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7章 番外.人生病已,岁穷斋雪
天似倾。
大雨滂沱!
静了多日的浊海,被这骤雨敲出无数个泥杯。像是数不清贪婪的手,向衰死的苍天祝酒。
身材高大的“周辰”,也被这雨敲破。
势破之后是身破,他迅速地干瘪,五短身材,怀抱长剑。其假身的高大,似就以此剑为脊。风为索,雨为帘。
天地之间有秩序,规矩森严,压得他低肩。
他的面目模糊,不知是砸的雨,还是涌的泪。
精心绘制的“他相妆’,已经被混淆。
区区平等国护道人,想要逃脱法家大宗师的缉捕,还是太难了些。即便他如此了解自己的先生。“法为他觉,德为自觉。但他觉之法,亦从自觉出……”
他松开掌中剑,迎向那呼啸而来的纯白色锁链:“先生!是我!”
噗!唔!
纯白锁链没有停留,贯穿他的心脏,而后才锁他的手足,捆他的剑。
高冠博带的法家宗师,静塑在孽海的大雨中,衣似铁凝。
大雨洗出许希名的脸,他一手抓住已经穿进心口的带血的白链,一手绝望地前伸,似乎乞求被人拉上岸边。
“先生,你的法,在三刑宫不能实现,我……”
他的眼神没有抱歉,表情也不痛苦,只是格外的伤心:“我努力过了!”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吴病已面无表情。像这个人从来不会给人的温柔。
许希名的眸光,渐渐熄灭了,他终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地低头。仅有的力气嗫嚅着、嗫嚅着,想要道歉,说不出话来。
但冥冥之中,有苍老的声音响起
“每一个无路可走的人,最后都会走到平等国。”
“众生有路,即为平等。”
这熟悉的声音!加入平等国后偶有所会,曾有所闻!
许希名蓦然抬头!
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说不清是骇然是惊吓还是痛苦还是委屈……最后都散去。
亦不知这点空白,是死亡之后的寂灭,还是人生尽头的释然。
哗啦啦!浊浪滔天。
吴病已挥开风雨,伸手去拿剑,那柄名为“铸犁”的长剑,却骤然消失,原地只有枯枝一截,朽于浊池猛地合拢五指,“法无二门”锁链下,许希名的尸体被绞净,只有残衣丝缕,如断发飘落在暴雨中。“什么也不留给我吗?”浊浪翻涌间,有怪诞的笑声:“看来你真的在乎他。”
吴病已深深地看了一眼孽海深处,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是日,法家宗师吴病已,刑杀平等国护道人……最初的“周辰”。
同月,法家真传许希名,葬身祸水。法家名剑“铸犁”,自此失落。
嗒嗒嗒!嗒嗒嗒!
雨敲孽海声更喧。
欲静者不得其静。
吴病已转过身的时候,身前出现一扇悬空的木门。
门上的刻字,恰好转到“阿纨欠我一果”。
门的后面有一个人!
红尘之门两丈远,过去未来一步间。
没有迟疑,抬脚已经跨过。
终于矩地宫的执掌者,离开杀徒的过去,来到求法的未来。
脚下滔滔浊浪,俨然已是未来的奔流。
立身在这孽海狂涛,被未来带到祝由的面前。
“这就是你所争求的未来?”祝由说。
在太阳宫的理想之争里,未来之舟驶向叵测渡口。
终究祝由神通盖世……
吴病已墓然回首,未来是祸水滔天,未来是一片孽海!
“倘若吴病已这样的人能够成功。”吴病已毫无波澜地道:“这就是这个世界配得上的未来。”“但一”池抬眼。
“此烈山之治世。”
“此法祖之法庭。”
“此薛规之律书。”
“此众生之家园。”
社的高冠被长发举起,而长发高扬,竟在空中成炬。袍的声音冷酷,像一柄解剖自己的仵作刀:“我这样不忠于法的人,我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代表此世的未来?”
“与你争未来者非我也。”
“若我恪守法的精神,我有包庇之罪!”
“若我坚持理想国,我是不理想的章程。”
“我当奉法自刑,奉理自矩。”
“我不堪为法。”
“我乃法薪!”
“天下焚我,理想永恒!”
所以,当下的未来,并非未来。
吴病已燃尽自身未来想要争求的,是这广阔人间的未知可能!
他太冷酷了。
他对别人都如此,他对自己也是一样!
而把刑矩自我,作为凝聚法冕的最后一步。真正贯彻了法的精神,奉举了法的道路。
其为薪,也以祝由为柴。
至公至正的灿白色法焰,这一刻点燃了滔天的浊浪。
焚于吴病已,也染于祝由,燃烧在天地之间。
但见得
吴病已那高举的发冠,竟在焰中织为树影。那高扬的长发,竟举火而为摇晃的枝丫。
远远看去,像在池的道躯里长出了一棵树。
一棵遥远的,宏大的……华盖树!
祝由在焚身的白焰中往前看,看到这棵树。
看到华盖树下……那个拿着一卷书懒洋洋翻看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其从遥远的中古,看向今日!
吴病已并非以自身的未来,与祝由相争于未来。
而是用自身点燃理想国,在这道躯为薪未燃尽的时间里,请华盖树下的烈山来争!
“倘若这世上存在一种战胜你的办法,我就一定能抓住它。今日未有,明朝定现。今世没有,我会创造来世。”
华盖树下的存在,放下了手里的书。
池慢慢站起身,天下大光!
华盖树下,日出中天!
灿灿金日中,有声细语,却作天鼓鸣
“祝由,你还要在我的家里,捣乱多久?”
太阳早就死了。
有只色彩斑斓的手,执浅月作镰,割下漫天星雨。
大地上绵延着陨坑,像是农人勤恳的粮田,祈待一阵永不会落下的春雨……又不知该以何物为稻种。“再无丰年………”
农夫仰嵌在最大的陨坑中央,老皱的面皮和梯田一样皲裂,干涸的嘴唇几乎裂成数瓣。茫然无神的眼睛,对着月移星落的天空。
他呢喃。声音也像枯苗一样干瘪。
传说中这是太阳坠落所留下的天渊,十万年的滚烫之后,仍未散尽的地热里,倒有生气残存,成为这干枯时代不多的颜色……辛勤的农人在这里建设了“繁命梯田”。
一缕生气,百竖禾苗,活数千人。最早的农夫死在地里,笑着说“三生地气,或有繁命”。最后的农夫也没有等到那一天。
改造世界的伟业有很多,譬如洪水时代的“天国”,雷罚时代的“绝界”,凛冬时代的“炉世”…当然到今天,都可以宣告失败。
“人定胜天”终只是自我安慰,世界仍要迎接最后的命运。
一只拿起月镰的手,开始收割这个世界。
“虞周。”
最后的老农闭上眼睛,再睁时瞳中翳色已去,如浊水涤清。
“原来我是虞周。”
他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在世界的末日醒来。
过去他留下许多救世的角色,渐都随着故事的发展而湮灭。从许辛那里得到的农耕术,终于也犁不动人间。
“春秋一笔蝉声落,谁解其中痴人语。还是……被发现了。”
他看着挥动月镰的那只手。
明白五光十色只是他者的观察,那个行走在历史里的神秘存在,其实是没有颜色的。
就像这个世界已经堕入永暗。
然而“目光”这个词的意思……是睁开眼睛,就有光。
“虽然我对你的理解,不足以构成你的万一。但我对你的注视,也算称量。”
虞周的目光颤动着,终于手指也颤动了。颤抖的五指,慢慢合拢,终于握住一支笔。
那是黄土里长出来的笔,像一棵褐色的树。
树杈分在他的指间,年轮竟是他的掌纹。
这是支创世的笔!
大地是他的案牍,黄泥是他的纸书。
一生的故事在胸腔奔流,生命的垂影落为文字一一曰“补天”、曰“射日”、曰“治水”、曰“造人”他要续写故事,修补世界。继续那未完成的想象,追求一种完美的可能。
但星如雨。
此世如瓷碎不可回。
他的手指颤抖着,皱痕变成裂隙,皲裂的部分幽幽无底,似乎连接未知的深渊。
用尽已知填未知,终究杯水车薪。
越是用力写,裂隙越深邃。
终于这只手垂落了!
创造这个世界的笔,跌落在大地。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死在这个世界。
月镰划破天空,割裂大地,也带走世间仅存的生机。
最后的角色以末世为棺。
一切都在坍塌。
“吗?”祝由五指合握,将月镰握为掌心的一点印记。
四时不序,八风混淆,在无序飞舞的世界碎片中,池漫步而前,停在了日落渊,注视虞周的尸体。池知道这是一封准备多年的信,但对池来说只是一次偶逢。在岁月河岸许多次无趣的等待里,池略有闲心,愿意细读这篇文字。
虞周已经死了,以一个老农的面目。
但那皱壑之下干枯的嘴唇,仍在霜风中翕合,皱皮如白草,似有未竞的言。
当祝由来到这里,说出“”二字。
这枯槁的尸体,竟然圆睁着眼睛。那空洞的眼神分明无所见,可他确切地看着,他所等待的人。于是最后的遗言有了声音一
“你可以杀死我的肉体,湮灭我的魂灵,抹掉我的痕迹……可以让虞周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你无法杀死。”
“人们对世界的好奇不熄,人们对美好的想象不灭,人们还有对抗虚无的勇气,人们还愿意审视自我……则故事不竭,则不死。”
祝由听着,也注视着,没有言语。
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余烬飘散在池的指隙。
池注视着虞周的尸体,观察又一种死亡的过程一一家死于他的,灵感的溃灭,“相信”的崩塌,最后是一些无序杂念的流亡,曾被制约的想象的膨胀。
死亡是最后的总结,池自此窥虞周。
想象力的膨胀,叫这具干瘪的尸体慢慢鼓起。视线中那张老农的脸,渐渐摊平了皱纹。
五官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普通。
于是叫池熟悉。
“啊。”祝由终于发出声音。
池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
虞周写了一本,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创造了很多的角色,而最后一个主角,名为【祝由】!
就在祝由看到自己的这一刻,故事得以闭环。崩塌的一切恰恰落幕,这个世界归于一本,的名字诞生了一
《祝由传》。
“此为志我书。”祝由脸上有意义不明的笑:“有点意思。”
无敌于中古的烈山氏,找不到对抗池的可能。自上古之后,始终领先时代的池,也没有找到真正超脱人世的办法。
池有远迈古今的伟力,所知所感已无对手,所思所想超越时代,却认为自己制约于某种未知。烈山自解,以助推人道。
池也领先时代,谋求在人世的推动下,把握更伟大的力量,从而打破那不可知的牢笼,获得永世无羁的自由。
某种意义上,池和烈山氏有相同的期待一一期待一个更伟大的世界,期待不断打破上限乃至于拥有“无限”。
眼下这本确名为《祝由传》的,这个已经崩溃的世界,这个名为“祝由”的角色……就是后烈山时代,人间诸圣所做的挑战祝由的努力。
池看到,池了解,池总算觉得有趣。
在岁月河岸看历史,偶然发生的徒劳的反抗都是渐散涟漪,池已经很久没有新鲜感,也无法从中取益。一切令池惊讶的人和事,最终都会成为池的资粮,助推池走得更远。
人间诸圣的这一局,是以虞周执笔,创作“祝由”,是一个在书中世界,摆脱现实制约,可以无限膨胀想象的“祝由”。
其最终目的,是以“祝由”制“祝由”。
倘若池不察此书,此书在诸圣的助推下飞速成长,将饮烈山之遗泽,成就一个无限接近于池的祝由,将因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性”,在走出现实后,成为池最大的对手。
池提前扼杀,猝然灭世,即是在消灭世上另一个祝由一一既为诸圣提供了一种消灭祝由的方法,也是对“祝由”所代表的无限伟力的削薄。
虞周落笔着力竞如此……已经到了池毁掉《祝由传》即是在削割自身的程度。当得起池一声叹。但池笑:“海无量,取一瓢岂见损益?”
池笑着道:“吾岂止海,岂止天,岂止无量!”
烈山氏尚且囿于时代,烈山氏的想象,也在池的想象之下。烈山氏所眺望的未来,是一个拥有无量伟力的存在,其在鼎盛时代应运而生,立足于时代的巅峰,最终超越烈山氏的想象……
而池已经看见。看见冷宫里枯坐的慧觉者,看见那“命运之子”向未来的痛苦跋涉。
那是徒劳的,不必池言说。
一句“岂止无量”,足矣!
池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大的存在,已经超越过往所有已知的想象,注定不能被真正理解。
池早就习惯,也已淡然。
可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
“您岂止海,岂止天,岂止无量……可您也,起于平凡。”
说话的人麻衣草鞋,面沧桑而发苍苍,手中提着一柄尺子一样的剑。其上刻度分明,剑本身却并不冷酷法家用尺,用其规矩。
墨家用尺,为其量度。
池就这样走过来,看着祝由:“先生,好久不见。”
这是祝由记忆里的声音,有抚平人心的力量。
一切变得平静,万事万物随着此人的途经而安宁。世界的崩塌似乎并不紧要,一本书翻过,也只是翻过了。
池代表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秩序,池虽然模样苍老,却有着极其磅礴的生命力!生命力丰盈得似要从池的眼睛里滴落出来,化作一场滋养世界的春雨。
你能感受到爱,在这双坚毅的眼睛里。
池平等地爱着有情众生。
祝由脚下的尸体还在膨胀,还在消逝的过程中。池已不再注视这另一个自己,而是注视着面前这个最争气也最不争气的学生。
片刻的注视,祝由没有言语。那双形状普通的眼睛,眸光静淌。一如其所经历的岁月。
“墨”却往前走,用双脚丈量这落日渊。慢慢地走,也慢慢地说话:“不周乃缺也。我是圆满,故名虞周一他开创了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这么介绍自己。”
“噢。”祝由应了一声:“虞周么!”
“是的,他叫虞周。”以墨为名的男人说。
脸上皱纹是池在人间的经历,手上老茧是池多年的劳作,满头华发正是生命的历程……池完整地体验了人生,有过高峰低谷,也真正的死过,在今天走回祝由面前。
“您常常说,这世界或许只是某位未知存在的一个念头,我们都被囚禁在未知者的意海。”“而您要打破已知世界的囚笼,寻求真正的自由。”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困惑。困惑于我有限的勇气,和您无边的智慧。”
“直到我认识了虞周。”
“他说不必讨论世界的真假,他说这个世界可以只是一个念头,可以是一粒尘埃,也可以是一本。”
“他没有说什么道理,他只是写了给我看。”
墨顿了顿,似在咀嚼那些故事:“很多。”
池看着祝由:“先生看过吗?”
“自然。”祝由道:“比如我刚刚翻过的这一本。”
“是人类为自己构建的“白日梦乡’一一我们在绝对安全的精神世界里,经历生命、审视自我、对抗虚无、延伸幻想。”
墨很认真:“虞周死了,零落成泥。他滋养了自己的故事,一生的心血浇灌成这一本书。”草鞋往前走,麻衣足遮羞。
已经毁灭的世界,又分了天和地。
脚下的黄泥已是黑褐色。
它更肥沃了。
“而我,我是黔首,我是黑土,我来自于平凡的众生,我是这部的墨。”
此言一出,万界动摇。
而那破碎的世界,无数碎片流光,都化为一个个清晰的墨字。
世界毁灭了,故事还存在。
这部《祝由传》,虞周燃命落笔,以墨祖为墨!超乎想象!
许多年后再相逢,祝由期待一场超乎意料的对决,打破“我思”的狭隘,窥见更多未知。但墨祖走到池的面前,却只是告诉池,自己会如何离去。
“先生,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没有人比我跟您牵绊更深。所以也没有人比我更应该承担责任。”墨抬起池的手掌,掌纹汇聚在掌心,显为一棵墨色的因果树。
不过掌中一寸,瞧来却无垠广大。
根为因,叶下果,无穷无尽的因果线,扎进虚空,向无限的时间和空间蔓延。
祝由在这样的时刻,低头看自己的手一一掌心亦有一棵红色因果树!
两棵树枝叶相似,因果同源,每条因果线都纠缠在一起。
墨慢慢地说:“你翻过了这本书,但没有认真读它。你毁灭了这个世界,却没有低头看过。”“先生,你不止是杀死这本,杀死虞周,杀死这个名为“祝由’的角色。你不只是杀死了世上的另一个你。”
“你还杀死了关于“祝由’无限膨胀的想象。”
“杀死了你的·……创造力!”
这一刻,因果树颤动,无数个时空片段都破碎。
黑色红色的因果线,漫天飞舞,在过去和未来飘扬。
祝由最擅因果,却被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以命相系。
墨祖凭借自己和祝由之间的因果羁绊,帮助虞周在世界里,真正完成了关于祝由的想象力的具现将之变成一个具体的存在,体现为被祝由杀死的那个角色。
从而引导祝由,完成了斩杀“创造力”的这一步。
当然这一步的前提,是墨祖作为祝由的得意门生,开创机关、傀儡,创造墨家学说,拥有一度企及祝由的创造力。
烈山氏在华盖树下眺望的命运之子,拥有将因缘具现的伟力。而在《祝由传》这本书里,中古圣人早已经做到。
一个不断跃升的存在,一个许多次引领时代的存在,被强行叫停了脚步。
“从我者众生,知我者墨也。”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心悸的感觉。原来应在这一步。”
祝由立身于彼,任因果牵连,岁月弥散,始终眸色淡然:“你用我教你的本事来对付我。”“不,先生。”墨摇了摇头:“我们早就不同路,也不同法。这不是您的本事,是我,是如我一般热爱这个世界的人,我们的道。”
“您举众生而成,乘众生而起,死众生而求自由。”
“而我在永恒枯寂的命运里,向死求生。”
墨祖的华发张扬于空,池张开满是老茧的双手,最后一次拥抱世间:“我要这芸芸众生,不因祝由而死,不为超脱而灭,都为自己而活!”
“魔”与“墨”,转音之别也。道有异。
堕众生入墓,为古今之魔。炼傀物为生,为众生之墨!
哗哗哗,一本书翻过。
名为《祝由传》的这本书,落在祝由手中。
池站在时空的岔路口,握着纸书,直到书封上的墨字渐渐晕染。
已经许多年过去了,池一次次跟随时代,与时俱进。
现在池回溯过往,要将旧书焚去,要让旧伤不曾发生。
池已经抹掉了墨祖,亦静候时光,等到墨学渐衰,当下墨虽复兴,无永恒之镇,不能称不朽……现在只要将墨家也抹掉,让墨彻底消失,墨所留下的伤痕,当然就不会存在。
时代的翻页本身就是一次清洗,况乎池愈走愈高。
神话时代三万年,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一真时代三百年……这些翻过去的历史,都在帮池往前。那些引领时代的盖世强者,曾经倾尽所有在池身上留下的伤痕,都会在未来的时间点被池揭去。这也是池无敌的原因之一。
但祝由的眼睛,微微挑起。书封晕染的墨色,渐渐漾开,却没有变得稀薄、淡化,反而浓稠。铺开在视野里,竟如一片墨海!此时波涛叠来。
既定的结局,又起涟漪。
在无边墨海之中,有一个白色的文字,似一叶扁舟。
此字非道字,乃仓颉所造之字,叫凡人亦能述道的字。
却是一个“雪”字。
见而知白,亦知岁穷矣!!
于是扁舟之上,走来神采飞扬的吴斋雪。
池走出墨海,走到祝由面前。
一时不知何时,恍惚难度何处。
也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也在祝由的“志我书”。
吴斋雪在历史中逼出祝由,让最后的战争提前来临,与祝由决战于过去。
祝由顺手确定了吴斋雪的死法,让吴斋雪死于史书一一【道历二十四年,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
但池低估了吴斋雪的本事。
以魔道论,其仅次于魔祖。以史学论,其不输于司马衡。
以史书鉴吴斋雪,亦如对镜自照。当池确定吴斋雪的过去,吴斋雪也锁定了池的过去。
过去不可改,如今未释枷。
“我说了一一你懂史书吗?就在这里涂鸦!”
吴斋雪乘舟而来,掌覆祝由之面。
竖掌如关山,锁万世遥途。
如果说墨祖关上了创造力的门,那么吴斋雪在这扇门上,加了一把大将军锁。
现在祝由想解放,还得先开锁。
池不恼怒,也不愤恨,只是轻轻后仰,避让此掌。后仰的同时双手一错,将掌中之书,揉成了一团废纸恍惚间此书已不再是《祝由传》,而是那本记录了道历二十四年魔功异动的《吴斋雪笔记》!“我恨我所求皆空,我恨我信你吴七!”
“吾弟为魔着史,吾为吾弟志书。春秋无需隗圣风,人间勿忘吴斋雪。”
“不要放弃。天无不可救之病,人无不可成之梦。天生曳落,世间有曳落天人血,我将寻来,为你作琼浆饮。”
“斋雪,斋雪,我朽也,得孙质洁,乃传南山……”
一句句,一幕幕,一页页。
吴斋雪的身影,随书皱去。
岁穷三友里的最后一位,消失在历史的长河。
但祝由的面前并非坦途,这里有吴斋雪留下的关山。
眼前有关山万重。
然后明月升。
祝由终于抬头,抬头看月:“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么?”
明月之上,站着位仗剑而垂发的男人。
总是束着的长发,此刻披散。
这代表最后一点约束也解开,这是肆意张扬的姜青羊。
是与祝由对决于现在,对决于时光长廊每一刻的姜望!
他踏明月越万山,到达时光的彼岸,垂视着祝由,只道:“看来……我不独行!”
宇宙的奇光飘扬在他身后,如不朽的彩带。那一场寂寞的星雨,不过洗出明月的皎洁。
诸天万界,在他身后影影绰绰。
古往今来的故事,不过窃窃私语声。
祝由笑了。
当姜望出现在这里,说明池抹去墨祖所留之伤的尝试已经失败了,再想解决,又要等下一个时代。但池只是笑:“当我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我就不再有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心思。”
“所谓的创造力,我早就不想挥洒于此。”
池张开双手:“锁住我,何妨于我。”
毋汉公为万法之师,祝由是和毋汉公一起,最早确立修行度量衡的存在。
这一张臂,术起狂潮。
无数辉耀时代的大术,许多失传于岁月的秘法,在宇宙虚空,如星河奔涌。
术法生灵,灵生诸世。
双手一张,万世生灭。
数不清的小世界,依托杀法,化为龙凤游,又作狮象吼。
池要在“过去”,重建宇宙。这样即便在“现在”被磨灭,亦有另一番自由。
姜望脚一分,左脚明月舟,右脚太阳宫。身前五轮明转,绽放不朽璨光。
“日月为天,我在天之上。”
他提起剑:“今归也。归于人间。”
一点火光,耀在剑光上,而后点亮了万法万世。
一缕霜色,流转过剑锋,于是宇宙尽头,有狂啸的回响。
胸膛处的赤金之光,照耀他不朽的尊身。
他提剑跃下,剑演万法。一切诸法,不过剑光的尾虹!
而命运!命运的大河呼啸在他与祝由中间,亦从中线裂分,如一条被剖开的长龙!
而后一半黑,一半白。
命运的歧途,等着两位“真不朽”错过。
剑至也。
祝由后退,后退,在此剑之下不断后退。时空波折,诸世生灭。
池是真不朽,此剑亦永恒。
池肆意穿行时间,根本不被空间约束,但却脱不开这一剑。
池飞扬的长发是无数因果线,池平庸的面容是天道痕。可发上有火,眉上挂霜。
池曾经注视过的每一个时代,都抗拒池的停留!
于是后退,一再地后退。
在时间的长河,在宇宙的尽头,这永无止歇的后退,不过是剑上的一横
从触剑的那一个点,走过剑锋,走到剑尖,跌落剑气,坠入剑的尾虹。
所谓三味真火,所谓知见。
所谓不周风,所谓天道。
所谓剑仙人,所谓剑演万法,一贯皆通。
所谓赤心,所谓君心如故,矢志永恒。
所谓歧途……
所谓命运!
“过去”正在燃烧,“未来”仍在灿耀。
人生病已,岁穷斋雪,永恒希望。
命运大河遽而止。
姜望一剑走到头。
一剑已将祝由送回时序正好的“现在”!
那里有永恒的祝由。
那里等着独据潮头的姜望。
那是继往开来的时代。
有情众生,让现在成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