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0268【石鼓书】
士卒领取粮饷,在每月末的旬修日。
发饷时间还未到。
欧阳辩倒是先进京了。
徐来的小迷弟欧阳辩,如今不但已经结婚,连儿子都两岁半了。
欧阳辩没带妻儿只带了两个仆从。
“欧阳相公的身体还好吗?”徐来问道。
欧阳辩叹息:“春秋两季阴雨天气,家父浑身都疼害。脚膝细瘦,行走极为吃力。他看到甲骨文,心情极为激动,奈何病痛缠身难以成行。”
这是小腿肌肉都萎缩了。
可能还有严重风湿之类,每逢阴雨天气就疼痛难当。
看样子时日无多。
此前支持徐来开拓河湟的蔡抗,退休以后也是身体状况不好,今冬病倒已卧床将近一个月。
欧阳辩让随从打开木箱:“这是家父收藏的千卷金石遗文。”
徐来还以为是摹本,随手拿起翻了几份,惊愕道:“原拓本?”
欧阳辩点头:“家父说自己没那个精力了。行之兄既然能破译甲骨文,便是这些金石拓本最合适的主人。”
欧阳修自己的钱,都用来买书了,退休时藏书万卷。
这一千多份金石拓本,只有少数是买来的,大部分是他自己拓的。
欧阳修有个好友叫刘敞,收藏了许多金石器物。欧阳修从刘敞家里拓来不少。
这些原拓本,实在过于贵重。
徐来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道:“三年之后,物归原主。”
欧阳辩理解徐来的意思,这是打算研究以后再归还。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纸袋,拆开说道:“石鼓文拓本。能辨别笔划的有465字,家父只认中一半。家父说,行之兄既然能破译甲骨文,自然也能认出这些石鼓文。”
徐来仔细观察拓本,发现许多字极不清晰:“这是最近几十年拓的?”
欧阳辩点头说:“十多年前家父托友人从凤翔拓来。”
那些石鼓,如今放置在凤翔府的孔庙里,要等宋徽宗时期才运到京城太学。然后被金兵抢走了。
苏轼前几年在凤翔府做官,还专门跑去参观过石鼓,写诗说自己只认两成。
徐来读研究生的时候,买过一本《石鼓文批注》(吴悦石先生2025年著作)。那是关于石鼓文的最新研究成果,历代学者已累积破译706字。
许多石鼓文字,是双勾宋代拓本复原出来的。
欧阳修的这份拓本,能使用双勾法复原的字极少。因为他拓印的时间太晚,石鼓已风化常严重,至少要找到宋初拓本才行。
唐代和宋初拓本,此时民间可能有人收藏,但具体是谁在收藏无法。或许祖宗收藏了,放在藏书楼里,其子孙却不清楚。
“行之兄能辨认多少?”欧阳辩问道。
徐来说道:“跟我去书房。”
欧阳辩立即招呼两个仆从,把那个木箱搬进徐来的书房。
见徐来坐下,欧阳辩连忙倒水,亲手为徐来研墨。
如今对石鼓文的研究还非常初级,普遍认为是西周文物,而且没有给那些石鼓编号。
欧阳辩研墨的时候,徐来正在观察其中一张拓片。
徐来从书架抽出一沓油纸,等欧阳辩研墨完毕,便铺在拓本上仔细双勾,然后慢慢填廓复原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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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辩不清的,只能先空着再说。
在欧阳辩惊讶的眼神当中,徐来把一个个石鼓文字,译写为大家都认识的楷书。
这就弄出来了?
欧阳辩对这些拓本非常熟悉。就说眼前的这张拓片,他爹欧阳修只认3个字。徐来却直接写出49个楷书字,把能辨别或复原的全都破译完了。
在搞定四张拓片之后,书房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相公,欧阳郎君,该用餐了。”
徐来用镇纸压好,邀请欧阳辩去吃饭。
欧阳辩又仔细看了几眼,才跟着徐来前往饭厅。
毕竟是少年时的故友,徐来把妻妾、儿子、侄女,全都叫来跟欧阳辩一起用餐。
听说欧阳辩已经娶妻生子,翩翩还邀请其妻儿来做客。
下午时分,徐来继续破译石鼓文。
欧阳修的这份拓本,能辨认的只有465字,欧阳修认中一半。
徐来直接破译了471字!
多出来的那六个字,在拓本上稍微能看到模糊笔划,徐来配合穿越前的记忆双勾复原。
剩下还有两三百字,只能等更清晰完整的拓本出现。
破译之后,徐来又给那些拓片编号。
一共有十个石鼓,全是“诗经体”诗歌。
第一首诗的大致内容为:我的猎车很牛逼,我的马儿很牛逼。公卿大夫出发狩猎,队伍浩荡,飘扬。公鹿如何如何。母鹿如何如何。野猪如何如何。开弓搭箭,一箭命中。
十首诗歌,都在记载田猎之事,可以连起来进行阅读。
徐来编号完毕,仔细想了想,又给欧阳修写信。他在信中纠正欧阳修的观点:“石鼓文乃春秋战国之秦国文字。并非西周之古文。可用秦国钟鼎文字对照佐证。”
这等于推翻了自唐代以来,所有对石鼓文的研究定性。
目前的主流观点,认为石鼓乃西周之物。到了战国时期,各国都有石鼓,主要用于歌颂周天子和国君。秦始皇焚书坑儒,把石鼓全都毁了,仅剩后来出土的十只。
韩愈和欧阳修都认为,这十只石鼓的诗歌,是在歌颂周天子(周宣王)。
徐来现在却说,那些诗歌在歌颂某位秦国国君。
次日,徐来跟欧阳辩一起,前往《铎声》编辑部。他让王厚等人,把破译出来的石鼓文誊抄四份。
一份寄给欧阳修。一份送给欧阳辩。一份徐来自己收录。一份拿去排版印刷。
第六期《铎声》,会刊载石鼓文的第一首、第二首诗,并雕版刻印相应的拓本内容。
处理完这些,徐来又召见谢良佐的兄长谢良弼。
一番考教学问之后,徐来正式发出邀请:“君可愿意做我的亲吏?”
谢良弼大喜过望:“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徐来叮嘱道:“你到了枢密院,先熟悉枢密院的事务,熟悉枢密院的官吏。等这些熟悉以后,再熟悉全国兵制。”
“遵命。”谢良弼长揖道。
……
写给欧阳修那封信,是欧阳辩帮忙寄出的。
他自己也给父亲写了一封,详细讲述徐来破译石鼓文时,有多么快速且游刃有余:“徐行之天纵,不惟精通诗词、文章、兵事、政务,于金石一道亦学究天人也。”
只论古文字这一块,徐来掌握的那些知识,还真就能称“学究天人”。
下一期《铎声》发行之后,关于石鼓文的内容,绝对能轰动士人圈子。
徐来照常去上班,现在多了一个亲吏谢良弼。
蔡挺终于也回京了。
现在的枢密院,四位领导全部配官位顺序分别是:文彦博、蔡挺、吴充、徐来。
文彦博不仅是枢密院一把手,他在各下属部门的亲信也最多。通进司、进奏院这些机构,官员已被文彦博给掌控大半。
吴充排名第三,亲信却也不少。
接下来才是蔡挺,他入职枢密院时间较晚,而且调去河东将近一年。
徐来只跟王存走,此外就没啥亲信可言。
“有事耽搁了?”徐来问蔡挺。
蔡挺提醒说:“战报。”
徐来顿时就笑了。
他一直在枢密院办公,当然收到了前线战报。
却是蔡挺在河东练兵,搞出一套冷热兵器结合的战法。跟辽国议和之后,这套战法只能用来对付西夏。
偏偏皇帝把吕公弼调去经略河东,极有可能不再与西夏积极作战。
蔡挺收到调令以后,并没有立即回京,而是调兵攻打西夏寨堡。他要趁自己离开之前,借助对辽作战的余威,好生利用手中部队打几场。
大宋的河东军队,不但攻克两座西夏寨堡,而且还继续往前面筑寨。
蔡挺下令修筑的升罗寨(通秦寨),都快怼到西夏神勇军司的脸上了。直线距离不足一百里。
徐来又问:“河东的实情如何?”
蔡挺详细说道:“钱粮被我用不多了,短时间内很难再出兵。民力颇不堪。但我在河东整军之后,对辽国和西夏连战连捷,现在武将皆有求战之心。就连一些文官,也想着打仗立功。”
蔡挺特意说出“民力颇不堪”几个字,看来河东连续作战征发民夫太多,已经明显影响了农业生产!
但河东的文官武将们,又被胜利激发了战争欲望。
吕公弼这个不想打仗的人,被派去经略河东刚好合适,就看他能不能压制武将的求战之心。
蔡挺继续说道:“不止河东,陕西的边路武将,也一个个求战迫切。他们可不管是否钱粮充足,只知道自己现在很能打而西夏正好缺兵少粮不堪战。”
“西夏边境那些蕃部呢?”徐来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