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难而正确的路
第二天。
薇拉回去备考。高登、夏洛特和伊芙去伦德尼姆北郊找温斯洛教授。
虽然高登已经提出了黑水综合征，但要把这事变成实打实的国家级课题，捞上多多的研究经费，还得让温斯洛出马才行。
因为是暑假，所以教授回乡下了。其居所叫灰橡庄园，坐落在赫福德郡，独自占据了一座山坡，主楼有四层楼高，直面风景秀丽的橡树林。
高登骑马，夏洛特和伊芙坐车，在教授家门前停下。
从前高登肯定没有资格来打扰教授，但时至今日，他已经是教授信得过的弟子，手里还握着黑水综合征这个大课题。
“教授一个人住这？”夏洛特下车。
“基本如此。”伊芙仰头，她比夏洛特和高登都更熟悉温斯洛，“他的三个儿子是律师和医生，都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
“听起来非常成功，只是没有人陪教授吃饭了。”高登总结。
“那教授今天看到我们一定非常高兴。”夏洛特用力点头。
大门打开，年过半百的女管家出来迎接他们。
“教授已经在书房等你们了，听说你们要来，他喝了好几杯咖啡。”女管家和蔼地说。
“他看到我活着回来一定非常高兴。”高登感慨。
走进门厅，不像蒙福特家那样金碧辉煌，但也非常辽阔，房间里装饰着零零散散的异魔纪念品、植物标本和地图。
这里房间很大，每个房间都大得能容下一整户人，显然温斯洛家有过热热闹闹的时候，但现在过分冷清。
“黄金橡树庄园装修得怎么样了？”高登看到别人的大房子就想到那座倒塌的大房子。
“把那怪兽剩下的部分卖掉后，换的钱可以把围墙、外围的小屋和一楼的地基修好。等后续淤泥工业赚了更多的钱，我们再把二楼盖起来，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过去住了。”夏洛特也想到这一点。
“你们在聊什么？”温斯洛教授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棕色羊毛背心，看起来不像在大学那样严厉。
“教授。”大伙向他致意。
“高登、蒙福特小姐……格兰特。”温斯洛对学生们点点头，目光落在伊芙身上。
“好久不见。”伊芙向温斯洛致意。
“你在卢明过得如何？”
“翻译、研究、发表新内容。”
“偶尔也参加一些极度危险的行为，是吧？”
“是的，偶尔。”伊芙露出莫测的微笑，“大陆上的事情比洛格里斯岛更多也更喧闹。”
温斯洛按了按额头，带他们到书房坐下。高登望了伊芙一眼，只有在温斯洛面前，她看起来还像个学生。
“在研究黑水河和渔王方面。”高登解释，“伊芙已经提供了多次关键帮助。”
“我做我能做的事情，仅此而已。”伊芙谦虚地说。
“但是你仍然执着地证明……圣约苏亚不是唯一的神明，质疑皇家国教的威严，还把神学委员会视为‘一群道貌岸然、该堕入深渊的伪君子’。我个人认为其中部分描述准确，但我们无法为你恢复名誉。”温斯洛委婉地说。
“那我宁可不要。”
听到伊芙的回答，温斯洛深吸一口气。
“在黑水综合征这个课题上，我们非常需要聘请她担任神秘学顾问。”高登试图帮忙，“但我们不谈过去，只是往前看，她负责她擅长的部分，成果归入课题组。”
“很多人会对此不满。他们看不惯伊芙代表的……那种立场。”温斯洛有顾虑。
“我不明白，教授，她做的是研究，又不是犯罪。单打独斗解决不了黑水综合征，我们需要所有人的力量。”高登不由得说。
伊芙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目光不由得落到高登身上。
“……”温斯洛想了下，“……那么，伊芙，你不能再把论文当成攻击皇家国教的武器。”
“我尽量。”伊芙向温斯洛致意，然后又对高登点头，“谢谢你替我争取机会，维克先生。”
“那么，关于黑水综合征……”温斯洛转向高登，“你们有什么进展？”
“都在这。”高登汇总了情况。
夏洛特收集的病人病例、高登从绿荫公馆缴获的实验档案、伊芙对黑水河之谜的调查，一份份文件堆在桌面上。温斯洛扫过这些内容，又看向三名学生的脸，不由得欣慰。
“特别是这些。”高登指向绿荫公馆医生留下的信息。
温斯洛翻了翻部分实验报告，他一眼看出那些有关人体接肢、器官替换和异常组织融合的科研，一些内容标注着“失败”、“需要继续观察”、“可重复”等信息。
“这就是我常说的，误入歧途的人。我听说过他。他曾经是很好的外科医师，后来不再把人当人。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个世界更美好，让大家都能更安定地生活，而非突破人伦底线。”温斯洛总结。
“说到让世界更美好……”高登拿出一张纸，写写画画，“我打算实验一种治疗黑水综合征的手段。”
根据高登的研究，他认为污染在人体内循环沉淀，直接析出，可能导致污染集中爆发。
为此，他计划先开发一种特殊的沉淀盐，可以定向吸附带鳞结晶盐，避免它在人体内继续循环。接着促进人体代谢，配合补液、盐分和保护肝肾的药品，让人类通过排泄、发汗的方式尽快把沉淀物排出体外。
“你想找一种能‘黏住’超凡特性的材料？”温斯洛研究后问道。
“是的。”高登设法描述一种类似螯合剂的结构。
“有一定可行性，但是我目前不太清楚……”温斯洛思考。
“……可以用光相的灵性结晶。”伊芙跟上高登的想法，“光的性相克制海的性相，它可以将灵性污染照彻揭示，沉淀盐则负责把超凡特性和人体分隔开来。”
“在肠子里。”高登也想到，“沉淀盐不易被人体吸收，但会在肠道里保持超凡活性。它会捕捉那种特性，把它们固定下来，最后通过代谢和排泄离开人体。”
两个人迅速聊了几轮，渐渐把特效药的轮廓描摹而出。
温斯洛又追问了几个问题，高登逐一回答，他才放下心来。
“你们做得很好。这些内容足以支撑课题的建构了。从发现、命名、分类，甚至治愈它。这足以申请一笔国家经费。”温斯洛承认。
“多少？”高登搓手。
“大概2500金镑。”温斯洛说到这，看到高登的反应，又觉得失言，“这是治愈全城感染者的希望，不是给你一个人花的。”
“我明白，我会充分合理地在我可支配的范围内用一点……”
2500金镑。高登感觉要原地起飞了。
“总之。”温斯洛把话题收回来，“伊芙负责研究这种光性相的沉淀盐，高登负责治疗方案和实验设计，蒙福特小姐负责收集病例和分类。我负责申请经费。”
“是。”夏洛特很高兴。她一直被视为是班上无所事事的人，但现在也算进入一个正儿八经的学术位置了。
“好像还缺一个人……”高登挠头，这时候就显得彼得的可贵，但彼得要回罗斯帝国了，“需要有人做记录，做采购和跑流程，把我们的天才想法整理下来。”
“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加入课题组。”温斯洛往后一仰，靠近椅背，“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高登。”
“明白……”高登严肃起来，他得为这个初具雏形的温斯洛学派挑选新成员。
温斯洛拿出一张纸，在课题备案表上签名。
于是“黑水综合征”课题正式从私人调查上升为学院乃至国家认可的研究项目，并且具备了申请科研经费的充分理由。
夏洛特和伊芙带着材料和任务出去后，高登又忍不住向教授打探。
“伊芙真的对那些皇家国教什么的颇有微词吗？”他问询。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历史因素，高登。”温斯洛语气复杂，“在中古年代，有不少年轻时表现得过于聪慧的女性被视为与恐怖存在达成交易的‘魔女’，而教会负责摧毁这种人。伊芙在她出生的那个过于封闭的小村庄里自然也遭到歧视。”
“那我完全明白了。”高登回过神来，“那您不也是在努力教好这样一位被冠以‘魔女’之名的少女吗？”
“我可以传授知识，却不能治愈创伤、遗憾、偏见和执念。”温斯洛摇头，“你们都还年轻，或者说太过年轻，惟愿岁月能让你们变成更好的人，往后的人生路既长远也辽阔，有时候，放下比不放下好。”
……
午后，他们吃过饭，离开温斯洛教授家。
高登骑马，夏洛特乘车，伊芙在路口分别。
她要单独跟高登说几句话。
“维克先生。”她和高登站在一棵桦树下。
“怎么？邀请我共进下午茶？”
“比下午茶更危险，也更有用。”
“请说。”
“我想邀请你加入原初知识会议。”
高登和她对视一眼，她的金色眼眸中，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关注与好奇。
“那个会议……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一个追逐超凡力量的会议，在伦德尼姆的天文台定期举办，成员会在那里交换最近的新闻、秘密还有各种线索。高登，你想要的源质的线索，可以很容易在会议期间换到。”
“加入有什么要求？”
“成员必须使用代号。不追查其他成员的现实身份。遇到危险知识，需要上交并共同研究，如果某项行动会影响组织的安全，必须提前声明。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条款，大部分组织都会这么做。高登。”
“……”
“来吧。”伊芙伸出手，衷心希望高登和她出席下一场会议，“在那里，洛格里斯帝国最优秀的青年超凡者们将济济一堂，如果你不在那里，会让它失去许多光彩。失落的仪式，源质的线索，海外的情报，还有更多奇物……”
她的语气中带上一丝骄傲，那是她选择的世界，也是她希望高登看到的世界。而她也相信，高登会改变整个会议的格局。
高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天边的云彩。
“我，”高登摇头，“我拒绝。”
“嗯？”伊芙的目光更加好奇。
“规矩听起来很合理，但是，我更希望走我自己的路，关心那些我真正在意的人和事。你提到了‘共同研究’和‘组织安全’，对我来说有点太过了。”
“嗯……”
“我倒是希望你全心全意地加入我，加入我们，把温斯洛学派做大做强。不会比他们差的。”高登反过来邀请伊芙。
伊芙的笑意更加微妙。她意识到高登在邀请她，去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未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不会知道。但我希望成为你们一直想邀请，却永远邀请不到的那个人，那样的话，身价会更高。”
伊芙长叹一口气。
她的眼神中浮现出某种异样的……认可。
有些人适合进入一个体系，有些人适合亲自建立一个体系。
高登虽然看似平平淡淡，但他实际上却有一种高于所有人的……主体性。
“你确实不像一个适合加入会议的人，高登，你有自己的漫漫长路。由你自己的全部身心、欲望和诉求组成，那很好。”
“谢谢。”高登向伊芙致意。
“祝你接下来的事情一帆风顺。”伊芙伸手，“我们在这里暂时分开吧，我在本郡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明白。别忘了我的需求。”高登和伊芙握了握手，她的手带着蕾丝手套，触感有些特别。
“我知道，强大的猛兽性相源质和强大的、用于推理的源质。虽然你不肯来，但如果我交易到了线索，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
他回到马上，慢慢骑远。
“她不跟来吗？”夏洛特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我听到一些叽里咕噜的。”
“没什么，夏洛特。”高登策马向前，“走我们自己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