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灰姑娘与四十大盗
话说这西域之地有一女巫名唤“仙度瑞拉”，受仙人教父赐福，有种种奇特手段。这厮自幼胸怀大志，欲往遥远东土一观，却苦于深陷原典无法动身。
恰逢不久前图书馆外部不稳，仙度瑞拉与仙人教父伺机脱身，找上了同样出逃的四十大盗，言帮忙收集盘缠，日后定有重报云云。那女巫人虽怯弱，其教父却颇善妖法，四十大盗被逼无奈只得应下。此事前因后果如此，还望两位巫师大人高擡贵手莫要再放那花街折煞人也……
“大盗是这样说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小晴喊道，“而且为什么要用评书古文风格？阿拉伯人会这么说话吗？‖”
吕文均讪笑：“心血来潮就……”
“我说你的脑袋果然也有点问题吧？灰姑娘现在在哪？”
吕文均指向脚下：“他们在水天柱周边建造了秘密基地。”
特里斯塔学院的地势分为三层阶梯状，最上层是哲思峰与学院，中层是四季森林地带，最下层则是烟雾缭绕的霜烟湖周边。水天柱指的是衔接中层与下层的大瀑布，也即初入学时鲤鱼跃龙门的地方。“麻烦了……”小晴嘀咕，“在那一块开术式容易拉到奇奇怪怪的东西。”
“前辈是说湖区那边的幽灵吗？”
“啊，差不多就这么回事。”
吕文均想起了鹿角恶灵温迪戈。如果在讨伐幻灵时不小心把这种玩意也拉到了花街里，确实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
“没办法，先去契约殿吧。”小晴招手示意他跟上，“我今天没带防护用术式，在山洞地形战斗会有点麻烦。”
有点奇怪。很难想象小晴会带防护术式。她这种性格大概率是用蕴化砍到爽，就算真化用不了也无伤大雅。专门换术式的理由……
因为没法用真化确保秒杀对手，所以换个术式以免新人受伤，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稍等一下，前辈。”吕文均举手，“不妨让我试试如何？”
小晴瞪眼：“你”
“拜托了，我也想积累一点应对幻灵的经验啊。”吕文均满脸谄媚，“而且，我大概猜到他们的真面目了。”
小晴双手抱胸，皱眉道：“你说说看。”
水天柱西侧，某处洞窟内部。
“丁少侠，我今日心中一直惊惶，我们是否再做打算？”灰姑娘说。
这灰姑娘一身白色舞裙，头戴宝冠，脚踩金舞鞋，正是副标准的西方公主形象。而她口中那少侠正站在一方鱼池前，低头凝望。
这鱼池以金银珠宝砌成，周围如供品般放着盗贼们窃来的种种魔具与抄本，池中水体清澈，却不见游鱼，而只有一具发光的鱼骨。
丁少侠仔细瞧着鱼骨，说道：“姑娘莫急，我观鱼骨今日灵性又有增长，只怕再祭祀一二便能还原如初。届时你我愿望自可实现，又有何忧？”
灰姑娘讷讷道：“可大家早该归来，此刻却连一声口信也无，我实在心忧……”
丁少侠叹道：“他们本是盗贼，自在惯了，哪有什么“守时’的概念？何况贼人们有我的愿望护佑，又有你的金鞋相助，就算被巫师盯上，也逃脱得出一”
咚！咚咚！
话音未落，山洞门口响起粗暴的敲击声。丁少侠面上满面苦相，喊道：“口令！”
“芝麻开门！”
“那是错的……”灰姑娘小声说。
“昨日是“摩尔迦娜’，前日是“水晶鞋’，一天一换不就是在诚心刁难老子们！”盗贼愤愤道，“少废话，快开门。这本来还是老子们的能耐！”
丁少侠怕他大喊大叫引来无关人等，赶快上前将挡路大石移开。他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盗贼蛮横地推到一旁，只见那双金靴子无声走向鱼池之前。
“你干什么？”丁少侠恼了。
“分东西走人！”盗贼冷笑道，“这破地方巫师众多，近日老子们已被盯上，再不早走只怕要被逮了回去！这财物书籍均是老子们盗来，当有其中一半！”
“你………！”丁少侠气急道，“先日说好三人共走，怎得有些风吹草动就要言而无信？！”“你和老子讲信用？”盗贼讥笑道。
盗贼大把大把抓起赃物丢入袋中，两人生怕他在山洞中唤出四十大盗，一时也不敢动手，一时竞只得见他背着袋子扬长而去。丁少侠狠狠锤向墙壁，骂道：“早知如此”
“少侠，鱼！”灰姑娘忽然尖叫道。
两人只知鱼池边的赃物少了大半，此时才发觉，就连池中鱼骨也被大盗不声不响地夺去了！丁少侠一时气得连脸都黑了，喊道：“跟我来，快追啊！”
他扯着灰姑娘跑出洞外，灰姑娘心知事大，也顾不得礼节非分之说，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南瓜：“用我的马车一”
她刚将南瓜抛起，却忽有一道光束投来，将南瓜马车摄了去。先前那“盗贼”正躲在洞窟出口不远处，他将南瓜马车收进衣兜，将头巾与假胡子一抛去，不是吕文均又是何人？
“金履、鱼骨、南瓜马车，“仙度瑞拉’小姐的能力无非也就这些了。”他戴上弹簧腿杰克的怪人面具，“丁先生又有什么本领？”
丁少侠急忙从马褂里摸出一盏油灯，喊道：“神灯，我向你许下第二个愿望，将此人打倒，夺回鱼骨和马车！”
油灯中飘出浓重的蓝烟，烟气飘浮凝实，成了一位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蓝肤巨汉。吕文均仰望灯神，哑然失笑：“原来是阿拉丁先生啊！”
灯神鼓起肌肉虬结的双臂砸下，它的身高达到了惊人的四米，双拳仿佛湛蓝色的钢锤！吕文均压住帽檐后跳退避，落地时却不由得一震。灯神的腕力巨大，他的双拳虽然落空却砸出深达数米的大坑，冲击力在地面扩散，险些让吕文均失去平衡。
灯神接连出拳，周围的土地如被迫击炮轰击般连续炸裂。吕文均轻巧地规避攻击，妖异的蓝色视线在尘土中拉出光弧。以纯粹的力量而言，灯神无疑胜过了绝大多数的异说法师，然而其速度尚在反应范围以内。“好，就这样打扁他！！”阿拉丁呐喊。
就在此时，吕文均眼前的巨躯忽然消失，其身后投下魁梧的巨影。灯神变化为烟雾了！他在吕文均身后显形，双拳随阿拉丁的吼声击出………
打在交叠的白色双刀上！
吕文均矮身负手交叉双刀，神机双生恰恰拦住双拳，以完美的角度偏移了大多数力量。灯神明明击中，自己却身形一晃，仿佛被利刃斩中。阿拉丁难以置信：“为什么没有被击溃？！”
“空有蛮力，有何畏惧？”吕文均笑。
他发力推刀，双刀猛然挑起将灯神的双拳架开。紧接着吕文均旋身跃起，回旋的双刃如旋风般划过，直指灯神头顶。
那是快得难以捕捉的斩击，充分运用了弹簧腿的爆发力，灯神只觉眼前一花就被斩中，组成身躯的魔力顿时被双刀捕获，他的身高缩小至3.8米！
“烟化然后突袭，别碰他的刀！”
灯神在阿拉丁的指挥下故技重施，再度烟化闪烁到侧方出拳，然而吕文均轻易看破攻击，挑起的刀锋比巨拳更先一步命中。战场内部烟气连续闪动，灯神拳风激荡却无一命中，吕文均神出鬼没每每后发先制。阿拉丁看着心急，却插不上手。这时灯神的身高已因魔力被剥夺而缩减到3米，吕文均似乎也因短时间的高速战斗而慢了些许。阿拉丁急忙拿出神灯，喝道：“我许下第三个愿望，恢复到你最强的状态，一击摧毁敌人！”
在神灯愿望的作用下，灯神的身形再度膨胀，他双拳紧握，以远胜先前的速度砸下，却打中一团蓝幽幽的鬼火！
吕文均侧身滑步闪到灯神身后，如展翅般扬起双刀。紧接着急促如落雨的斩击砸下，纷飞的双手宛若幻影。
根本没有雾化的间隙，灯神的魔力被无慈悲地剥夺，其身高缩减到三米！二米!！甚至比吕文均更矮小的一米五！在双刀停歇时蓄力完成的右腿回旋击出，强劲的踢力瞬间爆发，将灯神当场击溃！吕文均收起神机擡手放出宙外迷光，将那神灯收了过来。
他走上前去，特意用右手抓住阿拉丁的肩膀，顿了片刻才笑道：“第三个愿望，用来让我停下来不好吗？”
“不是那么方便的东西……”阿拉丁叹息，“灯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就算许愿也没用处啊。”小晴正好在此时赶到，以无比邪恶的笑容拔刀挟持住灰姑娘。阿拉丁心知此时早无获胜希望，哀叹一声，举双手投降。
“这就对了，放弃抵抗就不会动你们。”小晴一副恶人嘴脸，“你也别哭！叽叽喳喳的烦死了！”可怜的灰姑娘被刀架在脖子上，吓得脸色惨白，泪珠止不住滚落。吕文均见状急忙走去，摆出温和的笑容，问道：
“叶氏女本中土人士，何故做西域样貌？”
灰姑娘听完又惊又喜：“大师知晓我的故事？！还望千万帮我！！”
仙度瑞拉（灰姑娘），是在世界范围内均有极高知名度的童话。灰姑娘的亲生父母相继去世，又受到继母和其女儿们的百般折磨。但她在仙女教母的帮助下，成功参加了王子的选妃舞会，并成为王子的心爱之人。其中最有名的情节当属仙女教母那“十二点后失效”的魔法，以及那双举国上下只有她能穿的水晶鞋。不过，灰姑娘的故事具有诸多变种，当前为人所知的水晶鞋版本源自1697年的《鹅妈妈故事》，在此之前1635年的《五日谈》已有灰姑娘的早期版本。单是在欧洲一地，就有数十种细节不同的故事流传，而若放眼世界，则能发现更多相似而又不同的“灰姑娘”。
例如，唐代传奇故事中的《叶限》。
这同样是一个贫寒主人公被帮助后成为国王妃子的故事，与欧洲版不同的是，这故事里没有仙女教母，帮助女主人公“叶限”的力量，是其亡母留下的金鱼的骨头。她的“水晶鞋”是一只金履，轻如羽毛，履石无声。她最后也和灰姑娘一样，与国王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后世人无从知晓，究竟是西域故事流传自古国成为叶限，还是唐传奇到了欧洲成为灰姑娘。可在魔法的世界里，一切简明了当。
《叶限》收录于唐代的《西阳杂俎》，这本知名原典成书于九世纪中期，比真正的灰姑娘要早了接近800年。
因此，早在灰姑娘成书以前，幻灵叶限就出现了。
“……我明明是唐代民女，却生活在西方的世界里！四处都是金发碧眼的野人，这日子不得安生，让我好生难过！”
叶限姑娘这次真是哭出来了，搞得小晴都不好意思再用刀了。
吕文均小声问：“前辈，为什么《叶限》的主人公会跑到西方童话原典里啊？”
“因为故事角色的混淆啊。”小晴翻白眼，“你看，经常有那种情况吧，A故事其实是B故事改编的，C故事其实是D故事的原型。”
“阿……就像“天鹅少女’那样吗。”
天鹅少女同样是在世界范围内常见的故事形象，核心情节为男子偷走仙女的羽衣以诱使仙女成婚。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古国的牛郎织女故事，而在挪威童话与格林童话中，也分别存在名为《天鹅少女》和《六只天鹅》的相似的故事。
这些西方童话故事的源头均可追溯至当地存在的“天鹅女”神话，故而有说法称其为神话·传说故事的通俗化改编版本，与当前叶限面临的情况颇为相似。
“对对，这种情况下，两个故事就相当于“同一故事的不同版本’，因其而诞生的幻灵也会有另一个故事版本中的能力。”小晴说，“一般来说，这样的幻灵会成为“拥有彼此部分记忆’的相似的存在。而灰姑娘遇上了最罕见的情况……恐怕当年的《灰姑娘》就是由《叶限》本土化改编的，因此她就是在异乡改头换面的，同一个角色啊！”
“啊……然后因为《灰姑娘》的知名度远高于《叶限》，她的从属地就变成了西方童话原典吗……”“没办法吧，有几个人听过叶限啊，灰姑娘可是有迪X尼电影的啊。”
“先辈你居然还看过迪士……”
叶限姑娘听着越发迷糊，可怜兮兮地求道：“那我……”
“你就算想回故乡也不能偷学生东西吧！”小晴没好气道。
叶限想靠金鱼骨头许愿，回到原本的书里。而这鱼骨被带出原典后魔力不足，需要补充魔力，因此才有了这一出盗窃魔具的行动。
四十大盗是被许愿机会吸引才会入伙，而大名鼎鼎的阿拉丁先生嘛……
“叶姑娘与我毕竟是同乡，于情于理总该帮上一把。”阿拉丁讪笑。
没错，《阿拉丁神灯》虽然是个阿拉伯故事，但其主人公阿拉丁在故事中明文记载是个古国人。如果阿拉丁是名在前姓氏在后的译法，那他大抵有个“丁二郎”之类的淳朴本名。
他那神灯的第一个愿望用来让盗贼们增加雾化能力了。而第二第三个愿望本想拿来限制盗贼，结果却悉数用在了吕文均的身上，此时已经毫无手段。
“全是麻烦事。”小晴指着叶限，“你……总之先跟我回原典里去，之后图书馆的老师会把你重新塞回《酉阳杂俎》里去，你要是还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谈，好不？”
叶限玩命点头：“谢巫师大人！”
“至于你…”小晴的表情立马凶狠起来，“这都是你第七次出逃了，阿拉丁！屡抓屡犯屡教不改，再有下次真的宰了你啊混账！！”
阿拉丁立马翻脸一副痞子模样：“我是自由人！自由人想离开书本去外面的世界，有什么不对！！”自由……幻灵的人权问题吗……
吕文均神色严肃起来，他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小晴喊道：“想独立就给我学啊混账！”
“………前辈，打断一下，什么叫“学’？”
“学习啊，学习。”小晴振振有词，“什么都不会就想离开原典独立那是做梦。离开大秘境立马就会消失又回到书里，至少要把自己的故事做成术式才有自由的基础，这点教了你们不知道多少遍了！”“学不会啊！！”阿拉丁呐喊，“鬼听得懂魔法课啊！！为什么你们可以一脸自然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定理定义然后去画那个鬼魔法阵的，我不明白！我听不懂！！”
……啊，这个熟悉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德鲁伊课上的法里斯。
“听不懂就去补习啊！”
“都说了我学不会也不想学！让我出去！出-去-!！”
……啊，这个熟悉的表情，仿佛看到了随堂小测交白卷的法里斯。
吕文均面无表情：“叶姑娘啊，你们图书馆……也有课吗……”
“回先生的话，我们那边会定期组织私塾，若习得术式，通过考试，便可出书。”叶限小声道，“我是，这样听说的。”
“就，你也没考过是吗？”
叶限脸红了：“西域传言，魔法师本性最恶，专咒年轻女子。我料定那必是陷阱……所以一直未去…………啊，说起来西方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基本都是逮着公主啊农家女啊可怜姑娘啊下咒的坏巫婆。吕文均啪一声拍在脑门上。他拉开气势汹汹的小晴，抓住阿拉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赶紧学习去你丫的。”
“啊哈？！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学不会闹事还有理了，给老子学！学习改变命运啊混账！”
“听见了没有混账，新人都比你懂道理啊混账！！”小晴嚷嚷。
“都说了我不想学一！！！”
直到把两人押送至教学楼后，吕文均才姗姗来迟地想起来，故事里的阿拉丁在得到神灯前是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青年。
听上去就不怎么爱学习的样子。
“收工收工………”
吕文均提醒道：“还有赃物没还，前辈。”
“让他们自己拿，学生会又不是保姆。”
小晴用刀鞘敲着肩膀，很老气地叹息：“大多数幻灵都是笨蛋，所以我才讨厌和幻灵打交道……”吕文均也叹气：“说实话我本来都开始紧张了，因为此前从没考虑过幻灵的人权问题，听阿拉丁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会不会是什么压榨幻灵的邪恶资本家。”
“结果？”
“结果发现是丫自己懒恨不得上去踹一脚。理解你了前辈。”
“别小看魔法师！”小晴懒洋洋地说，“你现在考虑的问题，早在几百上千年前就有人想过了。就是因为各方的需求都能满足，现在的世界才会大体平和啊。”
吕文均惊叹：“哦哦……前辈说出了很有道理的话……”
“你丫是不是在小看我？”
“怎敢怎敢。”
小晴哼了一声：“不过归个人所属的原典没这待遇，有空的话，也和你的书里的幻灵聊聊吧。”“多谢建议。”
小晴满意地点头：“好！那么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难得带了个不错的新人。去吃点什么吧，我请客吕文均眼珠一转：“那么，前辈的家乡菜？”
“可以啊，正好小镇那边有家不错的居酒屋。”
“那就多谢了~”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在夕阳下远去。学生会的第一件任务，圆满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