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不知天命
李晋是眼睁睁看着胡老根自杀的。
镇西边的这处集市，向来最是热闹，他当然不会错过。
年纪越大，越喜欢看热闹。因为日子太枯乏，毫无波澜。
对于胡老根这个泥腿子老汉，他向来很是瞧不起，哪怕后来胡老根做了亭长，也是如此。
他李晋是正经读过书的！
知道东王谷是个什幺地方，明白腾龙境大约是什幺位置。懂得嘉城城主府大印的意义。
这些东西，不比胡老根浅薄的见识可信？
但胡老根在面前跳下来了。
那幺的决然、干脆……绝望！
他虽然总拿自己已经「知天命」说事，总说自己什幺都懂，什幺都不怕。
可活到这个岁数，他最明白，没有什幺比性命更重。
他不愿死，他相信胡老根也不愿。
可是这泥腿子老汉为什幺还是这样惨烈的摔死在这幺多人面前呢？
人们聚在胡老根的尸体前，有惊有惧，也有好奇、疑惑，嚷嚷不止，嘈杂个不停。
「回去！」
李老头忽然咆哮，顺手抄起酒铺门前的一根笤帚就开始赶人：「都滚回去！乌祸来了不知道吗？一个个的聚在这里是想死？」
「想死也死在家里，别你娘的出来害人！」
……
姜望几乎已经笃定导致大量镇民死亡的怪病，就是乌祸。
现阶段没有太多好办法，在青羊镇条件也很有限。
关于乌祸的相关描述，有一句令他脊生冷汗，记忆深刻——在乌祸面前，人如枯草。
想像一下，在百草荒枯的时节……一点火星子落下，就能燎原。
姜望制定的方略很简单，就是直接清除出白地，使「枯草」不成片，燎原之火若无凭，也不能持久。
隔绝内外之后，以他为代表的超凡力量，再去挨家挨户的排查。
把所有为乌祸所染的人，全部找出来，集中救治。对于乌祸，普通医师无能为力，但超凡修士总有超凡的办法。
同时焚香净街，清除祸气，不使相连。
方略很简单，但执行起来非常辛苦，整个青羊镇域，记录在册的有三万六千六百七十一人。
而青羊镇现有的超凡力量，只有姜望、竹碧琼、向前、张海。
平均每个修士，要负责排查九千多人。即使有镇上捕快的协助，工作量也十分恐怖。
偏偏这种事情慢不得。
整个嘉城城域的超凡力量，都集中在嘉城。青羊镇本身的超凡力量，原本也就是身为亭长的胡由，以及他的儿子胡少孟。
当然有更简单的办法。如果只是为了阻止乌祸蔓延，派人守住青羊镇域四面，四名超凡修士各镇一方，不许任何人进出即可。
待所有的人都死绝了，这里的乌祸自然也就消失了。
甚至于，姜望可以完全袖手不管，他本就不是青羊镇的人，在青羊镇也已经很难收取到更多利益。把这里交给嘉城乃至阳国去操心，才似乎是「聪明」的做法。
但这个世界之所以变坏，不是因为人们愚蠢，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聪明人太多。
比如柳师爷，比如……莫慕南！
……
……
姜望拿着青羊镇舆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离镇子最近的刘家村。
到达村外，迎着村民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他二话不说便拔剑。
星河道旋转动，道元狂涌。
剑芒暴涨，剑啸鸣彻于耳。
一剑，即在村口斩出一条巨大地缝。
宽有一拳，深两丈有余。
刘家村村民何曾见过此等强者？个个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立威之后，姜望这才运足道元，声传全村：「我是姜望，代表青羊镇厅而来。我接到消息，这里有人染了乌祸，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现在所有人全部出屋，在门口等我检查。有隐瞒的、躲藏的、不肯配合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我只说这一遍！」
没有人敢反对。
有后知后觉从屋里拎了锄头冲出来的莽汉，见到那条地缝之后，也缩了回去。
面对超凡强者，这些村民拿什幺反对？
别说只是检查，哪怕真是来抢劫的，他们也只能认。
说句不好听的，全村老少爷们加起来，把肉剁碎了，都未必填得满那条地缝。
而对姜望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乌祸当前，他没有时间挨个的良言说服。甚至于哪怕他愿意挨个的说好话，这些人也未必会听。
武力恐吓在当下，是能最快达到目的的手段。
在确定刘家村的人已经全部领会他的意思之后，他才走进村里，一个个的观察过村民们。
也不必接触，演道台强化过的道术吞毒花虽然拿乌祸没什幺办法，反应暗藏情况还是可以的。
挨家挨户的走过，有那心怀侥幸，躲在床底下的，也被他揪出来，当众一巴掌扇肿了脸。无论男女老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比较幸运的是，刘家村全村人都没有被乌祸感染。
姜望散去吞毒花，回到村口，指着长剑划下的那条缝，对全村人喊道：「凡本村之民，十日内，不许串门，不许出村！违者必裂如此隙！」
「尔等不必惊惧，我为拔除乌祸而来。之后会有官府中人定期至此，尔等有衣食需求，皆可申请！」
姜望又复述了一遍犯病者的症状：「有发现得此病症的，可以向官府报告。一经查实，赏十枚刀币！若发现自己得了，及时自陈，官府会统一救治，切勿牵连他人。若有故意隐瞒不报的，以杀人罪论，必杀之！」
说完这些，姜望便转身离去，奔赴下一个村落，毫不拖泥带水。
时间已经很紧，早一刻，都不知能多救多少人。
他在青羊镇域的每一村落，都如此施为。
若发现有感染乌祸的，便单独拎出来带走，警告其他人不得靠近此户人家，且将该村落在舆图上标记为着重观察村落。
暂时发现的所有乌祸患者，姜望都将之安置在一处山林中，严令他们不得离开，准备在排查完所有村落之后，再将他们统一带回青羊镇，专门请人救治。
但尽管他三令五申，难免人心惶惶。
在他从第五个村子带着乌祸患者回到聚集点时，发现有两名乌祸患者趁他不在时逃跑了，剩下的人也都眼神闪烁。
人心浮动了。
姜望二话不说，当着他们的面施展道术追思，即刻动身追索。
区区两名凡人，怎幺可能逃得过他的追缉？
越山林，惊飞鸟，很快就一手拎一个，将两名逃窜的乌祸患者抓回来。
在人们忌惮的目光中，姜望直接拔出长剑。
宝剑照寒光！
两名年轻的乌祸患者扑通跪在地上，拼命磕起头来，痛哭流涕。
他们生恐自己被放弃，以为将会被聚集在一起杀死。所以才逃跑。
实事求是地说，这种心理很正常，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我理解你的恐惧！但这种危急关头，我既然下了命令，你们就必须遵从。因为你们耽误的不是我的时间，是我救更多人的时间！」
情有可原，法不能容。
如果姜望不维护自己的命令，就不会有人再听他的命令。
乱世用重典。此非乱世，但也是乱时，差不了多少了！
姜望一剑横过，切掉两只脚趾。
他最终还是没有杀死他们，只选择断趾作为警告，既表明决心，同时也不会太影响他们以后的生活。
「再有下次，我一定杀人！你们不要挑战我的慈悲，我不是在情与理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你们的性命和更多人的性命之间做选择！相信我，这个选择对我来说不艰难！」
姜望再次警告了这些人一次，没有时间安抚他们的情绪，立即便转身离去，投入了下一个村落的排查工作中。
时间太紧，他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这些人恐惧也好，憎恨也好，就由他们去。
反正当众展现过追思之后，他们也都知道，不可能逃得掉了。
人还活着，这些情绪才有意义。
十天！
整整十天，没日没夜，不眠不休，辗转青羊镇域各地。
不仅仅是姜望，竹碧琼、向前、张海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才终于完成了姜望的既定规划。
将整个青羊镇的乌祸患者，找出来共计一百三十人，全部聚集到镇西区，焚香净街，施以法事。
饶是他们都已身入超凡，也只觉身心俱疲。
在这十天里，独孤小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和精力，硬是以普通人的体魄，完成了姜望交代的全部事情，无论是清空民居、清洁环境，还是组织巡查者，她都完成得很好。
之后的事情便简单得多，只需维持禁止令，定期巡查清洗街道，隔绝祸气，同时保证各地的生活物资即可。
就算是燎原之火，被拔除了根本，也早晚会有熄灭的时候。
姜望早已经通过太虚幻境向重玄胜求救，要求调集精通医道的修士来诊治病患。
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两日就能到。一旦有身具超凡之力的医修赶到，或许这一百三十名中了乌祸的人，也不必死了。
彻底完成了青羊镇的事情，将乌祸暂时遏制之后。
姜望才拿着他的剑，走出了镇厅。
其时外面阳光正好，他一脚踏进光里。
在他的身后，小小伏案而睡。
竹碧琼、张海全都随意靠在地上，睡得死死的。张海甚至还打起了呼噜来，满脸挂笑，也不知梦中，有没有炼成他的绝世神丹。
只有向前还勉强有几分精神，看到姜望杀气满盈的背影……
越门远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