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其为诳言欺天之神
特工维舍斯。
组织的王牌。身经百战的强者。被先知评价为可与神话强者一战之人。活祭品之眼原本的持有者。企图盗窃《翠玉录》的男人。
诸如此类的思考如电光般在脑内闪过,吕文均缓缓放下了黑刀。他没有进攻或者逃窜,那没有任何意义,在一个足以骗过教授们,足以潜伏至今的真正的特工面前,区区异说级的把戏起不到任何效果。“明智之举。”特工惬意地说,“也不用考虑通讯了,同理。”
这个时候吕文均反而镇静下来,他发现自己联系不上先知,玉佩的页面也一片空白。他与黑肤色的男人面对面站立,看着那个潇洒的自由的特工。
他穿着绣有蜘蛛的黑色劲装,身形干练,五官英俊如女子梦中的情郎。他的发丝比起银更偏向于白,那是一种没有感情的色泽。他的衣摆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弹孔,血液染湿了周围的黑衣。
他似乎受伤了,但那伤痕不值一提,乃至于不曾影响他的风度。他惬意地站在原地,带着玩世不恭的轻佻的笑容。
与比尔有些相似,但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
“所以你一直在。”吕文均说。
“当然,我一直在。”特工笑笑,“你在刚入学时应当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成为了特工维舍斯……那么真正的特工在哪里?’”
““真正的特工替我去复读了?或者他愚蠢得睡过了头导致没能赶上列车?’”
特工的口中发出吕文均的声音,从语气到声线都与他完全一致。
“答案当然是“no’,小伙子。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不妨让我们从头说起。”
特工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吕文均发觉自己身后也多了张凳子,毫无征兆,凭空出现。他没有坐,静静瞧着特工,特工活动着脖子,像是一位热情而友善的讲师。
“从结论而言,仅仅成为学院之星是不可能获得《翠玉录》的。特里斯塔的确许下了誓言,若违背那誓言将使得他自己付出极惨重的代价。然而《翠玉录》影响的可是整整三个世界……
“三个世界?”吕文均问。
“别打岔,吕。否则我要扣你的平时分了。”特工摇了摇手指,“特里斯塔绝不会将《翠玉录》赠与他不认可之人,即使那人的表现再如何优异。因此从最开始时我就做好了对策。”
“一由两位特工同时潜伏。”
“其中一位,特工维舍斯的本体,将是本届学院中最为优异的新生。他足智多谋,能言善道,将以出色的表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负责在表面吸引注意力,他负责与先知等人沟通交流。没有人会怀疑他的真实性,因为活祭品之眼就在他的手中。”
特工随意挥手,于是离他们最近的书架分解,大量的书籍散落在他的椅子旁边。他不时拾起其中某本查看,如丢垃圾般丢到后方,不屑一顾,气定神闲。
“而另一位,是特工维舍斯的分灵。一只贫嘴的兔子,跟着新人讲师一起来蹭学院的光。那个招摇的牛仔会帮忙吸引有心者的注意力,因而没什么人在乎这个可怜兮兮的穷酸幻灵,没人关心兔子在做什么,它负责在暗处构造计划,直至最后轻轻咬断大秘境那近乎完美的防线。”
特工靠在椅背上,交叉双手。
“你觉得如何?”他饶有兴致地问。
“很合理。”吕文均说,“只有一点疏漏。你的活祭品之眼从最开始就到了我的手上。”
特工深深地叹息,犹如智者遇见不可理喻的顽童。
“诚然,这一切是多么荒唐!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说吧,我至今不理解你是如何做到的。你顶替了我的名额,你夺取了我的神机,你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毁了我的计划,然而最令我惊奇的是,你似乎直到现在都对此一无所知!”
特工维舍斯微微前倾身体,瞧着吕文均的眼睛。
“这是一个秘密。”他压低了声音,“一个只有你清楚的秘密。我可花了些时间才大概想清楚,只可惜现在还不到揭秘的时候,不妨让我们继续,你觉得呢?”
“我没资格有意见。”吕文均耸耸肩。
“应对得当。吕文均先生+10分。”特工轻笑,“计划在最开始就被破坏了,特工的本体无缘行动,只有特工的分灵混入了学院。我着实花了几分钟琢磨该如何哄骗资助者,毕竞在当时看来一切都已无可救药。”“但情况并非如此。”
“因为你太过优秀了。”
吕文均扯动嘴角:“谢谢夸奖?”
“不,这是真心实意的,吕文均同学。你做的非常好!”特工高声说,“你聪慧机敏,连战连胜,尽管你对一切毫不知情,但你完美地利用好了这只眼睛。于是我生出了一个有些激进的念头。”“我想,何不将错就错?”
吕文均的手腕颤抖了一下,他忽然跟上了对方的思路。特工满意地笑了。
“所以,行动开始了。首先是夏季,久久能智神的苏醒。她是一个完美的试点,足够虚弱,古老,而又善良,得以激起教授们的同情心,却又不至于过于强大,而没有战胜的希望。”
“教授们的好心肠使得她有了多达14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得以利用她的根系侦测大秘境与辩天堂的结构,为后续的计划打下根基。而在信息收集结束后,她已失去了意义,表面上的特工需要在这时做好收尾了,否则若是让纪传君亲自出手,她极可能会看出我做的手脚。”
“你做的很不错。”特工赞赏地说,“我仅需在最开始悄悄帮你一把。”
吕文均想起他误入神域的那个夜晚。他与玲弓几乎要被久久能智神的神域同化,在那时多亏比尔前来救了他。
而比尔能来是因他收到了布雷尔兔的消息。
一布雷尔兔一直在那里。
“时间来到秋天。在夏季的异动后我不能再有动作,否则太容易打草惊蛇,因而我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库伯。去年三月时我给他下了一点小小的暗示,他或许察觉到了,或许没有,但归根到底他不在乎这些一一他只要有东西可写就好,那真是个友善的好朋友。”
特工如上课一样提问:“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万灵府事件因此而发生了,大量的逝者上浮至大秘境。
大量已经死去的生命。
“逝者的本质是死亡。”吕文均想起秋神曾经的抱怨,“你借此机会让土壤中混入死意。”“非常棒,吕先生。我想给你的特工课90分!”特工又招呼过来一批书架,开始看书,“秋季的骚动有此一步足矣,无论组织还是学院都在专心致志地追查人幻学社,恰好为你我打足了掩护。不过你还是没能拿到满分,因为这骚动之下还有另一个小动作。”
“艾芙。”吕文均意识到了。
“渴求爱的冬日亡灵。”特工满意地说,“我很中意她,因她足够愚蠢而单纯,不需要暗示,便会如我所想般行动。库伯引发的躁动给予了她来到地上的机会,她顶替莫拉娜的行为注定失败,然而这一过程给了我动手脚的时间。”
“我得以借助冬日女神被缚的空隙,将死意引导至水源,借助降雪融入大秘境的循环。”
冬泳比赛的前夕,布雷尔兔在湖畔垂钓。
关注着冬女神莫拉娜的动向,亲自接触大秘境的水循环。
一布雷尔兔一直在那里。
“最后,用佩尔希卡小姐吸引她的注意力,由爱管闲事的佩克斯·比尔前去处理,以满足妙音天女的疑心。”特工贱兮兮地笑着,“她几乎要盯上我了!只是那愚蠢的怨灵终究打消了她的疑虑。太好了,原来不过是怨灵的灵机一动……而不是某人蓄谋已久的阴谋。”
正如神祇们无数次强调的一样,季节更替的本质是生命力的流转。
自夏入秋之时,久久能智神打通了生命的通道;秋意浓郁之日,冥府的死意融入大秘境的土壤;冬日沉眠之际,死意随着即将溃烂的生命力融入水中,正式进入大秘境的循环。
安静潜伏,跟随时光的变化而流动。
在外部视角当中,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刻意的因素,不过是事件的连锁而引发的自然而然的变化。那死意实在过于淡薄,过于微弱,以至于季节之神们都认为自己已经处理完毕,以至于就连神话级的强者们都未曾将其视作威胁。
直至今朝,主使者将其引动。
哢哒。哢哒。如同齿轮咬合般的噪声响起,那是书架倒塌前的征兆。特工维舍斯将又一本原典丢向身后,那厚重的书籍撞上书架的边缘,于是一座书架倒下,撞上另一座高如城墙的书架。仅仅一次的失衡引发连锁反应,打破平衡的书架如多米诺骨牌般连续倒塌,纯白的巨物在尘埃中倾倒,犹如山崩。在那接连倒塌的尘土之中,隐约露出一方污浊的莲。
潭妙音趴伏在莲之上,毫无声息。
“请注意,击杀或重伤一位神话级强者总需要耗费极大量的时间,因而我们总偏爱使用迂回的手段。”特工侃侃而谈:“以死意为引潜入辩天堂的结界,构筑玛拉的噩梦术式,借助地利使得莫拉娜的死溺再演,最后加上一点点来自夜女神倪克斯的馈赠。如此一来就足以使得妙音天女陷入噩梦,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行动时间。”
“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提前布置。而我恰巧有很多机会进出辩天堂。”
入冬前不久,布雷尔兔在辩天堂内参加聚会。
他在那次聚会上留下了很多垃圾。
许多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一布雷尔兔一直在那里。
“无论什么任务,我总会亲自到场。”特工说。
他反手抛出一个黑色的立方体,失去意识的潭妙音顿时被那夜幕般的黑色所吞没,此处再无第三人存在。他向年轻的魔术师展露微笑。
“课堂小结结束了。”特工说,“你听懂了么?”
吕文均重新握紧神机。
“看来你明白了。”特工微微点头,“但恐怕你仍有……三个问题,作为助教老师,我友情先帮你解答其中的两个。”
他翘起二郎腿,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关于其他的教授。”特工不急不慢地说,“各位值得尊敬的教职工们如今正在神眠火山抵御外敌,因他们惊讶地发现夜女神倪克斯一夜间翻天覆地,回到了自己的全盛时期。这是因为我友情送了她一点信仰,不瞒你说,我是个勤劳的人,不缺这点资源。”
吕文均向后退了一步,特工像是没看到一样,还在慢吞吞地说着。
“第二,关于佩克斯·比尔。”特工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烟,“你一定很责怪他,这个自作聪明的牛仔怎么如此无能,以至于没能看破朝夕相处的兔子的伪装。其实他察觉到了一点,但有我在,他无论如何也打不了报告。他的潜意识会让他用最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他的本能会让他用尽手段保护我。”特工手中的香烟变成一本薄薄的小画册,上面画着神气十足的牛仔。
“因为我是他的创造者。”特工说道,“因为在二百又八十九年前,正是我亲手写下了他的故事。”他将那本书丢向身后,犹如诸多无用原典一般沉入垃圾堆般的书籍之山。那高高堆起的书山因此而倒塌了,犹如青年心中最后的希望。
“满意了么?”特工微笑,“现在,下课。”
他的声音在吕文均耳中回响,微弱的笑声因回荡而变得壮大,犹如空茫之海的深处,巨神咆哮。这才是玩弄人心的手段,这才是瞒天过海的把戏,不是临场发挥不是灵机一动,而是在悠久岁月中累积的伏笔般的点缀。
他在一年之前就已经和库伯接触了,他很可能在艾芙入狱之前就亲眼见过她,他在二百余年前写下了比尔的故事,他早在比那更加遥远的时光前就在久久木身上留下了手脚。
而最为关键之处在于这一切均是无心的闲棋,因为数百年前的特工维舍斯不可能预料到今时今日的任务。
他不过是习以为常。
习惯性地算计着身旁的所有人。如癖好般留下诱导。做好手脚。只待有朝一日心血来潮。
他在久远的岁月中留下了无数便利的道具,他将时光本身作为棋盘,于是世间万物皆为棋子。然后吕文均得到了一个结论,显而易见的结论。
“你背叛了组织。”吕文均说。
特工挑眉:“哦……”
倘若特工维舍斯仍然忠于组织,那就不该有希恩的单线联络,因为组织必然知晓这一明一暗的两条方案。他会算计潜伏,但他不该选用如此手段,因为在绝大多数场合组织与学院都处于同一立场。只有一种可能。特工维舍斯背叛了。他处心积虑走到今日这一步为的不是什么高贵的愿景,他夺取原典是为了让这世间动刀兵!
特工按着座椅扶手,似乎想要站起。而同一时间吕文均早已动身,他披上白色的装束蹬地跃起,飞鞋组件同时启动,魔力毫不吝啬地投入术式,使得他的速度快如闪电!
他在书架之间弯折弹跳,化作寂静神殿中白色的光线,视野中的画面因濒临极限的速度而飞速闪动,他从数十个不同的角度观察椅子上的男人。
特工维舍斯的本体无法踏入学院。
因为活祭品之眼在吕文均的手中。
先知希恩明确提到过,活祭品之眼的神泪将用于遮掩特工的身份。如果神泪用尽,则特工身份极可能暴露。
吕文均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因为他的真正实力就是异说法师。可是特工维舍斯必须顾虑这点,因为他太强了。即使再擅长伪装,失去了神泪的遮掩,教授们也可能看出他的真正实力。
那么,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法潜伏至今?
一以布雷尔兔的伪装现身的,是特工维舍斯的分灵。
既然是分灵,就一定弱于本体。
他算计了潭妙音,算计了所有教授,这是成功发动的计划带来的回报。可是他没有正面与强者冲突的能力,否则他不必使用这般迂回的手段,更无法以这等弱小的外形伪装。
他必然有高超手段,有万全准备,可是其分灵的真正实力必须符合伪装,否则在没有神泪辅助的情况下,纪教授一眼就会看破关键。
布雷尔兔是个奇谭法师。
一眼前的特工,仅仅是奇谭级的分灵。
而如今,他的绝大多数手段都已在计划中用尽,即使是异说法师,也有与其一战的可能性!跳跃,持续跳跃,跳向特工无法触及的高处。手腕舞动,黑刀射出,犹如自天而降的箭矢。特工如未卜先知般侧头,刀锋擦着他的耳边刺入椅背,刀背上张开血色的独眼。同一时刻吕文均出现在特工身后,一手神机斩向脖颈枭首,一手持光芒之刃刺向特工的后脑!
开膛手的瞬移算作一次欺诈,用最快速度发动巨人杀手。在这样的敌人面前没有什么试探的余地,将一切赌在最开始的一击!!
‖”
而后,刀锋停滞。
静止在特工脑后的一寸之地。
以极快速移动的吕文均忽然间陷入静止,他僵立在特工身后,宛如一具栩栩如生的蜡像。肢体尚在激烈地抖动,腿甲中光芒仍在流转,然而无法行动,无法攻击。
犹如愚昧的昆虫陷入蛛网。
他见到了一线灰白。那是纤细得近乎透明的蛛丝。蛛丝缠上刀身,蛛丝束缚肢体,蛛丝网罗躯干,他深陷于灰白深处动弹不得,因数以千计的蛛丝瞬间垂落,交织如网!
“同化,恶神蔑笑罗网。”
特工仍然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极有耐心地讲述。
“现在,回答你的最后一个疑问。为什么我要与你长篇大论,耐心解答你的所有疑惑?”
“因为真相如你所想,现在的我不过是个稍强的奇谭。而你太过善于创造奇迹,我务必要用尽手段以确保打倒你。”
“先前的长篇累述,是为了发动我的术式。”
那是神祗恶劣本性的象征。
玩弄人心的欺诈之声。
只要见到他的模样,只要听闻他的声音,就意味着你已经踏入陷阱。以谎言和诡计罗织的蔑笑之网,其存在本身即为无法逃脱之困境。
魔法师动弹不得。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逃脱,仅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起身,回首微笑。
他的手中浮现出一本透明的大书。极厚而又极大,巨大得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文字。
他翻开书本,以指尖虚点向吕文均。
“真化,篡夺天权。”
于是装束溶解,血目消失,光辉之剑黯淡无色,现已发动的三个术式同时失灵,化作异色的光团自吕文均体表飞出。他感受到强烈的虚弱感,犹如失去一切的落魄之感触。他看到其余彩色的光辉自胸口涌出,如冰般的白色,如酒般的绛紫色,如雾般的蓝色……
共计九个光点,九个色泽,在一瞬之间落入特工的手中,融入到那巨大的书册里。那是他自入学以来习得的所有故事。
他掌握的所有术式!
于是神机虚化消失,吕文均跪倒在地,呆滞地静默着。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是魔法师,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魔法。
所有的术式,所有的幻想,均被恶神窃取,落入神祇掌中。
“考试结束。”特工合上书本,“吕文均先生,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