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全面包围
为了赚钱，高登前往蒙福特灵性工业公司进行深度考察。
说是公司，目前只有一个淤泥精炼厂。
厂房沿河布置，外围铺了一条轨道，方便运输车来来往往，几乎没什么安全标准可言。
“圣约苏亚在上……长官，我们什么都没做。”门口的保安看到高登的调查员大衣，直接吓得魂飞魄散。
“我不信。”高登指着他，“从实招来。”
“这周没死人，机器没爆炸，我们也没乱排放。”保安双腿一软。
“喝酒、打牌、赌钱呢？”
“这个……”保安神情惶恐。
“放轻松，我是工厂的股东。高登·维克。”高登下马过来，“当然，也是来视察的。”
保安往上面跑了几趟，总算弄清楚高登的身份，回来点头哈腰地给高登开门，他的恐惧没有消失，老板来查账跟事务署抓人一样可怕。
高登对工厂很上心，他需要钱。
学贷还了之后，事务所又只见支出，不见顾客。淤泥精炼厂就是目前唯一有望大量扩充收入的产业。
他得看看原料如何来，生产损耗怎么样，人员配置状况，工艺的瓶颈，以及后续扩张的可能。
走进主厂房，高登看见一个巨大的工业级灵性反应釜矗立在那里。
它由黑铁铆接而成，外围遍布压力阀和观察窗，底部连接着数十条铜管，运作的时候轰鸣喧闹。
工人们扛着装满黑水河泥的铁桶，在蒸汽与烟雾间来回穿梭，每隔一段时间，反应釜就发出阵阵闷响，往沉淀槽里排出灰绿色的晶砂。
【低品质水相灵性结晶。看起来不怎么样。】
他深表赞同。
高登记得自己在大学里用灵性反应釜提取的河泥结晶，那是漂亮的银绿晶砂，品位非常高，而非这种看起来脏兮兮的灰色物质。
厂长彭伯顿走在高登旁边，非常小心。
“先生，这就是蒙福特家族最有希望的资产。”
彭伯顿年过五十，之前只给蒙福特家族打理过一些外围产业，为人还算周到，现在是进军工业界的关键时刻，蒙福特伯爵就把他调来看厂子。
“确实具有无限的增长空间。”高登仔细观摩产品，“做普通工业耗材还行，但拿去做有利可图的炼金合剂就差得远了。”
大部分合剂的制作都需要水相灵性结晶，它有着相当可靠的需求缺口。高登自己搓的可以卖1克50铜分，而这种劣质结晶只值1克20铜分，白忙活。
高登仔细观察工业反应釜。
含有灵性的淤泥在里面疯狂转动，最终只是浅尝辄止，一口气处理的量太大，搅拌又不均匀，处理方式也很粗暴，灵性的活化对温度非常敏感，中间差几度都可能影响产物品质。
许多灵性刚开始进去的时候还非常明耀，加热时开始闪烁，高速搅拌后变暗，最后只剩残缺活性，败坏在简陋的处理工艺中，变成平庸的灰绿晶砂。
现在的工业反应釜只有一个高速旋转的大桨叶，单一的进料口，内部温度极度不均。
“我们已经尽力了。”彭伯顿报告。
“单点进料导致局部浓度太高，大桨叶只能制造整体的旋转，混合不够均匀……原料差异没有记录，中间步骤也没有抽样。把这个图纸给我，具体怎么改进，我得跟人科研一下。”
“是。”彭伯顿吩咐人去准备，他感觉高登几下就看穿了目前的问题，注意力惊人。
“现在的管理方式如何？”
“厂里目前由我负责，下面分四个工段各有工头。每日开工前点名，放工后清点损耗和产量。”
“所以你们只知道今天做出了多少东西，但没人确切知道是什么、为什么。”
“嗯……”彭伯顿迟疑，“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不不不，要科学。”高登开始规划，“从今天起，原料要编号，记录泥巴的来源和初检情况。进入反应釜后，要专人登记温度、压力、转速和时长，每个步骤开始和结束……”
“温度和时间我们有人盯着。”彭伯顿赶紧说。
高登叫住一个工人。
“现在反应釜温度多少？”
“差不多热了。”工人说。
“听听，我更希望听到具体数字。”高登转向彭伯顿。
“那得雇更多识字会算数的人。”
“当然，我们在做的是灵性工业，不是街头小作坊。”高登拿起灰绿色的晶砂，“我对这东西很不满意。之后我们要记录有效灵性含量，杂质比例，具体方法我会教你们。每一批产物都要抽样封存，作为以后追查问题的证据。”
彭伯顿逐一记录下来。
“更重要的是。”高登点头，“奖惩不能单纯看产量，你说产量，大伙就虚报产量。”
“是……”
“以后也要考核合格率和稳定性，先保证我们做出来的是好货。对每道工序，责任到人，出了问题才知道问题在哪一步发生。所有东西最终要汇聚成生产报告，等数据积累起来，我们才知道这座工厂的正常状态是什么样。”
彭伯顿缓缓点头。
他意识到，这个年轻的技术顾问显然计划把这种粗放的工厂管理模式提升到另一种水平。
除了米达斯工业那种级别的大型集团，现在大部分所谓“工厂”仍然靠不专业的模式运行。
高登的启发显然并不全面，但却让他们意识到了精细化管理的可能性，也让他们意识到工业化并不是找几个机器、弄来一群会丢原料的工人就能解决的，这背后是一整套思维模式。彭伯顿希望自己能跟上高登的思路。
“还有一件事。”彭伯顿报告，“产物品质低也和……我们采集淤泥的效率低有关，我们即便知道哪里淤泥丰厚、可能藏着灵性，也难以大规模采掘。”
“是托比亚斯手下的那些人？”
“是。”彭伯顿心头一动，“是的，您知道这个名字。他们在河上横行霸道，我们的人一旦试图大批量采掘淤泥，都会被他们阻拦，甚至被打伤。这样采掘工不敢下河，我们也不敢买大型的蒸汽挖掘机。”
高登点点头。
他可以改进工业反应釜，可以改善工厂的管理模式，可如果原料无法稳定获取，产能就还是受制于人。
“我会去收拾他们的。”高登转身，“对了，副产物堆在哪里，我需要带鳞的结晶盐。我跟你们说它长什么样，以后千万别让人碰。”
……
金狮大道，蒙福特家的书房。
盖伊·蒙福特伯爵为女儿的源质操碎了心，如今好不容易有空回家，坐在长桌后面，又撞上了高登。
“我听夏洛特说，你要我推掉赫密士学派的专业炼金术师，让你为她炼制源质？”蒙福特伯爵相当怀疑。
“我当然可以。”高登赶紧说，“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蒙福特灵性工业。”
“如果首年不回本，你的股份就没有了。”伯爵说。
“我正是为此而来。”高登拿出彭伯顿厂长提供的那些报告，“原料质量不够优异，炼制工艺不够先进，管理方式不够科学，这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还有霸占河流的那些人，我听说过他们，与河工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密教徒。”蒙福特伯爵哼了一声，“你现在也置身事内了，现在大家一听到黑水隐修会，就知道高登·维克正揪着他们不放。”
“我有好几个想法。”高登起身，开始描摹他的宏图大业。
“下策，以暴制暴，调动猎人和巡警，封锁黑渡码头，抓人、杀人、毁掉他们的仓库。优点是短期见效快，缺点，他们会潜入更深处，这就是他们狡猾的地方，打不过就游泳。”
“中策。治病救人。黑水综合征是污染和慢性中毒，是让人长鳃和异化的疾病，但我也在开发特效药，一旦有办法让隐修会门徒慢慢回到人类社会，他们就不必在绝望中继续侍奉所谓的渔王。”
“而上策……还是我的那个想法，提高就业率。”
高登说完，看着伯爵。
盖伊·蒙福特伯爵揉了揉眼睛。
“就业？”
“是的，稳定的收入和工作，可以对付那些只提供饥饿与恐惧的密教。”
“这听起来不像大学生、猎人和调查员该有的想法。”
“当然，这是我高登·维克的想法。我一向反对别人给我贴标签的。”高登用力点头。
“你打算用三策中的哪一种？”
“我全都要。”高登把手放在桌上，“近期要继续突击黑水隐修会的各个据点，打击他们的有生力量；中期要推进黑水综合征特效药的研发。最后是利用治水工程本身，雇佣那些隐修会中只想讨生活的普通人。”
“他们是密教徒，是道德败坏的人。”
“不一定，我们得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对于冥顽不化的人，要坚决打击。对于中间派、摇摆不定的，甚至一开始没那么邪恶的，我们要及时网开一面。”高登背着手在伯爵面前走来走去。
“继续说。”伯爵聆听。
“工作代替救济。”高登解释，“如果他们只有加入黑水隐修会才能活，那他们就只能去当密教徒。但如果帝国给他们大量的工作……我指的就是治水工程本身，发工资和面包，他们就老实。愿意接受治疗和再教育的，可以得到稳定工作，愿意提供隐修会情报的，可以给他们住房。”
“那么多金镑都散给了穷人。”
“一点也没有。他们拿到钱，会去买面包，买衣服和煤气。商人收到钱，就有钱继续进货，会去雇人和纳税。让治理黑水河的百万金镑在城里转几圈，最后带来的经济效益远超百万。”
蒙福特伯爵仔细琢磨。
高登确实就像一把解剖刀，有时候不止切开血肉，还会直指问题的根源一刀切下去。
拉拢分化，充分就业，投资公共工程，提供治疗，肉体消灭……这么多手段下去，确实比单纯杀掉一群密教徒要有前景得多。
难道说……
这样下去，真的能把黑水河治理干净？