史之首,一直空缺至今,并非国家之福,有碍陛下言路畅通。翰林学士徐来,德才兼备,清廉无私,臣举荐徐来担任御史中丞!”
徐来只要做了御史中丞,那天天跟王安石干仗。
但文彦博说又非常有道理。徐来刚升为翰林学士承旨,再加上御史中丞职务空缺,最合适的官职确实是御史中丞。
“陛下,臣也认为徐学士当做御史中丞。”监察御史刘挚突然出列。
王安石的脸色,顿时变极为难看。
因为又有变法派当众跳反了!
刘挚去年被韩琦举荐升官,今年主动拥护王安石变法。王安石当时非常高兴,两个月内给他多次升官,今年四月超擢为监察御史里行。
王安石感到难以理解,刘挚为何毫无征兆地跳反?
刘挚的话音刚落,副宰相冯京也站出来:“陛下,御史中丞一职,确实不宜长久空缺。”
“散朝!”
赵顼不想再听,因为这种事情,吵再久也扯不清楚。
在变法派把持谏院、御史台、学士院、舍人院、封驳司以后,赵顼对官员的任免变更加随性。他明显感到皇权迅速壮大,提拔或贬谪官员几乎不再有阻力。
阻力已经被王安石清除了!
但赵顼也对王安石留了一手,即不准王安石染指枢密院。甚至王安石在改革兵制时,想知道某地的兵力数据,枢密院在跟宰相对接以前,都必须先向皇帝汇报情况。
军权牢牢掌控在赵顼手里。
所以文彦博说话非常硬气,他是皇帝留下来制衡王安石之人。
若非吕公弼的奏疏措辞太过分,吕公弼也肯定不会被贬,因为他也是皇帝留在枢密院的棋子。
副宰相冯京,同样是制衡王安石之人,天天反对变法都屁事儿没有。
蔡挺和徐来,如今也是这个定位——制衡宰相!
“恭喜徐枢副。”
散朝之后,不少官员过来道贺。
喊“徐枢副”的还算要脸,已经有人称呼徐来为“徐西府”。虽然枢密副使,也可美称为“西府”,但正规场合说出来会闹笑话。
大宋的朝堂风气,明显已经改变了。
竟然有人刚离开朝会大殿,就把枢密副使阿谀奉承为“西府”。
徐来一路拱手回礼,遇到称自己为西府、枢相之人,就连忙强调说不可逾礼相称。
“枢密副使也算执政官。二十五岁的执政,必名留青史也。”许将感慨。
常秩说道:“朝廷不该是这样的。我不是非议徐枢副,而是这几年,很多人都升官太快。包括我自己。此非社稷之福。”
常秩的辞职信已经被批准了,他将辞去直舍人院职务,转任判国子监。专注于教育事业。
而原来的判国子监张璪,则改任翰林学士兼直舍人院。
相当于两个变法派在职务对调。
徐来的这次升官,轰动整个开封城。
他当天傍晚,骑马下班回家时,樊楼上有人冲他招手:“徐枢副!徐枢副!”
很快就有不少食客,听到喊声跑来,趴在樊楼的栏杆上问:“徐枢副在哪?”
以至于樊楼的厮波、歌姬,也纷纷跑到阳台围观,想要一睹二十五岁执政的风采。
关于徐来的各种轶闻,亦被添油加醋传播,甚至连辽国之事都传出来。还说什么辽国皇帝爱其才,想把亲女儿嫁给徐来,被徐来以死相逼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