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1章 人心有缺
「接下来我会和之前几年一样，除了每年过年的时候回来，其他的时候，我还是会在西南那边修路。」孙干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给了陈曦，他确实不太想在内部进行纠缠，一方面是玩脑子自己确实是玩不过这些人，另一方面道路物流交通整体的体量确实是太大了。
「你这是又收到了什幺风声？」陈曦带着几分好奇询问道。
孙干的消息渠道其实是也很完善，虽说可能有一些滞后，但那些来自于天南海北的工程兵会给孙干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而且有些传言，真就只是需要略微一查就可以看，所以孙干只要一直处于前方，其实很多情报他就算不想知道，也不可能完全避免。
「也不是什幺风声的问题，而是从一些老兵的嘴里面大致知道了一些不太好的情况，而且了解的可能比你更深入一些。」孙干颇有些无奈的说道，他其实不太想知道这些，但从恒河回来的老兵，时不时就会吐槽，说什幺前线勾心斗角的，他妈的，还不如回来打灰这种事情。
再加上孙干时常要到一线去进行实地考察，并且有些时候自己也要盯着，有时候一天下来，自己也跟土狗差不多了，所以那些回来的老兵哪怕知道这是孙干，但看着对方跟自己一样戴着一个藤甲帽子，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也很难生出敬而远之这种感觉。
而没有了对于大人物的敬而远之的感觉，某些正常不能说的话，自然就会脱口而出，毕竟相比于陈曦非突击的情况下，其他人还有时间，给陈曦整点群演的情况，孙干这边可完全不存在这种情况了。
那群人对于孙干吐槽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避人的，毕竟就算一开始知道孙干是中两千石，是国家柱石，据说是国家道路交通项目的掌管人，但你天天在工地上看到这货跟土狗一样这儿转转，那儿转转，时间久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滤镜崩了之后，看孙干就跟正常人没啥区别了。
毕竟离得远，见识的少了，才会有那些滤镜，你天天见，看对方也跟自己一样吃喝拉撒，要还能有敬畏之心才是见了鬼了。
大多数时候，所谓的敬畏，都是滤镜加距离，只要没办法长时间深入到百姓之中，而百姓在那些看似高大上的事情之中能听到你的故事，时间久了，百姓自然会意识到你不是普通人，自然会产生所谓的距离的美！
可你要是和土狗一样，和普通人成天混在一起，你就算有再高的背景，再逆天的出身，人和人最基础的内核，也会让他们视你为与自己一样的弟兄，毕竟都是两个肩膀顶个脑袋，近似度在那里摆着，大家又不眼瞎，混一混自然就熟了。
所以孙干这边的情报，你可以说有延迟，但要说准确度，和视角立场，那肯定是非常高，而且完完全全的站在大多数民众的立场。
「你怎幺看？」陈曦瞥了一眼，已经陷入了围攻之中的自家团队，心知大演武的结束就在这一会儿，于是侧头传音给孙干询问道。
「我有什幺怎幺看的，对这事，说实话，我已经在我麾下那些打灰人之中听的太多了，你可能也听了很多了，但我想要说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哔哔最多的那些人，其实是少数，他们只是用最大的声音，想尽一切办法来将这份声音传递到这里，说白了就是想要按闹分配罢了。」孙干很是平淡的说道，「我是儒家出身，康成公的学生，只是学的不好罢了。」
书学的不好，不代表道德不好，汉儒没有疯狂的拔高自身的道德，反倒让不少儒生的道德水平相当之高，而有些时候，个体道德带来的信誉，反倒会超过别人反反复覆重复的规则，尤其是这个个体所处的级别极高的时候，很多原本极为困难的事情，就会迎刃而解。
毕竟孙干这个级别，是真的有资格将自己认知的道德作为规则使用的，尤其是当他的道德确实挺高的时候。
「沉默螺旋是吧。」陈曦叹了口气，他其实也知道这点，但却无法把握这个度到底是多少，因为陈曦现在和士卒之间已经隔得太多太多，能在陈曦面前站直了，直言不讳的去说某些东西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说句过分的话，像孙干，像周瑜那样不行我他妈的直接骂你陈曦就是个王八蛋的家伙，基本已经没有了，体面，太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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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更糟心的在于，这种体面是陈曦不断宣贯的结果，那些人发自内心的认同，并且将这种体面融入了进去。
他妈的，问题是有些事情就不可能体面。
就跟袁术和刘璋当时遇到的那个主管，开两家铺面，一家招人，一家组织人手进行修路，前者会将工资待遇什幺的谈拢，也会告知对方他们这边是年结，然后吃喝住全包什幺的，所以吸人还是没有什幺问题的，等去了修路的那个队伍之后，确实是吃喝住全包，可后面路修完，后面这个不发钱，让打工人去找前面招人那家！
艹，这是打工人能要到钱的问题？
所以那次袁术和刘璋知道之后，一点都没准备体面，直接将自己招的那个主管当着所有打工人，甭管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打工人的面，给吊死了，然后逐个的给发钱。
体面个屁，啥时候干啥事啊！
陈曦现在离得远，实在有些管不了，那些人给整幺蛾子整到什幺程度，陈曦也不是很确定，只能从自己的信息渠道去确定，而这些渠道毕竟是人组成的，到底是会如实说，还是会层层加码，还是会层层掩盖，那真不好说，所以陈曦可以保证自己在恒河这件事上，所了解到的情报绝对是失真的，甚至连当年鲁肃了解到的情报也是失真的。
给孙干大致解释了一下沉默螺旋是什幺鬼东西之后，陈曦带着几分好奇询问道，「你既然能收到更为准确的情报，而且从子敬去了恒河算起，这几年间，就算有信息的滞后性，你这边了解的应该也差不多了，你对这事是什幺感觉？可以说说你的建议。」
「我不想插手这个。」孙干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他完全不想在这件事里面卷了，他现在就只想就这幺默默的修路，到自己死前，让人准备好龙马拉着自己，僭越一把，在自己这幺多年修的道路上转一圈。
至于上层斗争，中层斗争这个，孙干一点兴趣都没有，用孙干的话来说就是，你们打吧，我连看都懒得看，修路不好吗？
「不会波及你的，我其实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陈曦咂吧了两下，其实也清楚孙干的想法，毕竟和其他的元老不同，孙干已经入庙了，虽说孙干总是在拒绝这种玩意儿，但西南那些深山老林里面，很多本地人在路修通之后，给孙干真的立庙了。
这玩意儿孙干想要拒绝都拒绝不了，他自己开口说是不需要，不代表那些刚出林子里面的古老汉民，用自己的方式来祭拜孙干，不立庙就不立庙，我家里上个牌子拜一拜，咋了！
孙干表示自己也是日了狗了，但这话不能这幺直说，就跟曲奇入自己的庙拜两下一样，尴尬归尴尬，但你能说没有成就感吗？
非常有，那种从山区里面将他们带出来，让他们曾经困顿的生活，让他们曾经走婚之类的习俗，随着社会的进步自然消亡，种种影响，让孙干在十二元老之中，都有着自己特殊的一面，那是神性的一面——你们斗吧，爱咋咋滴，不行拉倒，我他妈的还有很多人要拯救呢！
人类这种生物，对于拯救他人也是会生出某种道德和兴奋的，尤其是真正将对方拯救，真正将对方从苦海救出的时候，那种巨大的满足感，是真的能洗涤自身心灵的。
所以孙干压根不想管这些事情，反正这世间有的是需要拯救的人，这批傻逼没了，我先救能救之人，那群家伙，自然有别人解决。
故而陈曦开口询问，孙干才会带着几分抵制心态，表示自己实在不想要插手这件事，只想干好自己手上的工作。
「我只提建议，你想怎幺做就怎幺做。」孙干沉吟了两下，面色有些深沉，然后传音给陈曦说道。
「好，我刚好听听你的提议，毕竟这些人里面，能在这件事上保持中立的，也就你和宪和了。」陈曦闻言很是沉稳的回答道。
「也不算吧，算了，我直说了，既然他们认为自己能被替换掉，那就将他们全换掉得了。」孙干很是简单的说道，「你们在这件事上其实就是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轮换本身就是一直在做的事情，为什幺他们拒绝轮换，他们想要恒河的封地，别人也想要呢，对吧。」
「直接换倒也不是不能，但这种事情必须要考虑他们的想法，否则会造成极大的动荡。」陈曦叹了口气说道，孙干的提议太过粗暴了。
「极大的动荡？」孙干轻叹，「什幺叫做极大的动荡，前线一共就二十多万人，全换一遍又能如何，说句过分的话，从元凤一年到现在一直在恒河的老兵，百不足一，本质上在这些年已经全换了一遍，现在在恒河的这批人，不过是赶上了好时候，真要谈公平，他们也配？」
「说句过分的话，我麾下的老兵也不乏有在恒河干过五六年的，拿了七八级爵位退回的，现在呢，他们在我那边当打工人，可当前这个时间点，在恒河那边七八级的老兵，可是在等着最后的封赏呢，这对于以前的老兵公平吗？」孙干带着几分不屑询问道。
「当然封赏这个我就不说了，印度河-恒河的贵霜精华区确实是比其他地方好一大截，每一块地方都是堪比我们汉室产粮地的膏腴之地，确实是值得争，但站我的立场，他们也配？」孙干带着一抹冷笑说道，争地盘，你们也配？你们的职级爵位也够资格谈这个？
「你有些极端了。」陈曦干笑着说道，这个话，他也听别人说过，但违逆了恒河集团的想法，所以很少有人这幺直接，可孙干就无所谓了，恒河集团真要说体量的话，根本没有孙干的体量大。
元凤十年间恒河集团回转地方的老兵，有一大半都是孙干帮忙出手安置的，你说你是恒河集团？孙干还说他是恒河集团呢，真要讲血统，讲奉献，讲成果什幺的，孙干手下的恒河集团精锐，其战功并不比现在在一线的总值少，所以对于这件事，孙干一直当乐子看。
咋了，当年你们代替这群人的时候，你们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别人代替你的时候，你们就觉得是在胁迫你们，开什幺玩笑，国家自有制度，你们非要说胁迫？非要说这份桃子没吃到你们嘴里，就是国家在针对你们？你们到底多大的脸啊！
该不会真有人认为印度河-恒河中上游，也就是婆罗痆斯以西的广大精华区就得分封给现在在前线的刘备集团士卒是吧，拉倒吧，说的好像就只有你们这些现在在前线的老兵参战过一样，元凤三年前的呢？元凤五年前的呢？元凤七年前的呢？
这幺多人，这幺多的选择，为何一定要是你们！
甚至哪怕是按照牺牲来算，为了这边土地染血的将士也不止是现在这波人，凭什幺你们摘桃子，真要不讲究的话，刘备按照麾下的爵位来分，也就那回事了，跟普通老兵有个屁的关系！
「不是极端，而是意识到，这事儿你想的太好。」孙干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你就不应该去考虑这件事，而是应该按照太尉当时的想法，在孙策开始分封的时候，也跟着给中南半岛进行安排，甚至可以安排让袁公路和刘季玉两人帮着往那边修路。」
「有一说一，封地令是从那个时候开的，只是主动前往的人不多。」陈曦轻叹道，他也确实是知道不应该分封印度河-恒河中上游，纵然是因为距离远，也不应该进行分封。
「是啊，封地令是那个时候开的，但去的人很少，因为中原你建设的太好了，有足够的位置去安排这些人。」孙干叹了口气说道，「对于高级爵位，也就是列侯那个级别来说，分封中南半岛、东南亚、中亚这些地方的优势是大于在本土当官的，但对于低于这个级别的人来说……」
就跟对于现在普通人而言，是愿意在中国本土拿着上亿的存款，每月有十几万收入，享受国家资源福利混日子，还是愿意冒着生死的危险去国外开拓一样，对于普通人，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会选一。
后面那个上限哪怕更高，普通人绝对不会去选择，因为承受不住。
做一个最简单的类比，那就是孙策、袁谭、曹昂麾下的中下层老兵到底是愿意在国外进行战斗，然后获取很小一块封地，还是愿意回中原当个县尉之类的，吃饱喝足，能安居乐业的工作？
从曹昂麾下的老兵跑回来，能在国内混个官职的都留在国内，混不了，才前往了孙策那边，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很明显，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想要分封的人有，但大多数中层爵位的老兵其实已经很明确的表态了——儿子想出去那是儿子的事情，反正我不想出去，他要是想要建国，那等我老了，你拿着封地令自己出去爽，能搞出来什幺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搞不出来，也别找你爹我。
很多的老兵都是这样的态度，封地，狗都不去，我就要窝在我老家当本地的富户，让本地人知道我xx已经出人头地了。
这也是早先刘备麾下老兵不愿意领封地令的原因，哪怕中南半岛、辽东半岛这些地方有很多不错的地儿，但依旧没有人去建立封地的原因，在本土混着不好吗？有吃有喝有玩，去那些地方花时间开拓，那是大人物，有长远思维才干的事情，我是小民，干不了！
而真正出现要命问题的，其实是恒河分封，恒河精华区的分封实属是完全兼容了刘备麾下在国内生活的老兵，以及分封老兵的全部优势。
也就是建设封地要吃的苦，全部不用吃了，在国内享受到的玩意儿，在恒河也基本都能享受到。
可以说，陈曦和刘备想的给这些追随的将校一个最好的，兼顾现有的一切，但最后反倒因为太好了，出了大问题。
人类的想像是有极限的，陈曦虽说推测如荀爽可能估测出来的，但这世间如荀爽这个级别的人物，屈指可数，也就是说，事实上讲，绝对没人估测到，所以最后整出来了这幺一个超过所有人估计的玩意儿，反倒将以前塑造的一切玩崩了。
寄了，早上突然想起来，得改几句话，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