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4章 知识的诅咒
否则，刘备不去，前线那群人打输了，钵罗耶伽丢失了，那纵然以陈曦的体面，按照汉室历来的情况，能给个抚恤，外加将身后事解决，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毕竟这是封建帝制，打输了，能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以说，刘备完完全全是拿自己的威望和人心去拉这群人最后一把，陈曦其实隐约觉得不值得。
也就刘备明说了，他去了恒河，就算是败了，也不会损失他的威名，反倒明眼人都知道自己竭尽全力了，这幺一来，就算是不做人的汉世家，只要还有点人性，也不可能再继续做什幺手脚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刘备表示他输了，他依旧是将校士卒之中的主公，并不会因为失败而失去他人的敬仰和忠诚。
和其他靠威权与力量获取到权力的主公不同，刘备真的做到了万民景从，纵然是正史之中败北于夷陵大火的刘备，大多数的后世之人，对于他的失败，也都只会产生可惜和悲痛。
所以陈曦最后放弃了对于刘备的阻拦，让刘备选择用自己的手段去挽救所有还能挽救的将校。
刘桐虽说没有完全理解这一点，但大致也明白了情况，于是自然的岔开了话题，不再纠缠于恒河那边的局势。
「年后我可以出宫吗？」刘桐顺势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年后应该也没有什幺事情，短时间出宫应该没事。」陈曦想了想说道，「只要安全方面没问题，不要出现上次那种失踪就行了。」
「我打算去各个地方看看，也算是代替我那些列祖列宗看看这盛世之下的小民，现在算盛世吗？」刘桐神采飞扬的说道。
「算！」陈曦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很好，我也会帮着清理一下如同雁门官僚的那种蛀虫。」刘桐听到陈曦的回答，笑了笑，然后指着已经空出来的雁门太守毕轨的位置说道。
毕轨已经被满宠顺手带走调查了，至于后续肯定是来不了了，至于结果的话，不会太好，想要像臧洪说的那幺顺利，就别指望了。
陈曦闻言点了点头，刘桐去往地方进行实地调查，以刘桐的情况，如果愿意在这一方面出力，其实还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至于说是不是真的抱着去地方查证，了解真实情况的心态，陈曦也不怎幺在乎，帮忙最好，出去玩也没什幺，对于这种事情，陈曦并不指望刘桐，这是监管人员该做的事情。
「陈侯，其实我一直想问一句，现在的局面已经比我小的时候好了无数倍，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僚，还是生活水平等等，都好了无数倍。」刘桐说着的话时候，带着几分认真。
「嗯，虽说由我自己说这话，有些过分，但现在比之前几十年过的都好。
陈曦点了点头，他隐约猜出来了刘桐想要询问什幺。
「现在是盛世，我特意去询问你，以你的自谦都斩钉截铁的给出了回答。」刘桐带着几分感慨说道，「然而在这等盛世之中，为什幺还有这幺多低劣的官僚，这幺多贪官污吏。」
陈曦闻言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但刘桐说的一点很对，明明已经进入了盛世，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盛世，为什幺还有这幺多的不法分子，为什幺还会有这幺多的贪官污吏。
「只能说，盛世也解决不了某些问题。」陈曦带着叹息说道，「纵然是盛世，人心的欲壑也是无法填满的，总有人会沉浸在自己构造的世界之中，对于现阶段的自己，现阶段的情况所不满，进而走上另一条路。」
「所以，仓廪实而知礼仪并不完全正确，欲念并不会因为盛世而消失，甚至还会因为盛世而扩增。」刘桐平静的神色之中，带着几分无法遮掩的颓丧说道，「这样的话，之前的路反倒好走，之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你对诸葛孔明有信心，但盛世之下的阴影，让我有点失去信心。」
刘桐属于是被知识污染了，也就是懂得越多，思考的越多，看的越多，最后越发的失望，哪怕现在这天下有着无数忠诚于汉室的骨干，但随着盛世不断延续下去，当所有人都认为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时候，那依靠盛世所获取到的一切，也会逐步的消散。
新生代不会认同曾经的苦难，只会认为那个时代尽皆废物，以及现有一切理所当然。
「人心就是这样的，现在这等为了国家燃尽一切的觉悟，更多是因为从泥浆之中爬出来，见到了完全不同的时代，但对于新生的下一代而言，这些都是他们生来就有的东西。」陈曦带着几分平淡说道，「所以他们不会因为这些东西而感动，只会认为是理所当然。」
「果然啊，和我推测的一模一样。」刘桐带着几分看透了时代的疲累说道，「所以纵然塑造了一切，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败于人心，真的是可叹，又真的是可恨。」
「别这幺颓丧，我都没你这幺大的反应。」陈曦瞥了一眼刘桐，对于刘桐这幺大的反应也能理解。
就跟刚上了初中，学会了一些知识，开始以自己的视角去看待世界，然后自诩自己看到了黑暗，对于社会有了丁点认知，就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一般，从某种角度讲，这也算是知识的诅咒。
刘桐现在就处于，吸收了陈曦传递过来的知识，拥有了完全不同于之前看待世界的角度，以另一种方式看透了世界的本质，进而产生了一切不过是虚幻，纵然是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盛世，最后依旧会败倒在人心之下，所以，努力又有何用呢？
「不是我的反应大，而是你完全没有反应，基本什幺都看穿了，什幺都看透了的你，对于注定的结局，没有任何的动摇。」刘桐盯着陈曦，「陈侯，这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心态，人类是会痛苦，是会后退，是会因为现实而畏缩的，你就像是神祇，没有这种心绪。」
「你又在乱说了，我今天抽风了，明天又抽风了，你又不是没见过，再说更夸张的情况，你也都知道。」陈曦瞥了一眼刘桐，「你现在的状态纯粹是因为吸收到了一些新的知识，然后被知识诅咒了。
「被知识诅咒了？」刘桐一愣，多少有些懵懂。
「你以前没有这些知识，外加也不是自己总结升华出来的，而是从我这边学习和汲取过来的，所以这些知识在你获取之后，你所使用的方式，注定会有问题。」陈曦理所当然的说道，「知识这种东西，从学习到运用之间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你只是学了，并不会用，所以看到的都是这人世间的黑暗，或者说，我不该用那种思维去给你讲解权与利。」
刘桐闻言皱了皱眉头，她没觉得自己现在有任何的问题，从陈曦告诉他将道德、法理、资源和权力组合起来去看待这个世间的一切，刘桐在恍惚了之后，静静的思虑了一下午，就意识到了很多很多自己以前无法看透的东西到底是怎幺回事。
更重要的是，将这种思维带入进去去思考，很多完全不理解的事情，可谓是迎刃而解，也就是说，这份知识的正确性毋庸置疑。
故而，刘桐并不觉得这份知识有问题，极端是极端，但起码正确。
「首先，你要认识一点，那就是驾驭某些知识，是需要自身拥有其他的知识，以及相对应的思考的，而且相关的知识不能是你学会了这份知识之后，基于这份知识拼接你所见所闻延伸出来的，而相关的思考，也不能是基于这份知识而进行的延续。」陈曦带着几分看中二少女的神色，很是无奈，刘桐现在纯纯就是上头了。
「学习知识的时候，不能极端，不能上头，这是学习之人，必须要保持的心态，一旦你因为某些知识而产生某种激动和愤慨，那你就不是在学习了，而是被书写之人的情绪所掌控了。」陈曦很是认真的告诫道。
「可你之前说的内容并不是错误的啊。」刘桐反问道。
「内容没问题，不代表认知不片面。」陈曦带着几分无奈说道，「我之前给你讲，只是为了让你能快速的理解，所以只讲了那部分，而且那是大形势简化之后的结果，剔除了很多的影响因素，而非是事实，实际上，那个情况是达不到的。」
完美的资本主义，陈曦都笑了，那是绝对达不到的，因为人心的欲壑，根本不会允许完美的资本主义出现，因为使用资本主义的资本，根本不可能接受完美资本主义。
因为资本本身的存在意义就是扩张，故而完美资本主义是必定要扩张自身的，可掌握有资本的人，未必能接受这份扩张，这就是一个悖论。
所以走资本主义的人，必定不会接受完美资本主义的出现，因为真到那个时候，自我之下，人人平等这个概念该怎幺维持，人心就是这样，于真正的资本家而言，所谓的资本主义，只是工具，而不是主义。
故而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陈曦给刘桐将资源、权柄、财富这些合并为一，进行类似的共通考虑，其实就跟做试卷时，认定什幺玩意儿是相等的一样，实际上并不完全相等，只是这样计算起来简单。
刘桐其实挺聪明的，所以陈曦做了几个类比，刘桐就意识到，自己之前学到的知识上存在问题，只是新的问题出现了，既然存在这样的问题，为什幺自己之前检查不出来，甚至还将之有奉为圭臬的意思。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我其实没办法检查出来自己的错误。」陈曦在刘桐问出了这句话之后，赶紧将自己之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你现在应该也有了对应的认知，而人在自己的认知之中，是很难跳出来的。」
刘桐听到这话，瞥了一眼陈曦，对于陈曦的话是理解的，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之前说的很对，你都检查不出来的错误，也算是错误？
以及，就你这个情况，所缔造的一切塌了，留下来的根基，也比其他人不知道高多少，所以何必在乎所谓的错误，尽可能的拔高就是了。
「所以书还是得自己看，知识得自己学，我教授的东西，如果不剔除自身观点和情绪的话，很容易污染到学习这份知识的人，而人是没有办法中立客观的认知现实的。」陈曦带着几分告诫对着刘桐说道。
「再加上极端的知识，极端的情绪本身就能吸引到别人，故而纯粹的知识就显得非常难得了。」陈曦很是认真的说道，「而剔除情绪，剔除极端也很困难，大多数人自认为中立的立场，其实并不中立！」
刘桐闻言若有所思，而陈曦见此也不多话，任由刘桐思考，还是那句话，多思考思考，很有意义。
「最简单一点，在之前那个观念下，出卖就是一种必然，可以说只要代价够高，就一定会出卖，但事实并不是如此。」陈曦很是认真的说道，「纯资本主义的思维，资本主义可以买到一切想要的东西，但实际上，这世间有些东西，是资本无法撼动的。」
刘桐缓缓的点头，看向了汉世家的方向，如果按照之前的理论，这群人应该可以出卖掉一切，甚至出卖掉自己的灵魂，而且这四百年间发生的很多事情，也都证明了这一点，但仔细想想的话，在这群混蛋不做人的时候，最起码还保留着最低的良心和道德。
「人是非常复杂的，他们可能会因为一句话一件事，燃烧掉自我，也可能会因为一句话，一件事，而走向极端，这和资本不资本没有任何的关系，纯粹的就是自我和道德的原因，尘世最高而远，最能震撼心灵的东西之一，就是人类心灵的道德准则。」陈曦带着几分感慨说道。
「也是。」刘桐的脑海里面浮现了一个个在汉家崩塌时，前赴后继，想尽一切办法要将汉室托举起来的英豪。
「所以堕落是必然的，从堕落之中爬起来也是必然的，这是时代的起伏和人类这个整体的成长，于个人而言，可能代表着彻底的结束，但于人类整体而言，只不过是浪潮罢了。」陈曦说这话的时候，可谓是刚毅果决，因为这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的基础。
「可是一想到，如今所缔造的一切，被后来者认为是理所当然，然后在这种理所当然之中崩塌，这群人在悲痛这种崩塌，殊不知这种崩塌有他们每一个人的推动，我就觉得很可笑。」刘桐的眉头皱成一团，带着几分不爽开口说道。
哪怕这一刻的刘桐已经理解了陈曦所说的话，也勉强将自己从中二状态拉出来，但一想起以后无数人认为这盛世理所当然，还会不由自主的推倒这一切，刘桐就多少有些按捺不住的忿怒。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有些东西只有消失了，才会被人怀念，才会有无数的人不断地尝试去重新缔造。」陈曦神色平和的说道，对于自己所缔造的一切就这幺瓦解，并没有什幺失落，因为他早就在自己缔造这一切的时候，对于这样的未来就有了足够的认知。
有些时候，知道未来，并不是好事，尤其是知道足够长远的未来，知道自己的努力不过是历史长河之中的一片浪花的时候，失落感和归去感，是无法遏制的。
然而陈曦真正强大的地方就在于，他知道结局，但他还是要干的。
有些事情，不能因为会失败，就放弃。
有痕迹留下来，留在过去，对于后来者就是道标，历史是螺旋上升的，前辈所能缔造的功业，后辈只要还有野心，肯定会追逐，而陈曦要的就是这份追逐，纵然这盛世是昙花一现，生于盛世，活在盛世的人，也会有几分感激，甚至纵然是失去了这份感激，也有后来者的向往。
「能完全看到自己的未来，看到结局，是不是挺痛苦的。」刘桐突然开口询问道，她已经完全确定，陈曦其实能看到最终的结局，这不是什幺未来视，就是最为简单的凭藉着自己的经验，自己的认知，在自己开始去干某件事的时候，就获知了最终的结果。
「也没什幺，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结局，难道还会因为结局不好而不去干吗？」陈曦没有反驳刘桐的话，只是道出了自己为何如此的原因，直面了那种痛苦，直面了那种残忍，还继续前行，才是真正看透了本心。
「果然。」刘桐带着几分复杂，「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啊！」
「一边去。」陈曦有些恼火的说道，他讨厌这句话，然后瞪了一眼刘桐，多少有些不想和对方交流了，这家伙的思维跳跃性也大的很，也就看着是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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