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无光之神是为妖(万字)
吕文均一步步走向白昼宫,在远离战场许久后他才解除了术式,强盛的火焰变回人的皮肤,光火如血液般涌入体内。光芒暗淡后被隐藏的真相显露,诸多可怖的伤痕在他的体表纵横交错,仿佛在烈日之下龟裂的土壤。
先前在竹林中仅仅一秒的出手都灼伤了他的双手,而此次他以真化将全身都变作了烈火。海量的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肮脏的衣衫。他几乎要破碎了,神枪火蛇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然而那力量绝非凡人的身躯能够承受。
他命悬一线。
(快去治疗,特工!!)先知焦急地喊道,(那个显化是发动条件苛刻的召唤术式,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发动了。趁此机会去找女神佐瑞亚,用她的权限治愈你的身体。否则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有人比我更需要疗伤。”吕文均说。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分不出心中与现实的对话。他缓慢地走回白昼宫,察觉这里的一切与离开前几乎一致。暮色的纱幔包裹着佩尔希卡、玲弓与不成人形的科什切伊,那力量似乎减缓了他们的痛楚,却没有彻底治愈伤势。
波妮莎,不,女神佐瑞亚坐在暮光中央。她依然是穿着肮脏的袍子,顶着妖邪般丑恶的脸。她的眼中满是无力的悲切。
“别这样啊。”吕文均在她面前倒下,“你是女神吧?我已经喊出你的名字了,那就再做点什么啊。拼死战胜了敌人却倒在大战的前夕,没有人想看这样的故事吧……”
“■■……”女神悲哀地说,“■■■■■……”
“我听不懂。”吕文均苦笑。
他喊出了希恩赠与的神名,然而女神却没能像想象中一样归来。她能帮忙更换术式,暂时性护住大家,充当一个好用的神殿,但目前看来仅此而已。这样一位女神救不了大家的命,她就连自己的大祭司也救不了。
痛楚磨削着意识,吕文均有种想要闭目的冲动,但病痛时期的经历让他撑住了。他环顾四周,想找找神殿里还有什么可利用的魔具,发觉玲弓的指尖正在抽动。
毒算子的咒术让她命悬一线,但此时她还有微弱的意识。她勉强活动着嘴唇,反复对他诉说着什么。
神通。玲弓说。家传神通。
解析?这个时候解析又能做什么——
(特工!如果你没有情报,就用因果追溯赌一把!!)希恩反应过来。
此时吕文均终于反应过来,这真的不能怪他,这能力上一次使用还是去年夏天了。
他此时还有三划神泪。在希恩联络前,他原准备将所有神泪用于强化和活焰拼命的,但此时倒是剩下来了。他尝试将右手搭在佐瑞亚的肩膀上,看着那个可怜而衰弱的女神。
(我要追溯女神佐瑞亚的因果)
他的眼前弹出提示。
【是否追溯(消耗1)】
是。
【因果追溯,记忆退行】
与异说时期不同,此刻的他已是法师,魔力的储备远超从前。因而这一次吕文均承受住了魔力的消耗,魔力化作虚幻的飞鸟掠过视线,掠过在场全员的眼中,飞向遥远的过去……
飞向光芒璀璨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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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他!”“别让他跑了!”“那遭天谴的混账巫师!!”
“都给老子吃马粪去吧!”巫师大喊。
骏马飞驰过正午时分的大道,神官和市民们急匆匆地追在马后。马背上的巫师背着一口袋的魔具与食物,笑扬跋扈,忘形。
他的骏马跑过水果摊子,将新鲜的苹果踩成烂泥。卖苹果的老太太怒骂道:“挨千刀的科什切伊!”
“年轻50岁再来骂我吧!”科什切伊挑衅,“那样的话我说不定有点兴致绑架你!”
他策马狂奔,丝毫不顾周围市民的骂言。后面的神官追不上了,气喊:“没有心的巫师,你这次完蛋了!!你竟敢偷女神的供品,即使跑出秘境也没人保你!!”
“女神算个屁!”科什切伊不屑地说,“老子这么过了一百来年,从来没见——”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言语回到了他的嘴里。转眼之间他和骏马顺着道路飞退,从岔路口回到两个街区以外的神殿门口。那些被撞飞的棚子修好了,被踩烂的果子恢复了,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数分钟前,只是人们的意志还停在当下。
他和马儿哆哆嗦嗦地转头,见到神殿门口光亮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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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女神大人……”科什切伊讪笑,“您看这……”
女神大人也对他笑笑,说:“收押。”
神官们的腿脚不利索,干事倒是很麻利。科什切伊当天上午就进了晨曦城的大牢,他进牢的时候整个监狱的犯人都在哄笑。
堂堂的不死巫师,英雄之敌终于也被女神逮到了牢里,而他穿着囚服的模样并不比其他小偷强盗潇洒多少。
监狱长很给他面子,让这个知名坏蛋坐了间单人牢房。直到在牢里啃了三十天干面包后,他才再一次看到女神佐瑞亚。这一次女神没有发光,她穿着身白色的袍子。
“你也算是个强大的妖怪,何必做这些无趣的勾当。”女神说。
“你明知故问!”科什切伊把碗摔到铁栏杆上,“妖怪妖怪,被人惧怕才是妖怪!这世道天下大同,到处都和平人生厌。放在以前我还能去绑架个公主,现在我连外面都过不去。不干点恶事,我靠什么活?!”
女神饶有兴致地瞧着他,问:“你怎么不去杀人?”
科什切伊差点被面包噎住:“你说什么?!”
“去杀人啊。”女神说,“制造大量的杀戮与灾害,这样一来恐惧就会变多。”
科什切伊呆了半天也没回话,他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敢。干点混账事填饱肚子是一回事,真去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可女神问理所当然,似乎这才是他应当做的事情。
“你这样的妖怪,在这个时代活不下去。”女神又说,“现在城里没人怕你了,你想要活下去,就只好修至言魔法。”
“谁修那玩意!”科什切伊的火气又上来了,“你自己怎么不修?你当个古代神明享受供奉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妖怪苦修!这不公平!!”
可女神已经走了,不再管他。他抓着铁栅栏晃来晃去,感觉挫败感从心中升起,那是对现实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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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怪们乐意学至言魔法,对于那些混不到多少恐惧的货色来说,这是个安稳生活的好法子。可他这样的知名妖怪——有故事,有事迹,到现在还被人类记着——不到万不,绝不会走这一条路。
因为但凡有恐惧与记忆,他们就能活着,尤其不朽者能够藏起自己的死亡,他不可能会被杀死,科什切伊就能够永远存在。
可一旦修了至言魔法,他的存在就由“自己”决定,那时他就有寿命了,就像脆弱的人类一样。他或许还能活个几百年,可他终将老去。除非他能够成就传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那般本领。
那就是选择至言魔法的代价,当下的安稳,意味着放弃永恒的未来。
可科什切伊最后还是学了至言魔法,因为入狱之后没有一点恐惧进账,他就连当下也熬不过去了。神官们把一身白袍套在他的身上,他饿黄肌瘦,和城里的小孩们一块上学前班。那些小孩指着他哈哈大笑。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原本是个恶棍,如今却成了笑话。”
“所有人都要为生存付出代价。”女神给他一团光芒。
那光芒是信仰的力量,科什切伊一时半会学不会至言魔法,又到力量,仅能靠女神赠与的信仰维生。
起初他很不理解,他以为只有神才能利用信仰。可女神告诉他信仰与恐惧一样,都是“相信”的力量。自善意与向往中诞生了神明,自恶意与恐惧中诞生了妖怪。
而善与恶不是对立的两极,总是暧昧地混在一起,因此妖怪也有善意的个体,而神明也有冷漠的一面。
科什切伊吞噬了那团光芒,走在女神的身后。这是年轻神官们必修的一课,他们要在深沉的午夜踏出神殿,跟随女神的步伐走到秘境的尽头,在那里他们将与黎明女神一起迎接太阳。
这一次女神又身着黑衣了,那阴沉的模样让科什切伊一阵发毛。他没话找话:“我从没见付出代价,你过直很好。”
“信仰总是会用尽的,神与妖怪都有相同的末路。”女神说,“如果可以,我也想修习至言魔法。”
科什切伊听笑了:“我都看,你还能学不会?”
他心想这个贪恋力量的女神满口胡言乱语,传不可及,但只要肯下苦工,人人都能成为法师。真化术式无非是一个关乎自己的故事,他才学至言魔法就想好自己的真化该做什么了,哪能难倒女神佐瑞亚。
而女神不曾反驳,她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引领着妖怪来到秘境的东部。他们踏上极北的山巅时,恰是黎明破晓的时刻。此时科什切伊察觉到了异样,女神的黑袍随着时间的推移悄然变色,成了一身华美而庄重的白衣。
那不单只是衣着的装扮,就连气质也霎时一变,使那阴沉的女人显个单纯的少女。她看着科什切伊微笑,说道:“真化是锚定自我的术式。可你认识的女神,究竟是哪一个我?”
她伸手触及黎明的薄雾,随着雾气跃上天际。于是秘境彼端的地平线上光芒大盛,那炽热的,宏伟的存在浮出海面,向晨曦之城带来又一天的光芒。
科什切伊说不出话,他亲眼看到女神变成了太阳。
在那一天以后他才知晓,强大的神明拥有多个权柄,而每一把权杖都意味着神明的一面。女神佐瑞亚是午夜时分的星星,是揭晓黎明的圣女,也是光耀天地的正午的骄阳。
带来黎明的晨曦女神,Zza panka。
掌管正午的太阳女神,Zza p?na。
带走黄昏的午夜星神,Zza za。
她有三个侧面,就如同一天有三种时间,因而帷暮城中才有三座神殿。祭司们在正确的时间唤出正确的神名,女神因此而彰显力量。三位一体的女神接替出现,时光因此而周而复始地前进。
可至言魔法只有一个真化,究竟哪个侧面,才是真正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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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难以做出抉择,因舍弃其他的自我意味着极大的衰弱。而秘境之主一旦变小,晨曦城的强盛就将荡然无存。故而女神佐瑞亚一直是女神,也只能是女神。
科什切伊还不死心:“可我听说很多大神都修了至言……”
“你也说了,那是大神!”老祭司叹息,“他们底蕴深厚,信仰广泛,他们有信心与能力再一次修成神话,重拾自我。可自圣父圣子踏上我们的土壤,信仰大批量地丢失,我们还剩下几尊神明?”
“衰弱的衰弱,疯狂的疯狂,有这晨曦城当安乐窝,已经是托女神的洪福啦。”老祭司连连摇头,“你也快些学吧,要是不朽者能学成了法师,女神也能轻松些。”
科什切伊没什么兴致:“女神佐瑞亚哪缺我这点能耐……”
“你以为女神能一辈子强盛下去吗?”老祭司吹胡子瞪眼,“你什么都不懂!”
老祭司神秘兮兮,不愿多说。城里但凡有些本事的人,谈到这个话题都缄默不语。那股气氛让科什切伊也感觉有点慌张,似乎强者们都知道会有什么灾害将要发生,但是平民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在这种慌张感的驱使下修成了异说法师。在他准备构筑真化时,女神做出了预言。
末日残阳将至。
那一天整个晨曦城的高层都聚集在白昼宫中,甚至连其他斯拉夫神系的古神也都来了。无分神明、妖怪与魔法师,大家均坐在圆桌旁乱哄哄地吵着,议论着那“注定的终焉”与“绝对的灾害”。在那股慌乱的恐惧过去后,他们开始讨论如何逃生。
几乎所有神都认为,女神佐瑞亚必须献出神性才可逃生。他们讨论着究竟该对灾害献出什么,是奉献身为黎明的一面,还是献给她星光甚至时间……
科什切伊听着那些嘈杂的议论,看着那些“神明”们狼狈的脸,感觉世界都要被颠覆了。他彻底受不了了,他砸着桌子怒吼道:“你们都在讲些什么屁话!我们的守护神将要有危险了,可竟然没有人讨论如何保护她!你们都在渴望她的血,你们想用她的血救自己的命!”
神殿中顿时安静了,大多数人都羞愧地低头,而神明们无视了他的狂言。女神佐瑞亚第一次开口了,声音沉静。
“你不理解。”她说,“此时的你尚有勇气,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无知。”
他被逐出了神殿,会议继续进行着。直到半日之后,那个可悲的大会终于结束了,女神佐瑞亚领着城中最有地位的人们,在夜间出巡,如平时一样走向东方。科什切伊悄悄跟在后面,他要看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他们在黎明时分准时抵达了极东之处,然而这一次,女神佐瑞亚没有化作太阳。
因为地平线的彼端,已经升起了血色的残阳。
在目睹那光辉的瞬间,科什切伊听到了凄厉的叫喊,可怖佛刑具之下的犯人的叫声。他花了好几个瞬间,才意识到那声音正从自己的口中发出。他正在哭喊,所有人都在哭喊,因畏惧那血色的光芒,因见到了那匪夷所思的存在。
那轮残阳可以轻而易举地碾碎他们的世界,犹如车轮碾过地上的枯叶。
女神佐瑞亚在那光芒前匍匐,她举起双手,献上一丝可怜的阳光。
“众神的末日,伟大的残阳。我向你奉献晨曦城的阳光,祈求你放过这微小的秘境。”
“你是个善良的女神!”残阳笑了,“那么好吧,如你祈愿。”
祂走了,带走了女神手中的光。
自那一天起,女神佐瑞亚永远失去了太阳的神性,而晨曦城永远失去了阳光。不再有女神的光芒照耀大地,不再有迎接光芒的仪式,白日被粗暴地分为两个阶段,黎明的暂白,与傍晚的暮光。
晨曦城的东方衰败了,因在白昼宫中的祈祷已没有意义,所有经由神力运转的魔具与设施也失去了功能。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已经没有神佑。古典妖怪们频繁地出现,他们盯上了这片曾经富饶的脆弱地区。科什切伊与神官们奔走在街道中驱除妖魔,然而个人之力难以挽回时代的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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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节约神力,女神不放弃白昼宫以东的区域,接近三分之一的土壤落入巨神海中,曾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看着远去的房屋哭嚎,咒骂着无能的女神。那样多的哭声和哀叹感染了城市,使一天的晨曦城奏响悲歌。
“这很不公平。”科什切伊说,“你为他们做了那样多,他们怎么有脸唾骂你。”
“人们总有为苦难哀伤的权利。”女神说,“总要有一个地方承担苦难,不是天地,就是神明。”
她静静躺在白昼宫中,显然而枯槁。太阳的神性是佐瑞亚最强的侧面,失去太阳之后,她不过是个三流的神明。他们的视线穿过神殿的窗户,望向科什切伊曾经策马奔驰的大道。曾经繁荣的街道已无人影,穿着白衣的丑女们在那街道上撒泼怪叫。
这是晨曦城的第二个变化,在人们的憎恶与仇视中,一种新的妖怪诞生了。她们只会在正午时出现,她们会绑架孩童,危及居民,作着种种令人憎恶的事情。
她们是那片流逝的土地留下的最后的痕迹,对于无能女神的憎恶与仇视让新的妖怪诞生了,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日间妖灵”。
很快,老祭司宣布他们将放弃白昼宫。而他们同时放弃了晨曦城的名字,因此地已无阳光,独留暮色。
科什切伊想出了“帷暮城”这个名字,因为女神残留的力量还能构筑出阻挡妖怪的纱幔,而那至少是个美丽的事物。
此时他已经是个法师了,不似当年那样年轻,看着像个狡诈的中年男人。而老祭司早已老像样子,老人把他唤到床前,把大祭司的权杖交给他。
“你来当下一任大祭司吧。”老人说。
“怎么找我呢?”科什切伊说,“你的神官团那么多人……”
“他们都走啦。”老人笑笑,“去吧。向女神证明你的忠诚。”
老人说完这话,闭上了眼睛,再也没能睁开。科什切伊持着权杖走过街道,没人注意这位新上任的大祭司,大家背着大包小包走向港口。没有阳光的城市实在难以令人忍受,居民们纷纷逃往其他的宜居之地,都市变加萧条。
他逆着人流走向黎明宫,在古老的神像前跪下。他心想着这实在是份愚蠢的工作,他该和其他妖怪一起上船的。可他觉个神实在不该沦落到这等地步,何况她还是个好神。
“女神啊,老头子走了,现在轮到我当大祭司了。”他说,“我……把这个献给你。”
科什切伊举起一个小小的挂坠。那是他的真化,他最知名的故事。
不朽者永远不死,因为他把自己的死亡藏了起来。
“我把死亡献给你。”他说,“只要你还在,我就死不了。我以后肯定认真干活,这你放心了吧?”
他感觉手中一轻,那个小挂坠消失了。白衣的女神站在神像旁边,低声笑着。那面容全然不似他记忆中的美丽,那不过是一副平凡的模样。
“你的信仰,我收到了。”女神说。
科什切伊一下子忙起来了,他抚居民情绪,劝说大家伙留下。他没能阻碍大势,可在他的游说之下,许多喜爱夜色与暮光的种族没有离开。他去和街头的夜魔流浪汉们交涉,劝这些被人瞧不起的黑乎乎的家伙干点事情。因为帷暮城的夜晚很长,而夜魔们在晚上很有优势。流浪汉们高兴地接受了他的提议,他们也想被人瞧。于是乎帷暮城有了治安官,拿上魔具棍棒和女神赐福的武器,哪怕流浪汉们也有能耐驱逐妖怪。
第一任治安长官就这样上任了,科什切伊很高兴地分给他许多权力,因为他一个人压根忙不过来——而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维系治安,他还女神操心。
人口大量流失后,对女神的信仰更是可怜。成为大祭司的时候女神尚且平凡,而此时她近乎显老。她现在很少亲自带来黎明了,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病榻上,就像老祭司临终前一样。
事实正如她曾经所说,没有了信仰,神也会迎来末路。
“女神大人,你至言魔法。”科什切伊说,“学会了,咱们少说能过下去。再学不会,我这祭司也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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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来教我呢?”女神虚弱地说,“你会吗?”
科什切伊没敢答应,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材料。在那时,帷暮城还没漂流到大秘境周边,尚是巨神海中的一方孤岛。他们没有好的渠道去找博学的魔法师。他只商人们替为传信,让他们在航海时为小城招揽导师。
可宣传许久,应者寥寥。女神佐瑞亚毕竟曾有威名,没人敢接这个担子。一旦女神没能学成,他们立刻就将成为弑神的凶手。
直到有一天,一个戴黑色面具的人来到了岛上。
“我愿意教导女神至言魔法。”他对大祭司说,“我也曾是一位小神,我有过转修的经验。”
面具男人自称“旧日星”,那人可靠的作风与沉稳的态度,使祭司不由目相看。但是他到底是个谨慎的人,他提出己先行修习,确认无恙后才可让女神尝试。
旧日星大方地答应,将手中的原典与他分享。那都是些高贵而古老的故事,在寒冷北境中广受传颂的名篇。而旧日星教好,还为城市规划提出了不少建议,这一切都博科什切伊的信任。
“你看这位老师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女神。
“他是个可靠的男人。”女神也赞同,“请他来吧。”
于是,女神开始修行至言魔法。她毕竟是聪慧的女神,没过多久就学成了异说,而准备向着冲刺。在她修行成的那一天,科什切伊带着小城中的人们举办了仪式,他们亲眼看着女神化作光芒,再一次飞向夜空。如同许久前她触及黎明,化作晴空上的骄阳。那光芒令人们热泪盈眶。
“女神佐瑞亚成功了。”旧日星告诉他,“她选择了午夜的星辰作为真化。此后,她将化作护卫小城的星星。”
而在地上的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远离大地的星光发生了变化。
那朦胧的光辉逐渐凝实,自能量变为切实的肉体。光芒中溢出污浊,污秽中衍生血肉。冲向夜幕的流星正在悄然变化,自里而外被另一个故事取代。
而女神佐瑞亚已发不出声音。
因在修成“真化”的一刻,她便彻底踏入了伪书的陷阱。
在那之后不久,旧日星就离开了。他声称真化后的女神已经自由,她随时可以回到帷暮城中。可是科什切伊等了许久,却不见女神再一次降临。
的确在某些特定的夜晚,他们能看到星光自帷暮城的上空划过,可是那光芒总是一闪而过,如同某种机械般的现象。小城中的妖怪们纷纷哀叹,他们觉成魔法的女神彻底抛弃了他们,抛弃了这座可悲的城市。
可是科什切伊不这样觉他非常地担心,乃至于恐惧。他很担心女神其实没有修成,如果没有真化,她还是要靠信仰维系力量的。可是再这样下去没有人会相信女神了,他又该怎么办?
而他到底是大祭司,他没有学会太多至言魔法的奥秘,却是对女神佐瑞亚的仪式最为清楚的人。他孤注一掷,开始改变祭祀的仪轨。
既然女神已经成了星星,就用祭祀流星的仪式祈求她的回归。
在这个时候,帷暮城飘到了大秘境周边,他尝试向学院求助,而学院们派来了博学的魔法师。他和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一同改进仪轨,借助流星雨的概念传达祈祷,尝试重启仪式。而次年的春季,他们成功了,那颗星星变为闪亮,光芒自夜空中坠向大地,治愈了人们的伤痛,带给大地又一年的活力。
科什切伊与学生们欣喜若狂,他们知道自己的仪式成功了。而他们并不知晓,那颗血肉之星本应在那一年落向城市。
正是人们的祈祷,给了女神最后一丝维系破灭的力量。
此后,时间过快。几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来帮扶的学生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回过神的时候,科什切伊已经须发皆白。
他发觉自己开始忘事了,记忆里的画面不如年轻时那般清晰,连思维也变钝。他总是下意识地走向东边,在城市的边缘停留,仿佛一切都还是年轻的时候,女神还会如过去那样升上天空。然而等待他的只有一成不变的暮色,只有荒凉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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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魔卫兵们第十次将他带回神殿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真的老了。因此他请求学生们,将帷暮城的仪式带走,纳入大秘境的图书馆中。这样一来,即使科什切伊离开了,也有人知晓该如何向女神祈祷,女神的信仰不会因此断绝。
女神每年都赠与他们力量,一年又一年,他望着自天际划过的星光。他总觉光辉离他们越来越近了,那是否意味着,女神就快要回来了?
如是想着,他在某一年的祭典中,向星光祷告。
“女神佐瑞亚。”他说,“请你回到你的城市吧。我们都非常想念你。”
那一年的仪式有些异样,光芒不再落向山顶,而落向了荒废已久的东部。他领着神官们跌跌撞撞地跑向东边,然而那废墟之中不见神迹,只有一个穿白衣的疯癫女人。
那不过是又一个日间妖灵罢了。
“■■■■!!”日间妖灵向他们叫嚣,“■■!!”
科什切伊抓着她检查了半天,可是他没看到自己的挂坠,如果她真的是女神,她绝不会将其丢弃。他轻声细语地和那妖怪交谈,希望她能做出些回应。可是她发出的仅有无法理解的叫嚷,以及野蛮的粗俗的动作。
他不承认,这就是个普通的妖怪。
大家都笑了,说大祭司真是老糊涂了。科什切伊自己也笑了,觉活真像一场大梦。他没去赶跑那个妖怪——一个小妖灵又能做什么呢?他纵容那孩子留在城里,因为她会让自己想起曾经光明的女神。尽管时至今日,他已想不起那被抛弃的神名。
小妖怪在城里待了小一年,天天打打闹闹,不干正事。她上蹿下跳,把小孩儿抓到东区,把渔民送上渔船,把人们刚盖好的墙推倒。像每个古典妖怪一样,她使尽浑身解数让人们憎恶自己,她企图将市民们赶走,自己独占这份土地。
大多数居民都对此一笑了之,没什么人在意小妖怪的吵闹。科什切伊觉也挺好,让他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为城里带来一份活力。
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了,带着遗憾与茫然走向尽头。
直到有一日,他又一次见到了曾经的故人。
“啊呀,旧日星先生!”科什切伊激动地说,“您可算来了,快帮女神大人看看吧。她学成之后老是不说话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副黑色的铁面之下,透出冰冷的怒意。
“科什切伊……看你干的好事……!”
之后,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老人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死了一次。亦或者死了几次。他已经分不清了,他的肉体在旧日星的暴怒下粉碎,又因真化的力量而一次次再生。在那混沌的过程中,他听到了新的声音。歹毒的笑声。
“也别太过失态嘛,旧日星先生。虽然实验的时间因此而推迟了,不过换个角度,您也搜集到了长达数十年的罕见数据啊。”
“学院迟早会知道!”
“就这样一次次击杀他好了。”歹毒者说道,“杀到他什么都记不住为止。再之后,就用您的真化想想办法吧?”
在那之后,在科什切伊的眼中,他度过的依然是普通的时光。偶尔和治安官巴莫格吵吵架,偶尔在小镇的各处走动,但更多的时间拿来操劳。
他发现自己有点记不清女神的名字了,因那些复杂的神名有太久未被传颂了。但好在,现在的女神也不再需要那些名字。而且比起怀旧,他还有更多需要操心的事情。今年的仪式马上就要到了,他至关重要的仪式办好。
科什切伊的眼中,什么都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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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波妮莎的眼中,一切都变了。
她知道,绝望的时刻就要到来,她知道,不会再有未来。
而她无能为力。
因此,她没能在那个时刻挺身而出。在旧日星与科什切伊对峙时,她跑向了神殿,打开城中唯一的通讯设施。
她此前已经试过许多次了,可是她无法发出通讯。被污浊魔力污染的自我,让她的言语与文字再也无法被他人理解。通讯魔具解析不了乱码,因此即使拜访秘境的年轻人们,也没能发现她的问题。
但她在岛上努力行恶了许久。
她依靠那微弱的恶意而攒下了魔力。
她打开了通讯魔具,运用此时的自己唯一的能力。曾作为多侧面的女神的残留,使具回溯出许久前的信息。
向遥远的大秘境传递信息。
发出大祭司上一次书写的言语。
她转身,看着学者一步步走向自己。她无力地笑着,像自己的祭司一样合拢双手。
自诞生以来,女神佐瑞亚第一次祈祷。
祈求年轻的人们,能够拯救这绝望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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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时光飞逝。
由数日之前来到当下。由神明的记忆来到现在。
回到残焰冷却的,破败战场。
吕文均慢慢松开了手,此时此刻,愤怒与心酸比痛楚更为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灵。
(怪不仅仅说出神名也无法复原。)希恩低声说,(她已经……几乎没有神性了啊。)
所谓魔女一词,原本是对持有特殊能力的女性的污名化。
强大的魔力,预知未来的远见,亦或者单纯的智慧。愚昧的人们不清楚那力量的真面目,便编造故事将其污蔑,因这份不公而诞生的人造邪异,即为“魔女”。
然而,神明也会遭到同样的待遇。
衰弱的神明被信徒抛弃,尊敬逆反而成为憎恶。古往今来,有数不清的女神曾有过相同的经历,她们的意义因此而消失,她们被贬低为恶魔、为妖怪,被当成其余大神的从神,乃至无声离去。
在那司空见惯的终局之中,仅有一个例外。
丧失信仰的女神,本应坠为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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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那末路的彼端,仍有极少数者向她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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