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酒馆麦色葡萄
五分钟后。
「不玩了……」「爸我不敢了。」「爸别打了!」「啊好痛!」
莱西四兄弟正捂着屁股四散奔逃,莱西老爹抡起藤鞭,将好儿子们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吼哦呀啊啊啊啊啊!」
「莱西老爹说啥?」吕文均问。
维尔萨倾听了一番,翻译道:「跑出去找茬被人反整了还好意思叫老爹,害老爹跟你们一起丢人。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还懂莱西语啊真是博学。」
「不,我猜的。」
双方和解的速度非常之快,毕竟原本就没有什么矛盾存在。在维尔萨亲切地扶起莱西老爹,吕文均用情感丰富而饱满的语气念出委托文并不失时机地表示「您看其实您家小孩皮都没擦破呢」之后,该将矛头对准谁对一位老父亲来说显然不难抉择。
「不过这真是很有俄罗斯风格的教育啊……」吕文均感叹。
「你们应当生活在四季森林深处,为什么要专门来外侧?」维尔萨问。
莱西老大被抽得像根萝卜一样栽进地里,可怜兮兮道:「最近爸爸给的零花钱变少了,我们几个出来就想出来搞恶作剧整点零食……」
「大哥,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老爸最近挣得少了吧!」老三超大声说。
「不是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害我——爹啊!」
「吼呀啊呀啊?!」(你对老爹的工资有意见?!你是在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吗!!)
莱西老大像高尔夫球一样被一鞭子抽飞了,莱西老爹伸出指头与两人一一握手,而后拎着贼笑不已的熊孩子们走了。
吕文均感慨:「为了少点挨揍连出卖大哥都干得出来,真是感人的兄弟情。」
「这就是那个吧,恶作剧妖怪的本性啊。」
莱西一家隐入森林后不久,吕文均便觉得周围环境一变,茂密的丛林忽然显得稀疏了不少,远远可望见道路尽头的白色木屋。
妖怪被驱逐的当下,灵地自然也就解除了。两人向着那木屋走去,随口聊道:「妖怪也打工赚魔币吗?」
「古代妖怪不修至言魔法,它们的『工作』与自己的来源密切相关。大莱西是森林的守护神,它的工作就是保护森林健康存续。」维尔萨说,「然后你会问,『那么信仰和恐惧从何而来』?」
「那么恐惧与信仰从何而来?」吕文均从善如流。
「受照料的林地本身会感激,因林地健康而受惠的飞禽走兽、乃至周边的人类与妖怪也会产生快乐、感谢、安心感等情感。这些无指向的情感便成为对自然的信仰,化为守护神的魔力。」
吕文均兴致勃勃地听着:「就像农民们在丰收时感谢老天爷一样?古代妖怪们的魔力不必非要来自强指向性的『偶像崇拜』,甚至都不必有『信仰』,只要有这份心就都够了吗。」
「强指向性的信仰效率更高,所以人格化的神明总是钟爱祭祀。」维尔萨说,「不过,最初的神与妖怪往往都是人类对自然的人格化想像。以莱西为例,往往是先有『感谢森林』的想法,再有『守护神的模样』,而后在漫长的时光中以故事为媒介,为其增加恐惧或信仰。」
「在森林中迷路的人觉得是莱西在捉弄他们,从而有了作为妖精的莱西。在森林中遇难的人则认为是莱西的诅咒,就有了恶性的妖怪莱西……于是莱西从概念变成神明,又从单一的存在变为多样化的种族,最后演变为『莱西一家』。在另一个秘境的森林中,也会有其他本地化的莱西吧。」
吕文均一一在脑中记下,对这位大块头朋友多了几分尊敬。
「维尔萨,你很了解古代妖怪的事情啊。」
「我们巨人一族的由来也是典型的『自然人格化』,现在虽然均改修至言魔法,但仍维持着打理山脉和森林的习惯。」维尔萨说,「我想你在外界生活许久,对这些信息不太了解,便顺带多讲了些。」
吕文均拍拍他的胳膊(维尔萨身高2米1他够不着肩膀):「你家是不是弟弟妹妹很多的那种家庭?」
「哦,这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洋溢着那种坚实可靠的大哥气场啊。」
维尔萨拿起玉佩,拍了张照:「可我弟妹向来不怎么尊敬我,他们总说我脑袋不好使。」
「不该啊,你挺博学的……话说突然拍照是干什么?」
「贴子,刚刚收到了许多要求的回复。」
「……」
吕文均停下脚步,用指节顶着额头。
「稍等,维尔萨先生?容我确认一下你正在什么贴子?」
维尔萨很困惑地看着他:「刚刚那个啊。」
「什么叫刚才那个?!莱西老三的贴子吗?!」
「就是我们三个的合照……」
「你怎么真发了啊喂?!我刚才不是给你递眼神了吗你还回我一个明白了的眼神啊!!」
维尔萨点了点头:「我以为你刚刚提示我『不用等三秒现在就发』。」
「不是那个意思啊啊啊啊啊!」
吕文均发出了堪比莱西老大的悲鸣,维尔萨思索道:「我该删除吗?」
「多少回复了?趁着没成话题赶紧删!!」
「现在是189楼。」
「好多!不用上学吗这帮闲人?!」
「而且,标题旁边出现了『h』的标记。」
「变成当日热点了唔哦哦哦哦哦!」
吕文均抱着脑袋扭来扭去,如同一条将被煮熟的虾子。维尔萨又拍了张照,说:「大家都挺喜欢的,不如继续下去吧。」
「别更了!为什么还想啊!」
维尔萨很真诚地望着他:「因为想看到更多回复。」
「被污染了!来自北欧的老实巨人族才不过半小时就被网络文化污染了!我现在超级理解你弟弟妹妹的心情啊!!」
「我打算到任务结束为止,以后每次遇到有趣的事情都开一个贴。」
「这就规划上发贴日程了你简直天生网红圣体啊。」
总感觉风评已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淡淡地死了。
但事到如今都有这么多人看见了,再删贴也没用了。总归风评这玩意当不了饭吃,就随他去吧……
「顺便一提,你在回贴里人气还挺高。」维尔萨补充道。
「这种人气我不想要……」
吕文均像具僵尸般浑浑噩噩地走近木屋,擡手敲门。
「你好,有人在吗……」
这栋漂亮的白色木屋远大于常规意义上的林间小屋,它有上下两层、空间广阔,一口气容纳五十位客人也不在话下。木屋上方挂着绘有小麦和葡萄酒的招牌,这里就是发出委托的酒馆「麦色葡萄」。
木门开启,一位小麦色发色的女士探出头来瞄了一眼,而后二话不说把门关上了。
「……」
门外两人纳闷地对视一眼,再度敲门:「你好?」
那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士再度开门,无精打采地说:「打劫?」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啊?」
「您仔细看,我们像是强盗吗。」
女士慢慢点头,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真诚的眼神,一丝不挂的上身,只穿着树叶裙的下身,在打斗中沾满灰尘的手臂以及两把土制木头枪。
她放缓语气,对两位高材生温和道:「你们是来讨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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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惠瑟姑姑没有恶意,说真的我们开店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人。」
酒馆老板卡伯尼先生撑着柜台笑个不停,先前开门的惠瑟女士颓然道:「这不怪我。我年轻时这种衣服就不流行了。」
「这是那个啦!最近新生很喜欢的那种,阿兹特克原始人风……哈哈哈哈!」
吕文均没忍住喊道:「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们啦!」
酒吧老板卡伯尼看上去颇有古典油画中的哲学家风范,他脚踩凉鞋,坦胸露背,浑身上下就裹了块白布,美其名曰「希腊式长袍」。
卡伯尼抖了抖袍子,自得道:「这可是当年最流行的打扮。」
「冒昧问下您的『当年』是多久以前……」
「也就2000多年前吧。」
「好久!久到希腊都变成古希腊了!!」
「啊哈哈,你的时间触觉也太敏感了。」
卡伯尼从柜台里摸出30张水晶质地的纸币,各分出15张交给两人。
「一人1500魔币,多谢帮忙。」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样一来客人们应当不会迷路,小店总算能再度开张了。」
惠瑟姑姑不屑道:「本来就没几个客人,哪还用得着开张!你们两个也是多管闲事,这种破店让它腐烂在森林里不就好了。」
卡伯尼小声道:「请别在意,姑姑她一到下半年情绪就不好……」
与颓废消沉的惠瑟不同,卡伯尼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他重新在屋外支起遮阳伞和小桌,摆出「招聘帮厨,一月4000魔币」的手绘GG牌,又转身开始写今日推荐菜单,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此时已经六点半了,小酒馆内仍是连一位客人都没有,惠瑟姑姑趴在餐桌上,只发出一声嗤笑。
「想打发时间的话,随便找个地方睡觉不就好了?」她瞥了两人一眼,「你们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再坐一会吧,招待客人的礼节不能丢。」
她没问两人意见,走进厨房便忙活起来。卡伯尼似乎早有所料,为他们铺好了桌布。
「你们喜欢哪一国的食物?我们去过许多国家——」
「这儿只有一张菜单,卡伯尼!」惠瑟嚷嚷,「只有希腊菜与一点罗马菜。」
他还未问完就被惠瑟打断了,卡伯尼歉意地笑着,转身说:「姑姑,总得尝试新事物。」
「那你去当罗马人好了!」
「罗马都灭亡多久了……」
「从神圣罗马帝国灭亡算起的话也才200多年吧。」吕文均说。
「那个国家算罗马吗?」卡伯尼思索,「我不好说,我印象中他们从不在意老传统,或许东罗马帝国更合适……」
「可算了吧,一样满脑子都是神圣天主,也从没见那老头子说过几句话!」惠瑟不屑道,「来,吃点沙拉。」
她端来一个盛得满满的大木碗,里面是小黄瓜、青椒、红洋葱、番茄,和切成长方形的小块奶酪。
维尔萨的确有些饿了,他吃了一大口,发觉口感意外清新而丰富。新鲜蔬菜事先用冰冻过以增加爽口感,配上煮熟的番茄中和温度。调味仅用了盐、橄榄油与少量的柠檬汁却不显单调,微酸的奶酪在咀嚼时自然化开,带来海风吹拂的味道。
「哦哦……」
「这奶酪很棒啊!」吕文均惊喜道,「这种浓厚的风味,是山羊奶吗?」
「你很懂嘛!这道菜叫Hriaiki,加上山羊奶酪调味的沙拉,我们老家人人都爱吃这个。」卡伯尼送来两块小面包,「试试本店的招牌菜,多多那面包配甜酒。」
软乎乎的小面包弹性十足,吃起来像是在口腔中跳舞。吕文均惊愕于白案师傅的功底,却被告知这是因为材料——这面包是橡果做的,因而才有这等独一无二的口感。
「你这任务接的很值。」维尔萨啃着面包说。
吕文均揪着那小面包发愣:「讲真我觉得学院妖怪口味太刁……这么好的店怎么会没客人?」
他们又品尝了用橄榄和蜂蜜做的小菜,以及两杯口感酷似樱桃可乐的开胃酒,期间赞不绝口的评价使得惠瑟姑姑眉开眼笑。她最后端上一大盆牛肉,加了各种甜椒与马铃薯炖煮而成,强烈的香料气息闻着就让人充满期待。
惠瑟姑姑显得比之前和善了许多:「尝尝!这是ifad,希腊的牛肉汤。」
吕文均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块牛肉,他顿了顿,才说道:「嗯……牛肉非常新鲜,调味也很浓郁!」
惠瑟的脸立马冷了下来:「年轻人,即使心无恶意,你也不应对长者说谎。」
吕文均无话可说,只好尴尬地笑笑。她转而看向维尔萨:「你像是个老实孩子。」
维尔萨擦了擦嘴,坦诚道:「我不太适应这道菜。若放在冬日节庆的餐桌上,它的热量不足够,而在夏秋之交的傍晚,它又显得过于重了。」
实际上,维尔萨的说法都称得上委婉了,吕文均一吃立马就明白了小酒馆生意冷清的原因。
——调味太重了!
哪怕以西方人的水准,这都是道令人大皱眉头的菜。牛肉和蔬菜在炖煮前已过油爆香,又不要钱似地加了大量的葡萄酒,油脂和酒精的调和本就容易腻味了,加了高汤和口重的红椒粉还不算晚,在上桌前却又撒了大把的盐、胡椒与香草末。
这样一道菜吃到嘴里满满都是香料和油的味道,固然食材新鲜,火候得当,可又怎能说是好吃呢?
惠瑟姑姑明显不是第一次得到这评价了,她丢开围裙,丧气道:「早些关门好了。」
卡伯尼企图缓和气氛:「姑姑,我想我们可以研发些新的菜品……」
「我不做其他地方的菜!我们的菜哪里不好了?」惠瑟气愤道,「不久前这还是店里最受欢迎的菜!现在的人和妖怪不光忘性大,连口味都变得太快,这样的生意我不想做了。」
「姑姑,你的不久前都是快五百年前了。」卡伯尼苦笑,「我不想勉强您,所以我才打算招位帮厨……」
「好啊,现在连你都想把我扫地出门了!是不是要把我逼到山上去坐那冰冷的椅子,你们才算开心啊?」
两位惊人的老资历吵着吵着就开始互翻旧帐,把两个倒霉学生听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维尔萨苦兮兮地喝着牛肉汤,用眼神问现在该怎么办。
吕文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谁啊!谁说这菜不好的,这牛肉汤太香了!」
惠瑟立马就瞪了过来,吕文均放下勺子,讪笑道:「不过我觉得,您要是乐意多加一份料,这菜还能更香。」
惠瑟还未回话,卡伯尼便好奇道:「你说说,加什么?」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