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0266【徐来的第一次小改革】
王安石正在家里吃饭。
除了他本人,还有妻子吴琼。以及长子王雱、长媳萧氏。另有次子王旁、次媳庞氏。以及王安石的两个女儿、两个孙子。
大女儿已许配给枢密副使吴充之子,但因他们政见不和,迟迟没有履行婚约。得等到王安石罢相,这对小年轻才能结婚。
小女儿暂时没有定亲,如果不出现蝴蝶效应,会嫁给蔡京的弟弟蔡卞。
若王安石嫁媳的故事为真,那也跟长子王雱无关。得精神病是次子王旁,因为改嫁之人乃庞氏。
王安石吃饭时也在思考,只夹眼前那盘菜。
其妻吴琼偶尔挪动一下,把其他菜换到丈夫面前。
“相公,徐枢副求见!”
家仆急奔到饭厅门口。
王安石本就在想事情,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家仆重复说:“徐枢副求见。”
王安石吩咐道:“请他进来。”又对妻子说,“加一副碗筷,你们随我去迎接。”
王雱跟着父亲出去,好奇问道:“他来作甚?”
“不知,”王安石摇头,“既然有客人登门,那就不能失了礼数。”
徐来把那二十个护卫打发回家,只留陈小乙一起进王安石的宅子。
他穿过廊房走到内院门口,见王安石已带着家人在等候,于是作揖道:“冒昧来访,还望王相公海涵!”
王安石微笑回礼:“仓促之下准备不周,家中只有粗茶淡饭。”
“客气了。”徐来说道。
王安石的家眷,也陆续跟徐来见礼。
“里面请。”
“王相公先请。”
众人来到饭厅落座家仆专门温了一壶酒,厨娘也忙着再炒两道菜。
徐来不把自己当外人,拿起筷子就吃,随口说道:“保兵之事,我已知王相公深意。”
“真知?”王安石试探道。
徐来说道:“省钱而已。但不可能一直如此,否则迟早民怨沸腾。王相公欲灭西夏乎?西夏不灭,朝廷永远缺钱。”
王安石放下筷子,认真打量徐来。
今年春天,司马光给王安石写了三千多字的长信。
王安石给司马光的回信仅三百多字。他不想过多解释,因为他对司马光太了解了,对方根本不可能赞同他的做法。
王安石在回信当中,真正表明心意的只有一句话。
他引用盘庚迁都的典故,说抱怨者不止士大夫,还有其治下的那些百姓。但不管再多人抱怨,盘庚也不退缩和后悔。因为盘庚迁都是出于“公义”,当时的士大夫和百姓不理解而已。
王安石问道:“徐枢副不是说过,十年之内能灭夏吗?”
徐来反问:“如果失败呢?”
“再想别的法子,”王安石说道,“我不是在赌国运,也非纯粹为了理财。有些变法内容,是必须去做的,过程稍有反复不足为虑。”
徐来说道:“王相公似乎忘了人心。孔夫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人心若失,难以挽回。再这样下去,就真有党争了。”
王安石说道:“若不如此,不足以富国强兵。”
唉,这个拗相公。
徐来也没想过能说服王安石,他只是来确认一下而已。
现在已经确认了。
徐来放下筷子,起身拱手道:“王相公想要灭夏,边事最好交给我来做。以西夏现在的局面,若陕西足兵足粮,三五年或许就能覆灭之!”
说完,徐来又与其家人道别,转身阔步走出饭厅。
王安石没有相送,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
吴琼连忙代丈夫送客,一直把徐来送到前院。
王雱问道:“大人,他是来示威的?”
王安石摇头:“他是来谈判的,刚才已经谈完了。我干涉边事过多,他就会阻挠新法。我若在边事上配合,他就乐见我变法充足粮草。他想跟我一起灭夏。”
“合作?”王雱问道。
王安石说道:“我有我的想法,他有他的主见,我跟他不可能真正合作。但在某些时候,我们可以有默契。”
……
徐来在入夜时分,登门拜访王安石的消息,几天时间就传遍开封官场。
不管哪个派系的官员,全都在猜测他们说了什么。
监察御史刘挚上疏弹劾他们。
弹劾理由:一是王安石在非休假日私第见客;二是徐来在都堂之外拜谒宰相。
对于这份弹劾奏疏,皇帝的处理结果如下:王安石和徐来,各被罚铜二十斤。刘挚被贬出京城。
赵顼本人其实非常好奇,某日忍不住问王安石:“你们当晚说了什么?”
王安石选择性说真话:“臣请徐枢副用餐,谈变法之事。他吃了两口菜,喝了一盏酒,然后离席而去。前后不到十句话。”
赵顼听完还以为两人吵架了。而且吵架的原因,是在内州训练保兵之事。
……
徐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每天研究大宋军事资料,处理公务的同时继续熟悉人事。
接下来半个多月,只有一件事比较重要。
广西经略使萧注奏报:交趾将领刘纪,领兵二百越界,出现在广西边境的顺安州(广西蛮族地盘)。似乎是想逼迫当地蛮部归顺交趾。
徐来的建议是,让萧注自行酌情处理。交趾若再敢来犯,可越界追杀交趾兵。但必须控制战事规模,朝廷不会跟交趾大战,闯了祸萧注要承担后果。
文彦博坚决反对,严禁萧注越界追敌。他认为,恩威并施安抚蛮部,防止那些蛮部投靠交趾即可。
赵顼综合徐来和文彦博的意见,让萧注酌情处理,以安抚蛮部为主。但朝廷不提是否可以越界杀敌。
下雪之前,王存前来汇报:“徐枢副,京兵不足。在下认为需要改革。”
说这话的时候,王存观察徐来的表情。
徐来在熟悉枢密院属官的同时,这些属官也在趁机熟悉他。
王存感觉徐来是敢于做事之人,于是今天借着汇报工作来试探。
“京城的禁军、厢军一大堆,怎么可能还缺兵?”徐来问道。
王存说道:“京兵当中,只东西八作壮役最好使,所以给他们的口粮军饷也最高。其余京兵,皆不堪用。”
所谓京城缺兵,并不是说缺人守城,而是要做各种各样的杂役。
现在只有东西八作的工程兵还能使唤,其余部队全他妈是兵油子。
让那些兵油子干活,转眼就跑得没影,事后还不好处罚,因为全是“京爷”。都不说什么军法处置,你若敢把他们扔进监狱,他全家老弱妇孺就跑来一哭二闹三上吊。
徐来问道:“每年缺额多少?”
王存回答说:“每年缺额七千左右。都是从周边路分招外兵进京,其中以江淮厢军为主。这些外兵长途跋涉,来到京城还要干重活,水土不服生病者很多。到了冬天,还要放他们回家。如果被克扣口粮,一路上冻死病死无数。”
“每年都这样?”徐来又问。
王存点头道:“每年都有大量江淮兵,死在冬天回家的路上。”
徐来问道:“你打算怎么改?”
王存说出自己的想法:“从外地招募士卒入京服役,不但会害死许多人,而且征调和放归时,还要额外给予行路口粮。可改为就近招募开封府各县、京东、京西的厢军。同时还能招募发配京城服役的轻罪犯。”
徐来听完,当即就明白啥情况。
放着本地或附近厢军不招,非要从江淮招厢军入京服役,这种扯犊子的屁事儿还一直不改。原因是啥?
最初起源于轮戍制度,渐渐把轮戍部队当成杂役使唤,甚至还要负责修缮城墙什么的。这些兵都是要干实事的,王安石改革不可能裁掉,其轮戍额度也要保留。
从江淮招募士兵进京,来回路上都要发给行路口粮,这些粮食多半是某些人的黑色收入。徐来就算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是被担任武官的勋贵后代给克扣了。
为了克扣钱粮,每年害死大量江淮兵!
改革方法其实很简单,智商正常的人都能想出来。但肯定会得罪那些开国勋贵的子孙。
徐来说道:“你给我一套完整的改革章程,我来负责签押并呈报给陛下。”
“是!”
王存拱手离去。
王存已经快五十岁了,一直在干得罪人的事情。
他做县令的时候,出手惩治草菅人命的豪强。豪强的家属买通州吏,又通过州吏向官员行贿。那些人悄悄修改卷宗,逼迫证人改口供。
王存反而因“错判命案”而被罢官!
他以前跟王安石私交甚笃,却不愿攀附王安石。他经常批评变法内容,却也经常维护变法,现在被搞得里外不是人。
徐来的文章和做派,让王存看到了希望。
所以他今天主动来试探,想看看徐来到底会怎么做。
徐来的表现,让王存非常满意。他决定以后跟着徐来做事,但并非简单的投靠或依附。
如果徐来哪天变了,不能再秉公执政,王存也会跟徐来闹翻。
当日下午,王存就献上改革方案,显然他早就准备好了。
徐来自己签押以后,派人送去找吴充签字。
吴充没签字派人呈报给文彦博。
文彦博的批示:现行之法,并无不妥。
负责承办的文吏,按流程把公文递给副都承旨李绶。
李绶的老婆是宗室女,他不想得罪那些勋贵,于是又转递给都承旨李评。
李评是向皇后的表哥,自己就是皇亲国戚,当然不愿意掺和此事。他甚至清楚具体是谁克扣了钱粮!
公文最后落到曾孝宽手里。
徐来是可以直接递给皇帝的,但他非要按办公流程来走。纯粹是想看看这些官员的反应。
现在看到了。
一个非常简单的改革方案,转了一大圈都没人愿意掺和。
拿到文件的曾孝宽,看着只有徐来的签押,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就走流程递交给皇帝定夺。
曾孝宽是前宰相曾公亮的儿子,他当然不怕得罪什么勋贵后代,但他也没法直接插手此事。想要改革方案让皇帝看到,至少得有一个枢密副使签字才行。
赵顼拿到改革方案,立即召见徐来,好奇问道:“只这么简单吗?为何以前不改,每年坐视许多江淮士兵死亡?”
徐来回答说:“省钱又省命的事情,以前不改自然是有人不愿省钱。江淮士卒不管死多少,都不如他们趁机捞钱重要。”
赵顼立即就听明白了,带着怒火说:“就按这个法子改。谁有异议,朕亲自说服他!”
徐来躬身告退,离开文德殿。
他现在做成一件事,可以保住许多士兵的性命!
得罪勋贵而已,怕个毛线啊。
当然,这也是借了王安石变法之利。
换作以前,曾孝宽、李评、李绶的职务,统统都是由那些武官担任。而王存的职务,是王安石新设的,专门用来监督、纠正枢密院的错误。
如果王安石不搞官职改革,徐来想插手此事得废不少功夫。甚至他想发现这个问题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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