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7章 番外:素心剑侠传
漫长的梦境碎于梆声,阿望坐起身来,莫名怅惘。
枫林道院外门弟子是六人一舍。
阿望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
他的床头靠着墙,他的床尾是赵汝成,他的对床是凌河——宿舍的老大哥,此时正坐在那张小方桌前,一边煮着碎沫子茶,一边就着炉火啃那本晦涩的道经。
这茶和道经一样涩。
但在凛凛冬日,总归能将寒气稍稍消解。
老大哥的房间挨着门,所以开门关门总是他。
他也负责点灯吹灯,给大家带饭,打扫房间,缝补衣物……像个勤勤恳恳的老妈子。
阿望曾经也是个“眼里有活儿”
的人,但跟凌河住进同舍后,愣是找不到表现的机会。
每次练完剑回来,宿舍里都干干净净。
要不怎么说“由奢入俭难”
呢?认了这个大哥后,他很快的就四体不勤了。
凌河的床尾是杜野虎,睡前又喝多了酒,这会鼾声如雷。
他的床铺乱糟得很,凌河总帮他收拾,但没有他糟蹋得快。
这是“枫林侠舍”
唯一一处“不洁之地”
。
他管这叫“道法自然”
,方鹏举说他的床铺是“孽海”
。
杜野虎的毛腿,正对着方鹏举的床铺。
熏老大还是熏老四,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此时的方鹏举,靠墙而坐,鼻孔里塞着两团棉絮,运起剑指,正对着一本剑谱慢慢比划,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昨天斗剑他输了阿望两招,正憋着劲儿要赢回来呢。
赵汝成的衣服总是看不出材质的奢华,方鹏举则常常把“有钱”
穿在身上,一身的绸缎迎着窗外月光,如水洗一般。
过道其实狭窄,方鹏举总说这是“银河”
。
说“银河虽迢,友情能渡”
。
他常常从那头跳到这头,“涉河而来”
,跳到阿望的床铺上,说真正的高手是要扛得住袭击的——他的鼻血正是因此而流。
当然,他强调老三的拳头不过如此,塞住鼻孔的这两团棉絮,只是为了过滤杜老虎的脚臭。
赵汝成那金线绣帐的华丽床铺,终日都空着。
这小子挑剔得很,非豪宅不寝,非香车不行,非美人不宴……阿望捶他的时候,倒也能破例。
隔着这空空的绣帐,最里头那张素净的床铺,属于“白莲”
——这个五官秀气的小子,大半年前特招入院,据说是“检举邪教有功”
。
他的年纪最小,是舍里的“小六”
。
说来这事儿还有一个插曲。
阿望还在凤溪镇的时候,有一回掉进了小河里,那时恰有个邻镇的孩子路过,大声呼救,叫来了阿望的姨娘……许多年后在道院相遇,才知是旧相识。
他也因此顺利地融进了枫林侠舍。
本身性格也好,修行又努力,不久前在如火枫林中参与结拜……成为枫林六侠的一份子。
赵汝成摆脱了“老幺”
的身份,见天的叫他喊五哥。
“怎么了?”
白莲也坐了起来。
隔着空空的金线绣帐,他的身影有些绰约,声音显得遥远。
“没事。”
阿望摇头醒了醒神,提剑下榻:“今日睡过头了,课业还欠一些……我得加倍补回。”
“三哥,我跟你去。”
白莲利落地翻身下床。
“欸,小六,你怎么天天跟在老三屁股后面?”
方鹏举把剑谱挪开了几分,促狭道:“你一个,小五一个,简直两个跟屁虫嘛!”
他跟姜望是同样的年龄,只是小了月份。
向来都是叫“老三”
的,轻易不肯把“三哥”
喊出口。
阿望只是笑笑。
饮了杯热茶,说声“谢谢大哥”
,便推门出去了。
“谢谢大哥!”
白莲咕噜咕噜把茶饮尽,也紧跟着往外走。
方鹏举又对着剑谱比划了一阵,便将鼻塞扯掉了,跳下床来,坐到了凌河旁边,撞了撞老大哥的肩膀:“还在读经呢?正好这部分我也不太懂,大哥,你给我讲讲。”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包酱牛肉,铺开油纸,排上两只酒杯,勾来杜野虎藏在床底的酒:“顺便吃些夜宵。”
都说穷文富武,修行更是熬金蚀珠。
凌河修行勤勉,平日任务也有些进项,但投进修行里,根本九牛一毛,向来是一个刀钱掰成两半花。
今日晚间又是白水就馒头,倒舍得买些茶叶煮给大家喝。
凌河虽然常被先生骂“迂腐”
,但并不会拒绝兄弟的好意。
拿一片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眼睛瞥向那边四仰八叉的杜老虎,嘴里高声:“那我们就讲一讲这句‘用之有弗盈’!话说道也,是天地之途……”
方鹏举掐着凌河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音。
酒封一开,杜野虎便醒了,还红着的鼻孔拼命翕张。
偏偏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性格粗豪,但对在意的人也有一份细心,这是不想打扰大哥开小灶哩,怕大哥不自在。
殊不知鼾雷骤止,比什么动静都清晰。
这老虎常说“酒是大道精,越喝越清醒”
,又说“书乃瞌睡虫,读来正好眠”
。
凌河倒想看看,这矛碰上盾,究竟哪边胜一筹。
……三更天的校场空荡无人。
阿望演练着他辛苦换来的外门剑术,一式式翻来覆去。
这呆板的剑招,他视若珍宝。
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打磨,直到他能做到的最好。
明明枯燥贫乏,却在苦中榨出趣来。
白莲也在旁边练剑,步履潇洒,翩若惊鸿。
轻松写意的几招,如一幅流动的山水画。
阿望瞥了两眼,便不自觉地停下动作,看得痴了。
这套剑招实在高妙,高得他看不着山巅。
白莲回眸一笑:“三哥哥,我打得好看么?”
这个小六,叫凌河他们都是大哥二哥四哥五哥,唯独叫自己,总是要叠一下。
阿望也不知这小子哪来的毛病,不过当下的注意力都在剑招上:“你这套剑招是哪里学的?咱们道院没有这么厉害的剑术吧?”
白莲悠悠收剑:“小时候在山上遇到的一个高人,与我有缘便传了我,她叫姜小侠。”
“这名字真怪。”
阿望咂摸了片刻:“也姓姜啊?”
白莲便吃吃地笑:“姜这个姓,容易出高手。”
又瞧着阿望:“三哥哥想学吗?我教你啊。”
阿望摆了摆手:“那是你的机缘,不可随意转授。
怕叫那位前辈不开心,也恐损了你的福分。”
“不要紧的,那位前辈很大方哩!”
白莲笑眯眯的拿出剑谱,凑近了道:“咱们不是兄弟吗?我送份礼物给哥哥,怎么也要推脱?”
“亲兄弟,明算账。
等我有了能匹配的礼物,再与你换。”
阿望艰难地从剑谱上挪开视线,又练起自己那套剑招来。
已见云巅杀术,视此不免如泥艺。
但阿望一招一式仍然认真,试图在贫瘠的土壤里,攫取空幻的春天。
前几年父亲病重,他成功考进道院外门,苦求一颗开脉丹而未得,那时候是绝望的。
所幸赵姨娘进山采药,意外采得一株灵草,父亲一定要留下来给儿子开脉用。
还是他和赵姨娘商量了,偷偷捣在药汤里喂父亲喝下……父亲当场便痊愈,现在较之以前,还年轻了许多。
有深爱自己的父亲,有可爱的妹妹,在道院里有这么多好朋友,生在繁荣富强的国家,还有光明的前程……他已经觉得自己很幸运了,并不奢求更多。
扎实走好脚下的路,想要的自然都会有。
“什么时候回去看安安?”
白莲问。
“后天吧。”
阿望琢磨着道:“正好我也回去取些药材,淬体的药汤已经没了……我还是给你和大哥都带些。”
“我可不跟三哥哥客气。”
白莲笑嘻嘻的应了,又提醒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最近雍国那边不安分,咱们这里匪患也闹得厉害。”
阿望点点头,最近匪患确实猖獗。
上次回去,宋姨娘悄悄跟自己说,隔壁望江城有个大族子弟,名叫林正伦的,往返两城做药材生意,对姜氏药材铺有些不怀好意……她怕父亲激动之下与人争执,便悄悄问自己在道院是否能说得上话,好叫对方知难而退。
他正想着怎么借势道院,让对方老实一点呢……林正伦却在回望江城的路上遭了匪,叫人劫杀了干净。
望江林氏的第一天才林正仁,还因此亲自来了一趟枫林城,探查案件真相。
甚至都找到了枫林城院来,问了他林氏药队和姜氏药材铺之间的生意纠纷。
他自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正仁师兄也深明大义,判定此事与他无关,还送了一颗淬体的丹药作为打扰的赔礼,鼓励他好生修行呢……那真是一位让人如沐春风的师兄,细数这些年所遇的豪杰,恐怕只有枫林城院大师兄祝唯我能够与之并论。
“今天又做什么梦?”
白莲又问。
“不记得了。”
阿望皱着眉,有些痛苦的样子:“零零碎碎的片段。
我好像看到一个金色的人,立在天地之间……不对,他的头顶是海,脚下是河……我看不清。”
“一个梦而已,不必追究。”
白莲轻声抚慰:“说到匪患频仍、淫祀不绝,……陛下半年前剿灭白骨道,登临洞真,如今巩固修为,总算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加强缉刑司,誓要杜绝境内邪教。
这可是机会。”
“缉刑司不是你一贯的梦想么?”
“今年的内院名额,定然有你一个。
然后郡院三年,国院三年,便可直入缉刑司,起步就是一个【城执司】……”
说到这里,这位枫林六侠里的老幺,做出惊叹的表情:“哇,三哥哥,你前途亮得晃眼睛呢。”
阿望倒是不怀疑自己能走到那一步,但这祝福也提前得太久。
不由笑道:“既然这么顺利,不如提前摆个酒,贺我当上缉刑司司首,上玉京山进修……永绝枫林匪患,护佑一方安宁。”
“说得太是了!”
白莲抚掌而笑:“择日不如撞日,我去叫大哥他们一起喝夜酒!”
阿望拦之不及,摸了摸钱囊,还够一顿酒钱,也便作罢,年轻人总要找个理由喝酒的。
抬头看了眼月色,便又练起剑来。
剑没练完,他是断不可能去喝酒的。
要是练完了嘛……喝不过杜野虎,还喝不过你老幺吗!微凉的大地载着今夜的月,像一条没有方向的玉航船。
迎面的风带刺,三分因霜,七分因月。
离开那一团照耀校场的剑光,踩着积雪独自走向宿舍的白莲,慢慢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该说不愧是古往今来最强之人吗?哪怕是在书中世界,又在很久以前的“过去”
,还去掉了那个“姜”
字,甚至这人还没有真正踏上修行路……她竟已难以承受影响其命运的因果。
就这样在冷风中走着,她又笑了起来。
雪色真好啊……月色也很远。
她喜欢这个几乎不往前走的冬天。
…………冬雁已去,夏蝉鸣空。
望月楼里大开了一桌。
珍馐满席,琼浆流宴,方老四难得舍本,庆祝几兄弟都成功入选内门,成为真正的道院弟子。
“来,鹤翎!”
方鹏举招了招手,唤来门外怯怯张望的少年。
“这就是你经常跟我们说的堂弟吧?长得比你可俊多了!”
杜野虎哈哈地笑,声震楼宇,顺手扯开旁边的椅子:“坐这儿来,陪二哥喝一杯!”
方鹤翎下意识地“欸”
了声,近前几步,又看向自己的堂兄。
“晚课做了吗?道经读了吗?昨天的剑招有没有学会?要不要现场打一套,正好让你姜三哥指点指点?”
方鹏举笑呵呵地就是夺命连环问。
问得方鹤翎越走越远,都退到走廊去了。
方鹏举才笑道:“跟哥哥们打个招呼,就回去吧。
你年纪还小,不许喝酒。”
方鹤翎很有大人模样,挨个儿地拱手:“大哥好,二哥好,三哥好,五哥好,六哥好……哥哥们好。”
一口气招呼完,人也退到了门边……蹑手蹑脚地就跑了。
真是要命。
老爹让他跟道院的青年俊彦们混个交情,可没说还要才艺表演啊。
叫那些小兄弟们看到,真羞死个人。
“再过两年,你堂弟也要进内门吧?”
席间凌河关心地问。
“他的天赋不怎么样,胜在老实听话……”
方鹏举为他倒酒:“方家总是有个名额的。”
白莲若有所思:“望月楼是你伯父的产业,你堂弟这趟过来……看来这顿饭是免单了?”
方鹏举只是笑笑:“我还是想自己花钱。”
但此声才落,楼下便响起一个声音——“今夜全楼的酒钱,我都包了!”
赵汝成挑起眉来,方老四有的是钱,谁这么不长眼,竟不让花销?兄弟几人涌出包厢,往楼下看去。
正看到一贯平和的王长祥,披发站在桌上,举手大笑,欢喜若狂。
“王世兄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方鹏举倚栏问道:“高兴成这样!”
枫林三大姓自是相熟的,他跟王长祥也没少接触。
这位世兄性子宽仁,与人为善,倒是从未见得这般失态。
王长祥仰头看到熟人,更是高兴:“我哥开脉了!”
他手舞足蹈:“我哥是天才!我早就说了,我哥是天才!”
坐在王长祥对面的男子并不说话,只温和地看着弟弟。
这望月楼的喧嚣,人们各异的目光,仿佛都与他无关。
独坐一椅,如乘舟沧海。
木簪挽发,麻衣简约,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方鹏举当然知道王家的“废人”
,也因此能理解王长祥的激动。
“了不起!”
他招来一杯酒,高声赞道:“长吉大哥多年潜渊,鱼跃为龙,我当满饮为贺!”
楼上楼下掌声一片,都来恭贺。
“多谢!多谢!多谢!”
王长祥一圈又一圈地作揖,满心欢喜。
独自坐在另一个包厢里的张临川,听着外间的喧声,将指间游动的雷光,投进了杯中酒。
“这一届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呢喃着,又笑了。
去年白骨道被英明神武的庄皇一锅端了,十二骨面、几大长老,还有白骨尊神降世的储备……都成了一炉丹。
好不容易混进圣教,没来得及收获,总坛就已经没了——早知道皇帝陛下如此强大,国相如此睿智,他何必舍近求远!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白骨圣女好像有嫌疑,但也死在他眼前。
所幸他一贯隐藏得好,没有暴露。
趁着二长老陆琰受伤,挖了那双冥眼。
为了顺利融合那双眼睛,他还许下为其寻找亡妻灵魂的承诺……当然,他没说是什么时候去找。
细想来,白骨道覆灭,或许是福非祸。
摆脱了邪教,他才可以在阳光下走得更远。
更何况……他微笑着低头,在酒液游动的电光中,隐隐看到一支蜡烛的虚影。
白骨道至宝【冥烛】,正在他手中!他举杯,一饮而尽。
…………回到包厢的方鹏举,面上慢慢没了笑容。
在性命交托的兄弟面前,他不必掩饰情绪。
王长祥本就是杰出的道院人才,其兄天资远胜,只是有段时间生了怪病,修行受阻,如今解开枷锁,必然一飞冲天。
张家的那个张临川,一手雷法出神入化,比王长祥只强不弱。
枫林三大姓里,方家已远远地落后了……他素有雄心壮志,要光耀门楣,重振家声。
可现实担肩,真个寸步难行。
“前几天,就是前几天前的事情。”
方鹏举拿着酒盏说道:“秦国于我庄境设伏,就在枫林城外,想要围杀楚国天骄左光烈……”
“就在枫林城外?!”
阿望讶声。
道院选生在六月十八日,今日不过十九。
四天前枫林城外的确光影冲天,但那时都说是城卫军在实验新的军阵道术。
“此事绝密,直到秦国使者在新安城大放厥词,才得以放开……我们三姓也是刚得到消息。”
方鹏举叹声道:“左光烈不知怎么提前得到消息,将计就计,玩了一手李代桃僵,竟然逃之夭夭。”
他喝了一口酒:“秦国方面怀疑我们庄国通楚,玉京山那边也有申饬下来……皇帝陛下压力很大。”
“秦国人真不是东西!”
杜野虎骂道:“借地设伏,完全视我们庄国如无物!若是真个让他们伏杀成功,楚国人又该说我们通秦了!”
赵汝成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白莲低着头笑,不见表情,只见肩膀耸动,倒像是义愤填膺。
“放眼天下,庄国为一弱国,放眼枫林,你我兄弟仍需努力。”
方鹏举沉声道:“我们不可以再慢了,须得尽快弄到开脉丹。”
几兄弟里,也就阿望凭着一贯的拼命,提前拿到了开脉丹,剩下的几人,都还有一段路走。
“其实我觉得……四哥是不是急躁了些?”
白莲出声。
龙有腾渊之志,不拘云泥。
阿望早晚会一飞冲天。
但一颗普通的开脉丹,或许能让他慢些走……“我们还在打基础的阶段。”
白莲说道:“大家现在都进了内院,只要按部就班,想要的早晚都会有……”
“早和晚,那是不同的事!”
方鹏举激动地打断了她,又压低声音:“云上商路如火如荼,我有路子,能从云国弄到上好的开脉丹……不是老三换到的这颗丁等开脉丹,而是更好的丙等!”
云国并不产丹,这东西就很贵。
“恐怕价值不菲……”
赵汝成道。
对于修行他无可无不可,总归邓叔已经有所准备。
他也很愿意为兄弟们都准备好开脉丹,但那实在无法解释……这东西太过珍贵,无论以什么理由完成,最后都会成为他身上的疑点,让他无法再藏身。
方鹏举环视左右,声音再低几分:“如果我说的……不是买呢?”
烛火摇曳,他的脸也明暗波折。
包厢里一时没有言语,只有愈重的呼吸。
白莲想的倒不是开脉丹,她再次听到了……云上商路。
那位凌霄阁主,应该已经塑成财神金身,修得商道绝巅。
再加上气道仙身……的确有“横推列国”
的实力。
她想要永远地改变过去,留下一段没有遗憾的人生,但云国……终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抱雪峰是横在心中的山。
怎么敢让那场相遇再次发生呢?她转动着酒盏,眸色渐冷。
只要把这消息递往玉京山,那位一真道首,自然会弭之于无形。
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被宗德祯注意呢?她猛地又握紧酒盏。
不行……不能这么做。
难道要让书里的抱雪峰,成为书外的枫林城吗?那么你到底改变了什么。
她抿住了唇,靠在椅子上。
只觉大梦一场,如虚脱了般。
“这是……要抢啊。”
房间里终于响起声音,是椅子在地上慢慢拖开的声音。
阿望缓缓站起来,失望地看着方鹏举:“我们是枫林六侠,不是枫林六贼。
你也要进缉刑司的,以后怎么穿那身衣服?”
杜野虎喝着闷酒没有说话,但谁都瞧得见他在压制火气。
阿望发脾气,尚且可以讲讲道理,还有余地。
老虎发起脾气来,这段交情就没法再继续。
赵汝成倒是不在乎什么侠不侠的,本就只是游戏,但他在乎三哥的心情……手里转着一支筷子,沉默不言语。
“老四。”
凌河出声转圜:“这种事情我们肯定不能做。
我知道你也是一时着急,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人非圣贤,谁能百念无恶?我们面对它,战胜它,这就是修行。”
他伸手将阿望拉回椅子上,又搭住方鹏举的肩膀:“我的基础很不牢靠,不急着开脉,我的道勋先转给你,回头你开脉了,再帮我挣……好不好?”
方鹏举深深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清明:“是我错了!”
“圣人言,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
“我何其有幸!”
他起身,对众人深深一躬:“此后三省吾身,一定不让兄弟们再对我失望!”
…………“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呢?”
阿望来到医馆病房,探了探白莲的额头,只觉一片冰凉。
叹了口气,为她掖了掖被子:“大热天的,还要裹着被子。”
白莲脸色苍白,眼睛却亮晶晶的:“大夫说是娘胎里带来的寒病。
这辈子都要避开有雪的地方。”
她瞧着阿望,声音有几分糯:“三哥哥,你也不许去。”
“啊?”
阿望指着自己:“我也要避吗?”
白莲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奄奄一息:“我这个病,很危险的……”
阿望手忙脚乱地抚着她的后背:“好吧好吧,以后我都不看雪。”
白莲这才停下来,款款地看着他:“三哥哥,你待我真好。”
“嗐!兄弟之间,说这些作甚。”
阿望感觉十分古怪,颇不自在地起身:“我去给你熬点粥喝。”
“让大哥熬吧……”
白莲说。
“没事,我熬也是一样。”
阿望来了劲儿:“真不是跟你吹,我熬粥的水平……”
“求你!”
白莲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死死的。
迎着阿望费解的眼神,她讷讷地解释:“我的意思是……病榻前要有人陪着。
三哥哥你不好走开的。”
“……好吧!”
阿望颇有些遗憾,毕竟闲不住:“那我再给你烤个红薯吧,顺便练一下控火。”
“要不然算了吧?”
赵汝成不知何时来了,倚着房门,委婉地笑:“这里也不缺炭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阿望恼羞成怒:“上次是那个红薯的问题,那么多疙瘩!天气也不好,你还一直在旁边打扰……那能怪我吗?那根本不是我的真实水平。”
赵汝成只是笑,不说话。
那多情的桃花眼,晃得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呆了神。
这无声的羞辱尤其叫人恼火,阿望轻轻为白莲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小五找我有点事,我们出去聊一会——”
“啊哈哈——”
赵汝成转身就跑:“我才没事找你呢!”
白莲抬起眼睛,阿望已经追着窜了出去,打闹声传得很远……年少的笑意便荡漾在眸中。
——记忆中她不曾这样笑过。
“喔喔哟,喔喔哟……”
她用手打着拍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闭上眼睛悄悄睡去。
蝉鸣又一夏。
修过去,修过去。
修过去的人……谁不是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