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摩天轮，约定，哀悼会
日暮的时候，柯明庆带着夏子梨跑出家门瞎溜达。
他在路边找了一家熟悉的肠粉铺，找了个能吹到风扇的位置，拉了两条凳子坐下，一边吃着肠粉，一边和老板聊天打屁。
用过晚饭之后，兄妹两人把玩着手机，晃晃悠悠地走在大街上。
夏子梨的兴致忽然来了。于是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牵起了柯明庆的手，拉着他转入一条小巷。
她的身上覆盖上了朦胧的茧光，继而化作一个如人偶般精致的哥特裙少女，撑开雨伞带着他飞向了天空。
两人在万里晴空之间飞驰，最后落到了摩天轮最上方的车厢顶部。
晚饭时间，摩天轮暂时停止运作，于是这一节车厢停在了城市的最高处。
少年和少女在世界的最高处抬眸，眺望着夕阳缓缓坠向城市的地平线，收走洒落在城市的余晖。
整个世界都在一点一滴地变暗，高楼大厦之间的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霓虹灯牌在逐渐到来的夜色中闪烁而起。
裹挟着黄昏气息的风吹了过来，两人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摇曳。
“昨晚……我是不是变成魔女了？”
忽然，余烬冷不丁地问道。这句话落入柯明庆耳中，却令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其实他也知道，夏子梨今天只是一直在装傻，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当时做了什么？但听到她自己说出口，心中的侥幸荡然无存。
“没有。”
柯明庆沉默了片刻，矢口否认。
“老实告诉我……不要骗我，骗我的人已经够多了，不缺你一个。”
“那就一半一半。”
余烬不解：“什么叫做‘一半一半’？”
“你把他们都打跑了，后来又变回了原样……”柯明庆说，“魔女不是不能变成原样么？四舍五入，你只有一半变成了魔女，这不就是‘一半一半’么？”
余烬忽然愣了一会儿，随后压低脸庞，轻声说：
“其实当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听见魔女一直在和我说话。”
“她说什么？”
“说我，最后还是得靠她，说我什么都不是……连你都保护不好。”
柯明庆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讲起了最擅长的白烂话：
“老妹，你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啊……听你说得我有点烦了，你不如跟那个魔女说让我代替你变成魔女吧，这样她以后就不会烦你了。”
余烬低低地轻笑了一声，微微歪着头看向他：
“你好厉害哦，蓝魔女。”
“不，我如果变成魔女，一定是‘终焉与轮回与毁灭与灭世之darkdark魔女’。”
“初中生都没你这么会取名。”
“是吧？”
柯明庆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头也不抬伸出手，轻轻用食指刮了刮少女挺秀的鼻尖。
她垂眼望去，傍晚的风吹过，公园的那一片森林哗哗作响，像是一片金色和火红交织而成的海洋，树叶仿佛潮浪般摇曳着。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偌大的沙沙声中，摩天轮顶部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儿动静。
一片静谧中，少年和少女抬眼望去，仿佛能够将整座城市都尽收眼底。
“如果……能像这样一辈子就好了。”余烬坐在车厢的边缘，用手指在生锈的铁皮上画圈圈，漫不经心地说道。
“什么？”
城市上空的风太大，柯明庆听不清余烬在说什么，于是一边询问着一边扭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
“我说，你会陪我一辈子么？”余烬提高了声音。
柯明庆听清了，也笑了。
他心想，反正要么我的一辈子只剩半年，要么你的一辈子只剩半年，不管是哪一种，陪着你过完这辈子都简简单单。
毕竟一辈子可太短了。
“当然了。”柯明庆垂着头，漫不经心地说，“我可是你哥，嫌你烦也甩不开你，我们两辈子都行。”
“嗯，那就说好了……”
那一刻，恍惚的余晖笼罩了少女的侧脸，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可不许反悔。”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她身上的所有色彩好像都在流动着……
日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流转，蔷薇般的裙裾在风中摇曳，发丝也如飞瀑般晃动着。
以及……少女的眼角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火焰，也在风中飘忽着。
柯明庆呆呆地看着那一缕在少女脸颊之上飘荡着的蓝色火焰，心中总算承认，自己幼稚的理想大抵是碎掉了。
他的妹妹魔女化得更深了。她不再是纯粹的魔法少女了。
于是半年之后来到人世的绮亚玛特彗星不会收走她的力量，她在那时也不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归根到底，她还是会在玩家的屠杀清单里……
思绪落到这儿，摩天轮开始启动了。
“咯吱咯吱”的声响之中，一轮轮悬空的车厢忽然晃动起来。这阵动静来得太过突然，余烬又没有坐稳，她的身形一时微微往后倾斜而去。
少女从半空之中坠向了金黄的大地，她在最后向他伸出了手，发丝在风中摇曳。
那一秒钟，柯明庆很想伸手抓住她，但他觉得自己抓不住……倒不如说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能抓住的东西了。
什么都想要的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他知道这个道理。自己的命，黑木瞳的命，以及这些珍视着他，却又不属于他的家人们的性命……
最后他只能从中选择其一而已。
一想到这里，柯明庆就没有勇气去接住她的手。
他静静地看着她下坠，想象着她从三百米高空落地，像是一颗番茄那样碎开，化作一片喷溅的、飞射的血色。
那样一定很漂亮，也很解压……
可下一刻，少年却忽而微微跺地，将车厢边缘的铁皮踩得变形，然后化作一束蓝色的闪电向前扑去，抱住了下坠着的哥特裙女孩。
他带着她飞跃在一节节车厢的顶部，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抛在脑后，那一刻两人的身影被巨大的日轮照亮。
“如果……我变成了魔女。”余烬蜷在他的怀中，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
“什么？”柯明庆一边奔走着一边问，他的身形裹挟着电光，和灼目的余晖，少女的发丝拍打在他的脸颊上。
“等我变成了魔女的那一天，我就不做你妹妹了。”
“嗯……那你要做什么？做我姐姐？”
“不，我要做一个强盗，做一个坏人，做自己不敢做的事。”
“哈？”
“然后……从别人手里，把我想要的东西全都抢走。”说到这儿，余烬抬起眼眸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柯明庆却没有看她，只是默默地望着前方，然后踩着一节车厢的铁皮，将她护紧，蜷缩着向前暴射而去。
少年的额发被风高高吹起，他化作一束闪电从百米高空俯冲而下，笔直坠入公园的森林，惊起一片飞叶与鸟鸣，随后在林荫路中失去了踪迹。
“妈妈……刚才那是什么？”
男孩扭过头，看着被电光卷起的落叶哇哇大叫。
“嘘，我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母亲握住他的手，一边做噤声手势一边往前走去。
柯明庆在森林里一个无人的角落放下了余烬，她背着双手走入了一棵枫树的后方，走出来时已然换成了一个身穿鹅黄色裙子的少女。
两人踩着一地金黄的落叶，一边在公园中散步，一边往家中走去。
这是老京麦街区附近的公园，离家不远。
当他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内只有一颗暗淡的灯泡亮着，飞蛾的影子在灯泡表面晃动着。
柯明庆从冰箱的冷藏室中拿了一瓶脉动出来，夏子梨则是拿了一瓶罐装的雪碧。
兄妹二人以一个葛优躺的姿势，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像是疲惫的中年大叔和大妈。
他们静静地看着电视机。
此时此刻，黎京新闻电视台上正播放着一场哀悼会，哀悼对象是在彗星事件中牺牲的钻石人、沼泽女、售货机专员和陀螺侠。
英雄公司的负责人之一“孙亦雄”对外阐述了本次事件的经过，并主持着这场公开的哀悼会。
哀悼会上，来自黎京各处的超级英雄齐聚于此，面色或悲伤，或肃穆，清一色的黑色西装令人看着有些疲惫。
屏幕上，孙亦雄身穿一套黑色西装，留着中分发型。他握着演讲稿，不紧不慢地说道：
“本次事件是本人决策错误，由于本次彗星碎片运输路线完全对外保密，我本以为减少港口的武力支援，能起到掩人耳目的效果，所以才只派了两支新星英雄队伍前往支援余烬小队，不想却酿成了大祸，直接导致了钻石人小队的全员覆灭，以及新星英雄‘陀螺侠’的死亡。”
说到这里，孙亦雄顿了顿，对着镜头低下头鞠了一躬：
“在这里，我对每一个牺牲的英雄及他们的家属表示最深的歉意。”
夏子梨看着这一幕，关上了电视机，低声呢喃道：“人都死了，道歉有什么用。”
“你什么时候去魔法少女公司开会？”柯明庆随口问，“那么大的事情，她们总不可能不理你吧？”
“明天……”夏子梨说，“我老师本来想让我今天下午过去的，但我和她说，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她就没有勉强我了。”
“魔法少女三巨头的人么？”
“嗯。”
柯明庆想了想：“你不去见她们，岂不是更可疑了？”
“小红帽替我打了掩护，她好像明明看见我……”夏子梨欲言又止，“却又没对别人说。”
“好姐妹啊，她那么喜欢吃垃圾，下次请她吃点垃圾……食品。”柯明庆喃喃地说：“不过老妹你也是挺有牌面的，三巨头的人都请不动你。”
他伸了个懒腰，“我明天也忙得很，得去参加一场葬礼来着。”
夏子梨听他把“葬礼”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忍不住微微侧眼看向他。
她沉默了一会，问：“那个陀螺侠死了，你不伤心么？”
柯明庆忽然没有再说话了。
他喝了一口脉动，喉结上下翻动，在那之后才慢慢拧上了瓶盖。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有可能会死，倒不如说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才一直在刻意和他们保持着心理上的距离……
他想对她这么说，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有那么一点吧。”
“只是一点？”
“嗯……”柯明庆轻声说，“这个黑人小哥还挺好的，至少对我挺好，如果没有他，我也没有成为超级英雄的机会吧。”
他一边想一边扯皮着：“但有时候不让自己往其他人身上投入感情，在失去的时候被反噬得就不会那么强烈，我觉得啊朋友，情侣，同学……这些都是随时可能会走的，所以平时和他们保持距离……”
他顿了顿：“但家人不一样，家人会一直在身边。”
夏子梨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还不赶快谢谢你妹妹一直在你身边。”
“谢谢你谢谢你……”柯明庆打了个呵欠，敷衍地说着，把脑袋倚到了她的肩膀上，低头看起了备用手机。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的眼睛，却衬得他的脸色有些惨白。
【林尹：事件已经由其他人报告了，这次彗星事件的哀悼会你也可以不来，但明天的葬礼你最好来参加。】
【林尹：我很担心你，不要自己生闷气，陀螺侠的死不是你的错。】
【蓝鸽：我明天早上就来。】
【林尹：嗯，雨鸦快回来了。不得不说，还是得有他在，这座城市才会安平啊，告死鸟的那群人也是盯上了他不在的时间，才敢这么做乱。】
【蓝鸽：那也不见得。】
柯明庆看着对方发来的信息，心说雨鸦明明就在助纣为虐，帮助外星女间谍搜集超人种情报，不久之后地球就要大乱了……
不过在外星人到来之前，玩家们就得先一步动手了，毕竟我们只有半年时间，外星人却有充足的时间。
“就在这一星期，试试和老妈聊一聊吧，如果她回来了的话，最好是找一个家里没人的时间点。”柯明庆心中暗想道。
想到这儿，他转而打开微信，对夏雯娜发去了信息。
【柯明庆：老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雯娜：想妈妈了？（表情·熊猫拍手）】
【夏雯娜：我和你老爹后天就回来，到时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女朋友也叫过来我们家吃饭吧（表情·袋鼠打拳）】
柯明庆看着这个袋鼠对着屏幕出拳的表情包，不由得暗暗汗颜。
【柯明庆：行，我问我女朋友到时过不过来。】
夏子梨忽然从沙发上凑了过来，把小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妈宝？”她狐疑地看着他。
柯明庆默默地向她竖起一根中指，随后往落地窗外瞥了一眼，看见了大哥和二姐的人影。
“okay，”他说，“他们要回来开会了，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